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槐花陌》漫鹣

5、卷一 九陌踏槐花 Chapter 5

　　你，感受过记忆忽然被莫名牵扯的滋味儿吗？
　　就如同十二岁之前的赵以坤，每每翻一张日历发现已步入四月，离第一个星期日不远时，内心都会暗自躁动。只要那一天是个晴空万里的日子，奶奶和他就会早早的起床，打点好一切锁上门拉起他的小手，赶最早一班的巨龙车往更远的郊外去。那时坐车得用月票，尽管如此仍挤满了去扫墓的人，多得可怕，闹哄哄的。
　　奶奶怕赵以坤的小脚丫子被人踩，就拽进他的手站在角落里，一老一少总算在人潮中有一席之地。奶奶深叹一口气像是刚同车厢内的大婶大姨打完一场胜仗，但显然，年幼的赵以坤并不这么觉得。人越多就越堵，越堵就越乱，越乱就越没位子，高高壮壮的人总把他埋没，稚气又漂亮的眼睛直勾勾得盯牢那车子中间绞盘的位子，想坐又不敢坐，其实根本没空位给他坐。
　　车厢晃晃荡荡，赵以坤就这样抱着奶奶温暖的身体悄悄入眠，有时会做梦梦见自己突然睁开眼就站在一个世外仙境，那里没有忧愁没有烦恼，有时什么梦都没做，只听到哐当哐当的节奏。用力吸鼻子闻到奶奶身上熟悉的中药味，这股味道仿佛从出生便一直萦绕在鼻尖，在奶奶眼中怀里的赵以坤已熟睡，便轻抚他小小的脑袋。一下又一下，这孩子从小就不怎么叫人担心，安安静静得讨人喜欢，可，总觉得不对。
　　他懂事得似乎超越同龄的孩子，起初是欣慰可眼下更多的是渴望听见他的吵吵闹闹，在奶奶的印象中，赵以坤从未哭嚷过喊着要找爸爸妈妈，他像是能独自容忍所有思绪，以自己的方式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赵以坤的爷爷是二十二岁便入伍成为中国人名志愿军中的一员，提着行李参战抗美援朝，虽说就这么一去不复返了留下当时才十九岁的奶奶和刚满周岁的赵叔叔相依为命，但在战争结束后爷爷也算在烈士陵园内留了个名儿，让后代都沾上了烈士家属的福气。
　　于是，关于四月，给赵以坤刻下的所有记忆就是来来回回好几个小时颠簸的车程，和祭拜完爷爷后去见的妈妈，端庄有气质的妈妈陌生又熟悉，和赵以坤一样标志的脸蛋笑得迷人。只可惜，它是一张黑白的相片被贴在骨灰盒上。

　　这算不算是被忽然扯动的记忆呢？其实除了爷爷，其他都没有伤心的欲望，不痛不痒的。少年天性便习惯隔绝外来是非，不过是现实比梦境更残酷真实些罢了，这样不带着任何情感过一辈子，既不会惶恐又无痛苦。
　　再睁眼，扫向操场时，又空无一人了。赵以坤抿抿嘴低下头一动不动，让外人看来他仿佛是个正认真听讲的好孩子，但其实他眼神黯淡，现在想的是另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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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喂喂喂，阿坤，我要坐窗边，那样空气好视野阔！”苏城看着教室后方光晕里最后俩靠窗的位置，眼神变得像饿狼扑食，三下五除二便奔了过去。
　　赵以坤慢慢走向座位，从门口经过讲台穿过一排课桌，无声无息却引来一系列目光。
　　“你一坐窗口，外头就千山鸟飞绝了。”说话间，赵以坤已将背在身上沉重的书包搁在了倒数第二排的桌子上了。
　　两人是男生堆里最高的，班级又是课桌比学生多，所以唯独他俩没有同桌一人可以霸占俩位子。你问我苏城那么爱粘赵以坤，为什么不坐一块儿？理由很简单，不是苏城未争取过，只是无情得被赵以坤拒绝了好几次。
　　“阿坤，要不咱俩坐一块儿吧。”苏城静静得看着他，眼里满是期待。
　　“不要，你坐我旁边准吸热，长得跟块儿煤炭似得。”少年一屁股坐下，双脚放在另一张椅子上，示意苏城门儿都没有。
　　苏城明知一张笨嘴抵不过赵以坤，却偏不信邪“呸，我这明明是健康肤色，谁像你，乍一眼还以为是个娘们儿呢。”
　　“怎么了，想当年有的人还……”

　　“是，是赵以坤同学吗，张老师请你去办公室一趟。”两人嘻嘻哈哈间，一个女生脸羞涩得通红，站在赵以坤一米开外，低声说道。
　　少年被人突然打断了话有些不乐意，再恰巧眼前的女生说话支支吾吾，即使掏干净了耳屎都听不清。不过他还是在瞬间歪过头，眯着眼强装一脸温和的摸样看着她。
　　“办公室，在哪里？”开口就是磁性又柔软的声线。
　　“在，在，在走廊尽头，出门右转。”女生显然紧张过了头，说话结巴双手紧紧捏住裙角，“需要我带你去吗？”
　　赵以坤淡笑，露出甜甜的酒窝，摇摇头。心里却想，我又不是瞎子这点点路自己走不来？你怎么不抬八人大轿把本公子送过去。

　　很简单干净的走廊，洁白的墙壁配擦得光亮的瓷砖，两边都是教室，此刻正涌动着无数人影。男男女女走进走出带着纯真的笑容和清脆的欢笑声，荡漾在走廊里久久不散，也许是开学第一天的关系，走廊里竟弥漫起了一股新书的纸张味儿还有挥舞青春身体而渗出的汗水味儿。
　　少年面色沉静，心中没任何念想，默默甩动着修长的双腿，半响才走到了办公室门口。停下步伐，抬手揉自己的黑发，清清嗓子，一切就绪。
　　‘咚，咚，咚’风吹过，赵以坤任发丝飘动只露着孩子气的笑脸。
　　“进来吧。”闷闷得女声从门内传来。
　　动动身子，伸右脚进办公室时，只见一张笑得和蔼的女人嘴脸，随着目光迁移，又多了一张，两张。
　　“赵、以、坤。”和蔼的女人照着名单一字一字得念着他的名字，“来来来，把门儿带上。”
　　少年的身影在阳光下拉出冗长的影子，脚步声温柔得仿佛踏在豆腐上，用余光瞥见另外两人，一瞬间心里似乎明白了什么。于是索性挂着淡淡的笑意，盯住眼前的张老师。
　　“怎么样，找到自己的教室了吗？满意吗？”张老师语速不快，显然是个阅历很深的人民教师，说话就像是老师在提问，学生必须回答。
　　“嗯，满意。”
　　张老师笑笑，“以你的成绩，我让你做高一（1）班的副班长没意见吧？”
　　少年不知道作何答话，舌头舔了一下嘴唇，这些话叫他思索，下一秒便会直奔主题。
　　“哦对了，瞧我这脑子人老了就不中用了，居然忘了给你们做介绍。赵以坤，这是沈慧阿姨，旁边的是沈慧阿姨的女儿易安同学，也是这届的状元。”
　　果然，赵以坤笑了，那漂亮女人看他的眼神依旧不改，不加任何掩饰赤裸裸得轻蔑。
　　少年犹豫了，半响开口“沈阿姨好，易同学，你好。”

　　那其实称不上是赵以坤和易安的第一次说话，至少一年后的易安是这么说的，当时她压根儿插不进话，心里只想着他怎么可以那么白？眼睫毛怎么可以那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