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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血缘与谜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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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极盛大的阳光。
从四面八方而来,随风而来,随雨而来,从湛蓝天幕间洒落,自树梢枝头的绿意轻盈升腾。阳光交汇在一栋小木屋的窗口,它纯然手工,刚刚换过的铁钉,爬满屋顶的藤蔓,散发着新鲜木头味道的横梁,有些生锈的风铃随风飘荡,仿佛能听到主人在小屋外劳动的景象,充满欢笑。
有小鸟在烟囱上歌唱。
有蝴蝶翩翩飞扬。
一切都生机盎然。似乎主人周末外出不久,明早就会归来。
踏着盛夏的阳光。汗水。
光明。
席巴伸手拔掉几棵新长出的杂草,转身走进小木屋,拿出门口的扫帚,打扫墙边和屋门口堆积的尘埃。
好久没来了。他沉默的把灰尘扫到一边。放下扫帚,走到屋后,放眼望去,整座枯麓麓山脉的景致尽收眼底,盛大的阳光照耀着席巴的银发、眉毛、鼻梁,他低下头,伸手拂拭掩映在树荫下的一方洁白的墓碑。
灰都这么厚了。席巴想。最近事太多。
一个人在这儿,大概会有点寂寞吧?但这个地方阳光很好,你选的位置总归是不会错的,因为你很狡猾,总是拿走最好的玩具和武器,是吧,哈哈…
席巴微微一笑,停止了思索。
走进小屋,屋子里陈设简单,横梁已经十分陈旧,但地板和家具却还有七成新,似乎这间屋子的主人建造好一半就忽然出了门,直到很久很久之后才回来,将这个隐藏在山间,却风光独好的玩具小屋造好。
四面透光的玻璃窗让小屋里也充满阳光,席巴在桌子边坐了下来。
他抬起头,凝视着墙壁上的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年纪相仿的男孩,大一点的约十七八岁的样子,高挑的身材,一头浓密的黑发,苍白的脸上嵌着一双漆黑的大眼睛,乍看之下,跟伊路米简直一摸一样。
但照片上的黑发男孩笑得很开心,清澈的黑眸炯炯有神地看着远处的某样不知名的东西,他身旁伏着一只巨型的犬科猛兽,它眼神冷漠,张开嘴露出了尖锐的牙齿,但庞大的身躯却温顺地伏在黑发男孩身边,男孩一手抓着大狗的毛,一手搂着一个比自己小几岁的银发男孩。他的力气似乎很大,银发男孩的脸憋的有些发红,但一脸幸福的表情,毛茸茸的头发蹭着黑发男孩灿烂又有点坏心眼的笑。
每个走进照片的人,都几乎不假思索地认定这是一对亲密的兄弟。
盛大的阳光照亮了镜框,黑发男孩搂着弟弟笑的明媚之极,那笑容在照片上已经泛黄,但依旧在金色的阳光里挥洒自如。
席巴的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门口传来几声明显的咳嗽,打断了揍敌客家主的沉思。
“又来了啊,”杰诺推开门走进来。“我就知道你多半会在这儿。”
老爷子已经上了年纪,但多年的艰辛训练和职业生涯让他依然步履轻捷。
“哦,爸,”席巴站起身。“不知不觉好久没来了,快有蜘蛛网啦。”
杰诺扫视了屋子一眼。“你都打扫过了。为什么不让管家安排每天派人过来?”
席巴看了老爷子一眼,说道。“伊夏不喜欢一堆佣人围着他转。”他笑了笑。“哥哥是个自然主义者,他还喜欢做木工,要下人来他的地盘上转悠,他只会觉得麻烦。”
“嗨…”杰诺走近墙上的照片,说道。“哪有这么多讲究。他从来就不是个讲究的人,人死了就更不用讲究了。”
“我让人安排一下,”老爷子说道。“你放心,不会让孩子们知道的。”
“爸,”席巴说道。“让我自己来吧,我觉得伊夏会高兴的。”顿了一下,他又说道。“我也就能为他做这点事了。”
杰诺没有回头。“随便你吧…”仿佛早有所料的说。
阳光射在地板上。
墙壁上。
散发出金属温暖的光芒。
他们一起转向墙上那对稚气未脱的兄弟。黑发男孩大笑着,沉默地看着他们。
杰诺出了一会儿神。开口道。
“真像。”
他眯起眼睛,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他似乎想看得更清楚一点。“太像了…”
席巴没说话,片刻之后,点点头表示同意。
“嘿…这么说起来,我好像很久没来看他了。”杰诺喃喃说道。“但不知怎的,自从伊路米离开家之后,就老会梦见他。”
“爸,你也想大哥了。”席巴低声说。
杰诺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我觉得,席巴,”杰诺说道。“以前我就那么觉得,但没说出来。我知道我们家的人都是犟脾气,认定的事讲道理根本没用。”
席巴微笑道。“爸,你想说什么?”
“这次伊路米离开家里出去自己发展,我也有点担心他,但说实话,我是高兴的。”杰诺说道。他看着照片,但历经沧桑的眼神穿透了玻璃与木板,看着久远的过去,或是不知名的未来。
“快三十年了,我还是觉得这件事对你来说太残酷了点…当时我不该答应伊夏的,那孩子的想法总是有点怪。”
“人死了就应该死了,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这种东西大概不应该以人力强求吧。我们做这一行的,生死本该看的淡一点。”杰诺看着照片中大笑着的黑发男孩,说道。“不过那时候我太年轻了,他那样求我…”
杰诺突然停顿下来。阳光反射在玻璃上太刺眼了,让他有瞬间的恍神。
那个黑发男孩的笑靥。有血,有汗,血汗混杂在一起。
爸爸。
我觉得这样很好。
弟弟…席巴没事。
我觉得这样很好。
他那样说着,仿佛不觉疼痛,不觉虚空。他快死了,但仍带着杀手所不应有的一丝无暇的快乐。
但是我觉得很遗憾…
太遗憾了。
您一定无法理解我的遗憾吧。
我这么早就死了。再也看不到你们了。
再也见不到弟弟了。
见不到弟弟变强。
继承家业。
席巴…我不放心他,他太小了,我不放心。
我就这么死了,会死不瞑目的。
弟弟,也会自责吧。
爸爸。
我很遗憾啊……
你答应我,去想办法,用我的细胞,让我再活一次。
虽然我不会记得弟弟了,但我还能跟他在一起。
我还能看到弟弟的儿子。
一定会很像席巴吧…银发,任性的家伙。
哈哈…我想看到那天。
爸爸。
帮帮我吧。
求你。
黑发男孩全身缠满了渗血的绷带,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但那双漂亮的黑眸依旧含着笑意,仿佛看到了那个他所期望的未来。
求你。
……
“爸,别想了。”席巴说道。“没什么可后悔的。”
杰诺叹息。“的确没办法后悔。”
“现在这样很好。”席巴说道。“每次看见伊路米,我就有种错觉,好像伊夏还活着。虽然他们性格完全不一样,伊夏特别爱笑,是个坏小子,嘿嘿,”席巴抬头看着照片中一脸狡黠笑意的黑发男孩。“一开始我以为伊路米会一个样,没想到完全不同。”
“这种感觉很奇妙。”席巴出神的说道。“好像看着伊夏长大,虽然不是他,但他大概就是希望这样。”
所以你就一直无法忘记他。
一直忘不了他为你而死。
一辈子都只记得他的好。
每时每刻都提醒着你他的存在。
任谁也无法让你真的从回忆里离开。
杰诺沉默地想着。
那个黑发男孩躺在血泊里狡黠的望着他,仿佛悲伤,却又有种胸有成竹的得意。他那么看着人世间,仿佛看透,又仿佛太多红尘难以割舍无法解脱。临死时他一直抓着席巴的手。
黑色的眼睛逐渐凝滞。
变成一双空洞无神的黑暗窟窿。
自私的孩子。杰诺想。但这么想的时候又有些难言的沉痛。仿佛照片上那个黑发的影子在看着他。他紧紧攥着弟弟的手,倔犟的,不甘的,向人世间呐喊着即使死亡也不愿放手。
让杰诺想起他最后的神情。让他相信如果自己不答应,那孩子会化为厉鬼,不能安息。
老爷子终于什么也没有说。
他看了席巴一眼,正当壮年的儿子神色是平静的。
“以前我倒没觉得伊路米跟你哥相像,”片刻之后,杰诺说道。“从一开始就完全不像。”
“没错,他们是长的一摸一样,从生物学的角度来说几乎就是同一个人。可见人的性格和命运有多大的偶然性,伊路米不止是不像伊夏,简直完全相反。”
那时候我很欣慰,其实。杰诺想。自古以来的家训让他告诫自己,不要把对死人的感情凌驾于活人之上,死去的将他的灵魂交还给古老的家族,而血脉的延续要依靠活下来的,活着的,将活下去的人。
他们是与死亡为伴的家族,然而太多的教训和历史告诫这个家族的继承者:不可迷恋死去的人,不可迷恋已逝去的一切。正因为他们太熟悉死亡的味道,这类危险的迷恋会将整个家族引向毁灭。
所以当杰诺发现伊路米完全不像那个死去的黑发男孩时他是欣慰的,他想自己是个无情的父亲,但那是必须的,作为一个老式的揍敌客,要守护这个家族,他情愿将自己的一个儿子永远埋葬。
“但后来我不那么认为了。”杰诺冷静地说道。“自从奇牙出生以后,我就一直在伊路米身上看到那孩子的影子。”
“奇牙吗…”席巴若有所思地看了老爷子一眼。
“你没有发现?你应该也发现了吧。”杰诺说道。“虽然有好几个弟弟,但伊路米对奇牙的感情很特别。他一向是个冷静的孩子,但他太在意奇牙,过度关注这个弟弟,从一开始就是。你应该记得,奇牙出生的那个晚上,伊路米的表情,他解决了入侵者之后赶回来后的眼神。”杰诺叹息了一声。“太像了。我无法忘记,他看奇牙的眼神就跟那个时候…那个时候…”
“跟那个时候哥哥看我的眼神一样。”席巴说道。
全然忘我。
愿为之舍命。或是更多。
杰诺看起来有些疲倦。
“后来我一直留心观察那孩子。”他说道。
席巴点点头,似乎了然于胸。
他们沉默了一阵。
杰诺说道。“你打算过把这件事告诉他们吗?伊路米或者奇牙?”
“不。”席巴说道。他转过头看着老爷子,杰诺的银发颜色褪的更淡了,也许已该称作白发,席巴注视着他,表情近乎温柔。“爸,你也像我一样,觉得对不起哥哥吧。您不要否认,当年我不知道,后来自己当了父亲,我就懂了。那时候为了我,为了这个家族,牺牲了哥哥,您一定也很心痛,所以才会答应了他那样的请求。”
“嗨…”杰诺摇摇头,示意席巴不要再说下去。
“这些话我早就想说了,”席巴执拗地说道。“但我一直怕提起哥哥,你会伤心,所以没有说出来。”
杰诺沉默了。
“坦白的说,我曾经怨恨您那么做,”席巴说道。“那是很早以前的事了。是哥哥刚刚死去不久时的事。我一看见伊路米,就会想起伊夏的死。它不停地提醒我,让我一秒钟都不能原谅自己。那的确是痛苦的往事…我曾想过自己会一辈子活在负罪感中,难以担负起家族的责任。”
“但不知从何时起,大概就是奇牙出生时起吧。我不再觉得煎熬。”
“不要迷恋逝去的人事。这是您教给我的。我依然思念哥哥,我会永远不能忘记他,”席巴轻松地笑起来,仿佛与那个死去多时的黑发男孩相视一笑。“否则他会生气打我的。”
“但这些都与伊路米无关。虽然DNA一样,但他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人,他不需要去知道伊夏的愿望,更不需要去走伊夏的路。也许我曾经自私地想过,让他一直保护着奇牙,或许很好。爸,你也是这么想的吧,让伊路米呆在奇牙身边,就像当年哥哥在我身边一样,那样家族就有了屏障。您是这么想的吧?”
杰诺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席巴叹了一口气。
“那样太可怜了。”
杰诺的肩膀微微一震。
“让伊路米走他自己的路。”席巴说道。“他有离家的想法,很好…如果一直留在家里,也许他和奇牙会重复我跟哥哥的宿命。”
“让伊路米走吧,爸爸。”
“这是你的决定吗?”杰诺说道。
“对。”席巴说道。
“你是家主,你可以做决定。“杰诺笑了笑。
如果宿命是可以改变的话。他最后看了看镜框里那大笑着的黑发男孩,男孩在玻璃反射的,阳光的冷彻光芒里沉默地看着他。
酒店的包厢里灯光明亮。
一个身穿休闲服装,表情轻松的金发男子正看着玻璃幕墙外,走廊上的花纹出神。看到走廊尽头悄无声息的出现一个黑发身影时,他露出了微笑。
“你们退下。”他向两边体格魁梧的保镖说道。随即站起身。
“伊路米先生,您一点也没变呢。”
金发青年笑容可掬地迎接面无表情走近的黑发杀手。
“我们见过吗?”伊路米点点头,在椅子上坐下。“上次在天空竞技场的时候?”
“啊——哈,那次也算,”帕里斯通也优雅地坐了下来。“我说的是很早以前——那时候我们都还不是猎人。”
“……”伊路米搜索来了自己的记忆,没有找到任何相关信息。
“我小时候曾经到贵宅拜访过,”帕里斯通绕有兴趣地看着对面的男子,“还有幸挨过您一肘子。”
伊路米的黑眼睛警觉地抬了起来。
“啊哈,您不要误会,”帕里斯通笑道。“我的意思是不打不相识。说起来您还是我人生路上的一盏明灯,要不是当时见识了您的身手,我大概现在会是一个大学教授也说不定。”
说完,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
废话太多。伊路米想。“今天找我有事吗?”他简单地说道。“筹钱的话我记得期限还没到。”
“呵呵,”帕里斯通微笑道。“您说到哪去了,我只是表示我的敬意。不过如果您赶时间的话,我们就长话短说,我约您来此,也许是向您提供几个有用的情报。”
“情报?”伊路米扬起眉。
帕里斯通含笑点头。“我有三个情报。但我不知道哪一份是您所需要的,所以由您自由选择。”
“第一份,是天空竞技场遇袭的调查报告。”
“第二份,是放了您鸽子的人——西索先生的下落。”
“第三份,则是关于您本人的——一个秘密。”
说完,帕里斯通好整以暇地看着黑发杀手。“说实话,我希望您选第三份。”
“为什么?”伊路米抬起茶杯,嗅了一下,无毒。他慢慢喝了一口。
“因为第一份情报,想必您自己也在调查,揍敌客家族也会调查,你得到情报是迟早的事。”帕里斯通说道。
“第二份呢?”伊路米不动声色地问道。
“第二份情报,想必您自己也在调查,鉴于您与西索先生的熟悉程度,他也许还会主动上门,所以您得到它也是迟早的事。”帕里斯通笑盈盈的说。
伊路米也笑了起来。
“我觉得你很有趣。”他直接地说出了心中的想法。
“非常荣幸。”帕里斯通说道。“因此,真正对您有价值的情报,只有第三份。”
黑发杀手冷冷地注视着眼前的男子。
半晌。“但是我对自己非常了解。”伊路米说道。“并不需要别人来告诉我。”
“伊路米先生,”帕里斯通说道。“古代的哲人说过,人啊,认识你自己。我们每一个,都不能说全然了解自己。”
“我不感兴趣。”伊路米说道。
帕里斯通笑了起来。“不愧是杀手本色,禁得起诱惑。”
伊路米耸耸肩。“有一件事我稍有兴趣。”杀手说道。“你为什么这么希望把第三份情报卖给我。”
“那是因为…”帕里斯通含笑道。“我非常希望能了解您,成为您的朋友。”
“朋友?”伊路米面无表情地说道。“我不需要。”
“那太遗憾了,”帕里斯通说道,看起来并不失望。“不过我不会放弃的。因此,关于那三份情报,我会一直为您准备着,您随时可以来取。”
“哦?”伊路米瞥了一眼金发男子。“交易代价?”
“没有代价。”帕里斯通微笑着说。“只是您会欠我一个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