6、第六章山川几度难为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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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山川几度难为情
木槿喜阳耐阴，朝开暮落，每一次凋谢都是为了下一次的盛开。
庆亲王府窗外的木槿，又开了一丛。
快入夏的天气，陈思雪却还是觉得很冷，懒懒的拥在被子里，管家烧了一壶茶，让萧君和送了进来。
管家隔着帘，说道“王妃是从小生活在南方，一时还无法适应邺城寒冷吧，再喝点茶暖上一会儿吧。”
“夏天里还老觉得冷，也许是我太弱不禁风了。”陈思雪捧着一杯茶，抬头望向更北的地方，思绪已跃过万里，“今日可有收到王爷的来信？”
高青阳率领齐军出征突厥，刚离开邺城的那些时会写信给陈思雪。起先是每天一封，信里多是慰问之语也会讲述沿路看到的风景，陈思雪收到信后便很快的提笔回复。
陈思雪的回信越写越长。
而高青阳的回信字数却慢慢变少。
陈思雪心底有些郁闷，随之，回信变得简短。
她这一变，高青阳的信又长了。
两个人的来信这就像一场拉锯战一样，谁也不愿意先放弃，却谁也不肯投入的比对方多，可这样写信、等信的日子陪着陈思雪消磨了许多寂寥。
每一晚月上柳梢之时，陈思雪会取出枕下压着的高青阳写来的信，反反复复地读着即便也许那只是对方写的一首很短的诗。
陈思雪看着管家，“还没有王爷的信吗？这一次已经七天了。他是不是已经和突厥的军队交战了？”
管家皱眉，“照着行程来算，王爷的军队差不多到了北齐的边境幽州城，再往北就是突厥了。”
“咕咕”忽然听到鸟叫传来，管家抬头望去，见着白鸽，微微一笑，抬手间白鸽已落在他臂膀上。
“这是庆王府的信鸽。”管家取下信鸽上的信，躬身递给陈思雪道：“王妃请看，王爷来信了。”
“真的？”陈思雪笑逐颜开，立刻取过信来铺开小小的纸卷，熟悉的字翩然而越，展开眼前的是一个“安”字。
合拢指尖，软纸拈在掌中，陈思雪脸上洋溢的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柔笑意，“平安就好。”
小女儿家情态毕现，管家在一旁也忍不住笑道：“王爷考虑到路途遥远信马送信太慢，又不想王妃担心，就用了信鸽。请王妃宽心，王爷向来足智多谋，何况又是与周国联手，相信很快就能听到大军告捷的消息。”
陈思雪见着管家脸上的笑容，不觉有些尴尬，立刻坐起身，“那就好，那就好。”
就在此刻门外忽然飘来一阵茉莉清香，茉莉并不是王府所种的花。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一阵银铃笑声便先传了进来。
“思雪姐姐，思雪姐姐，我来看你了。”
娇媚如春的声音，一如从前。
陈思雪心中一动，这个声音，她探身向外望去……
朱色宫装裙裾滑过门槛，厅外的侍卫婢女已乌鸦鸦跪成一片，“参见丽妃娘娘！”
“绮雨……”陈思雪急忙起身相迎，“给丽妃娘娘请安。”
朱绮雨一身朱色芙蓉云锦合欢宫装，穷极纨丽，映着她雪魄般的容颜愈发明丽，她走进殿内便紧紧握住陈思雪的手，“姐姐这是要和我生分了吗。”
陈思雪亦回握她的手，“这礼数是该行的，我是真心替你高兴。当初离宫的时候我还担心，可如今看来，皇上待你一定很好。”
朱绮雨低头腼腆一笑， “日子过的还算舒坦。”她也定神仔细打量着眼前的陈思雪，朱绮雨细密如长蝶的睫毛轻轻眨了眨，“七王爷如此钟情于姐姐！姐姐才是过的真的好呢！”
陈思雪脸微微一红，“你都是听谁说的。”
“宫里都传遍了！”
看来那日武英殿的事都传开了。陈思雪不由感叹其实不论是哪个国家的皇宫都是一样的，宫人们总喜欢收集各种消息来报告主子，旮旯角落里也不会放过的。
朱绮雨摇了摇陈思雪的手臂，打断了她的思绪，“上一次在宁寿宫的家宴上我看到七王爷很是疼爱，我就想向姐姐道贺，可惜我们离得那样远也不能坐在在一起聊天。我央求了皇上半天，让我来着庆亲王府看望姐姐，皇上说没有妃子单独离宫的规矩，只能让我悄悄待一会儿就走。”说着说着，朱绮雨摇晃起陈思雪的手臂，“好姐姐，我不能出宫太久，但你可以进宫陪我啊，你是七王爷的王妃也是皇上婶婶的，你陪我进宫我们姐妹俩说说贴己的话，聊聊天好吗？”
皇上的婶婶，这个称呼陈思雪还一时有些无法适应。她被朱绮雨摇晃的只觉闹袋嗡嗡作响，“绮雨你的意思……你这一次到庆王府是接我入宫的？”
朱绮雨连连点头，发髻上的金步摇发出银铃般悦耳响声，“反正七王爷又不在，姐姐你一个人住王府多寂寞。”
“王府是王妃的家，家是最温暖的，又何谈寂寞呢。”
陈思雪心里只觉得不妥却又不知该如何答复，管家却已开口，“不知丽妃这样的决定，皇上知不知道，若是丽妃私自做的决定，只怕也不合宫规。”
朱绮雨脸一扬道：“当然不是我私自的决定，是太皇太后她老人家的意思。”
“哦，是吗？”管家眼眸微微一变，“既然是太皇太后的意思，为何不见太皇太后身边的张公公陪丽妃一道来呢。”
丽妃一愣，眼神有了些退意，“张公公……张公公他今儿特忙，实在是抽不出时间陪本宫来庆王府。”
陈思雪心下一禀，看来应该是朱绮雨自己拿得这个主意了。
管家也舒出一口气来，抬头平视朱绮雨，“丽妃的一番好意我家王妃心领了，只是王妃最近身体不适长感觉到倦怠寒凉无力，只怕此刻不适宜去皇宫做客。”
陈思雪很默契地接过管家的话，“来日方长，待王爷回来了我和王爷一道进宫。”
朱绮雨咬住唇，“可是……可是我想见的是姐姐！”
“倘若庆王妃身体不适就更应当去皇宫，让御医调理身体了！”一个尖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宁寿宫里的总管太监张公公突然出现在寝殿门口，他先向丽妃行了一礼，转向陈思雪又行了一礼，仔细瞧着陈思雪的脸，略略沉吟一会儿，“方才听王妃说话，声音低沉，少气懒言，是气血两虚之相，太皇太后有请庆亲王妃去宫中小住几天。奴才来晚了，这儿给王妃丽妃请罪。”
张公公知情熟礼，又向丽妃伏下身行了一礼。
张公公一来朱绮雨便脸上多了几分欣喜，这会儿哪里还会怪他，连说了两声，“起来吧，快起来，张公公是贵人事忙！”这会儿朱绮雨越发拉着陈思雪衣袖不撒手了，“姐姐，你看连太皇太后都要成全我们姐妹相聚，就不要再做推迟了。”
面对这样的突如其来，陈思雪不知该如何应对，她再次将目光投向老谋持家的管家。
管家看向张公公道：“王妃不可在外过夜留宿。”
朱绮雨皱眉正要开口，管家已先说道：“这是我家王爷临走前的交代。”
管家看向陈思雪道：“太皇太后的盛情相邀，王妃自然是应当去的，就带着萧君和一道去吧，晚饭前。老奴会亲自去宁寿宫来接王妃回府。”
张公公揖道：“既然是王爷的意思，奴才自然明白，一定会向太皇太后禀告，不叫王妃为难。”
“臣妾就陪同丽妃一起去看望太皇太后。”陈思雪这才点了点头，随朱绮雨一道入宫去了。
茉莉花瓣洁白，叶色翠绿，在耀眼的阳光下一晒更是香气浓郁。
然后，此刻陈思雪心情并未有赏花的心情，她向一旁的朱绮雨道：“我记得上一次来宁寿宫时种着的是木樨，怎么一晃全换成了茉莉。”
朱绮雨眼眸一变，噗嗤一下笑了出来，“因为这不是宁寿宫，是我的仙都苑。”
陈思雪一愣，“仙都苑？”
朱绮雨回之一笑，并未回答，而是顺手折了一枝茉莉，别在发髻上，“姐姐你看满园的茉莉都是皇上命宫廷的花匠为我移栽的，是不是又美又香！”
朱绮雨一面笑着一面在茉莉园中跑跳，一朵朵小巧的白色茉莉沾在她的衣袖上，裙裾上，甚至还有些飘在她发髻上。人在花丛中，笑靥盛春芳，大抵说的便是此情此景。
陈思雪亦不由为眼前情景触动，一时也忘了问为什么不见太皇太后，她笑着追着朱绮雨，“丽妃慢点儿，绮雨你慢点儿......绮雨！”
两人映在花丛之中，远远望去，一个犹如穿花蝴蝶，另一个恰似临水照影的明月，影影绰绰，花言蝶语。香从清梦回时觉，花向美人头上开，人融于景美不胜收。
高肃秋静静看着眼前这一幕，眼神也多了些朦胧的醉意。
“如皇上所料，丽妃一个人是请不动庆王妃的，奴才以太皇太后的名义去庆王府相邀，这才说服了王妃,不过……”张公公顿了顿。
高肃秋斜睨了他一眼，“朕没让你停，继续往下说。”
张公公低着头，不敢看高肃秋的神色，“不过管家说，晚饭前会来接王妃回府，说这是庆亲王的意思。”
高肃秋一时看不清神色，“好一个家事国事事事操心的庆亲王。”
“这个是多瓣茉莉，你看它花儿虽小却一朵千层。”朱绮雨兴奋地指着一丛花。
“我今天才知道茉莉有这么多种类。”陈思雪正要探身去闻那朵茉莉，却一不小心被脚下的花盆所拌，身子倾斜无法平衡眼看就要摔倒，陈思雪心下大叫不好！
她跌倒的一刻，悔青了肠子早知道不进宫了，高青阳不在家才几天，又给他闹乌龙了。
“庆王妃小心了。”陈思雪手腕一沉，抬头望去这才发现，方才危险的一刻是高肃秋扶住了她。
陈思雪一惊，急忙抽开手，跪下便是一礼，“参加皇帝陛下。”
高肃秋不以为意，笑了笑，“起来吧。”
见着高肃秋来了，朱绮雨也上前行礼，眉目亦是含情“参加皇上。”
高肃秋点了点头，看向陈思雪道：“听说庆王妃身体违和，你们就别在外面跑了，进仙都苑里面坐会儿吧。”
皇上的金口玉言，陈思雪和朱绮雨只能应了声是。
陈思雪跟着朱绮雨进了仙都苑，苑中四周是帘帐千层，随着微风轻妙摆动，帘帐四周伫立着藕色宫装的侍女，身材曼妙，静静伺候。苑池中央是一个池塘，塘中摇曳着初开的水芙蓉，芙蓉红橙枝翠绿，不待风来香满园。水芙蓉的甘甜清香中，又含着一抹似有若无的海棠妖娆，看来仙都苑当真是一步一景，风韵无限。
高肃秋入座后，向左右侍从吩咐道：“给庆王妃看坐。”又向身侧的朱绮雨微微笑道：“午膳准备好了吗，你是今日东家可别怠慢了客人。”
朱绮雨亲奉一盏茶向高肃秋，道：“臣妾早就准备好了。”
不说是太皇太后的邀请吗！？
眼下这情势，难道……
陈思雪忙起身屈膝道：“臣妾惶恐！太皇太后还在宁寿宫等臣妾请安。”
高肃秋轻轻抿了一口茶，抬头看向陈思雪道：“若是朕的邀请,王妃今日是不是就不来了呢？”
陈思雪一怔，当日邺城城外送别高青阳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春暖花开，初夏的风里，离别却将这暖意拆成了愁思。
他的叮嘱仿佛就在耳畔，“我这一次出征，不带管家也不带王府侍卫，他们都留在你身边。领兵出征的将军，亲眷要留在邺城，我不能带你一道同去，这是齐国的规矩。我与皇上虽然是叔侄却到底还是君臣。这君君臣臣的你不会懂，也不需要你懂，只消记得不要单独进宫 。”
“陛下相邀，臣妾岂敢不来。只是太皇太后邀请在前，做儿媳的又岂能让她老人家久等。莫说是母仪天下的太后，就是放在民间普通人家，这只怕也说不过去。”
陈思雪语毕，大殿内静得厉害。
朱绮雨眼角偷瞟着高肃秋的神色，若高肃秋有任何动怒的情势，她便立刻跪下为陈思雪求情。
“哈哈。”高肃秋忽然大笑一声，他放下手中茶盏，扫了一眼陈思雪所站的方向，“朕也没说不让你行这孝道，王妃不必紧张，一路进宫劳累，饮这一盏茶再去宁寿宫也不迟。”
陈思雪舒出一口气来，她又行了一礼，以谢圣恩。坐回位置上时，只觉全身都放松了很多，抿了一口茶，茉莉清香馥郁，殿中海棠之味愈浓。
一盏茶过，高肃秋也未强留陈思雪。
陈思雪施施然行了一礼，高肃秋微微颔首，便也放她离开。高肃秋看了一眼还在殿内的朱绮雨，“朕的爱妃做得很好，下一次七王妃要是再来，还是请她来仙都苑。”
朱绮雨眉头微微一动，应了声，“是。”然而她不解问道：“不过臣妾想不通，皇上是天子想召见谁，在哪儿召见都是龙恩浩荡。为什么一定要选在仙都苑呢？”
“仙都苑又名华林苑，武成帝引四海之水灌入殿中瑶池，移万千佳果入林中，培植数之不尽的茉莉，才营造出这样的神仙居所。这个殿中居住佳人才算何事，朕在这个殿里接见我庆国左将军的夫人也算合理。”
朱绮雨仍是疑惑，“可皇上是九五之尊，为何要臣妾以太皇太后的名义去邀请庆王妃呢？”
高肃秋笑了笑，“那你又为何当着庆王妃的面儿说仙都苑是你的，这满园的茉莉也是朕为你种的呢？”
“皇上恕罪，臣妾，臣妾……”朱绮雨窘迫之极，又不知该如何措辞。
“朕没有怪你，人嘛有的时候总得装腔作势一把，这戏才能演得逼真，”高肃秋伸手抚一抚朱绮雨脸庞，动作极尽温柔，“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呢？”
“是。”朱绮雨点了点头，可转念一想，她好像什么都没懂，在这儿“是”个什么是呢。
可是高肃秋如此温柔，她不明所以的就点了点头。
高肃秋扶了扶朱绮雨的肩，“好了，你先回依兰殿吧。”
朱绮雨福了一礼，“臣妾告退。”
朱绮雨是一人离开，这满园的侍女接垂立静默，一动不动仿佛她们并不是人，而是千万年前便羽化登仙的仙子空于一副白玉雕像在此。
高肃秋挥了挥衣袖，“都下去吧。”
“是。”
方才伫立在这儿一动不动的“雕像”一瞬仿佛仙灵覆体，有了生机，有了宁和的神态，曼妙的姿态，莹莹屈膝朝高肃秋福了一礼，退了出去。
仙都苑内，却还有一名侍女，不动不笑，她仍保持着方才静默的姿态垂立再陈思雪坐过的后方。
高肃秋走过去，他动作很快看不见是如何出手的便解开了那名侍女的穴道。可由于穴道封锁时间已久，解开之际，侍女膝盖无力，伸手牢牢扶着苑内的金凌柱。
高肃秋扶着素月的肩，他的唇几乎贴着她的耳，“素月，我让你见到陈思雪了，我答应你的事这不是做到了吗？”
素月推开高肃秋的手，微微有些出神，良久才道：“她，很美。”
高肃秋擒了一缕素月的秀发，嗅在鼻尖轻叹道：“不及眼前人。”
素月没有睁开高肃秋的手，只是轻轻说道：“这样的美女你不收为己用，倒是难得的大方赏给庆亲王。”
高肃秋恍然一笑，“呵呵，不瞒你说，我见陈思雪的第一面就很喜欢她。可我想了想如果把陈思雪放到高青阳面前他是不是也会同样的喜欢呢。毕竟朕和皇叔的口味一向很投得来，所以我就把这大礼赐给他了。”
素月冷冷一哼，“忍痛割爱，你会这么好心？”
高肃秋不以为然。
素月看向高肃秋，“以我对高青阳的了解，他绝不喜欢别人触碰他的东西，更何况是觊觎他的人。你这样一个漏洞百出的谎话把陈思雪骗到仙都苑来，虽然她入宫不深，可你觉得能骗得了从小在宫闱长大的庆亲王吗？”顿了顿，素月冷冷道：“说什么丽妃请她去见太皇太后，这么烂的谎话，谁看不出是在做戏。我以为你有什么高明的办法让我见到陈思雪，却没想到如此拙劣。”
高肃秋想了一想，温然笑道：“你是在担心我吗？”
素月冷冷一哼，“自作多情。”
高肃秋话语中杀机四伏，“拙劣是拙劣了点，不过也得高青阳有命回来追究才是！”
素月神色一紧，退后一步，“你！”
素月的手不由自主握成了拳，指尖攥得很紧很紧。此时此刻她还在为他担心，是的，一直都在为他担心。
素月恍然垂下眸，深深叹息，可高青阳还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我被囚在这里，不知道有一个如此阴险狡诈在幕后操控一切的高肃秋，战场上不仅刀光剑影很可能高肃秋早就设下了陷阱。
我该怎么样才能离开这里？
不！
离开是无望了！
那么，我该怎么才能将这个消息告诉他？
高肃秋没让我居于暗室，如今敢大胆带我于人前，虽然点了我的穴道，可这样的看管无疑比从前松懈太多，那么这是不是意味着，他对付高青阳已越来越有把握……
此时此刻，高青阳会不会已身陷险境！
素月越想越害怕，她的手心攥得太紧全是冷汗，四肢冰冷……就连高肃秋在说些什么也听清。
“素月，这仙都苑是我为你建造的。”
“…..你喜欢吗？”
高肃秋抬起素月的下巴，“素月…..”
素月看向高肃秋，忽然道：“我还想再见一次陈思雪！”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山川几度难为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