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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十六 惊情百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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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两年,三年。一年又一年。我不再刻痕记年。也不再理会寺里的杂务。小紫帮我打理着一切。
我刻苦地修炼,不择手段。除了每天无时不刻的打坐炼化,我又开始假扮诗鬼引人上山,本来我所修炼的就是小白传授的天狐道,吸取人类的精气对我一样是最快捷有效的法门。
每天夜半的时候,我用一半的元神幻化成小白当年的模样,模仿她的姿态去吸取仕子的精气,另一半元神则栖息在木体,守望着这一切,假装时光从未流走。
有时我又幻化成小白当初第一次幻身的模样,仿佛自己便是她在漫天花雨中凌空凝立,巧笑嫣然。过了这么多年,一切仍铭刻在我心里,沥沥在目,我的模仿毫无阻滞,形神毕肖。
渐渐,我沉迷于模仿着小白;最后,我基本完全以她的形态出现;有时,我甚至会忘记我自己是在模仿。
我是大青,又仿佛已不是大青;是小白,但又不是小白。
小白是多么善良单纯的天狐,而我的行为已几近邪恶。
白天,我总是一心一意地吐纳运功,万事不理;夜晚,我便去引诱那些借住的仕子。
我并不止于在静夜吸取他们的精气,我出现在他们面前,以小白的逸姿灵秀娇言巧笑来引动他们的情肠。我毫无例外地在他们的眼睛里看到痴迷,没有人会不爱上她。
我让他们为我吟唱那首菩萨蛮:
“牡丹含露真珠颗,
美人折向庭前过。
含笑问檀郎,
花强妾貌强?
檀郎故相恼,
须道花枝好。
一面发娇嗔,
碎挼花打人。”
我认为那是上天借宁采臣之口为我和小白所谱的乐词;我辗转在他们的怀抱里,以她的形貌、她的音声,婉转而缠绵地低唤着“檀郎,檀郎!”。
恍惚间,已分不清此身属谁,谁又在谁的怀抱中浅笑低唱。
很快兰若寺的声名又在那些读书人间暗暗传动着,这次他们不再大张旗鼓,但总有人前仆后继地找上门来。
我来着不拒。我对这些仕子的处理非常直接,我并没有以前的好耐心去精心安排既不伤人命又低调不惹是非的措施。我吸取他们的精气,在精尽人亡后就把他们的尸骨埋在我的根下。木体的冠盖重新郁郁葱葱,不,是从来没有过的茂盛。它几乎已覆盖了整个兰若寺,垂下的枝条又入地生根,独木成林,绿意森然。
我亦不严密防范控制人流,我只是要做着我要做的事,旁的事我毫不在意,如果谁要阻碍我,我便让他消失。
风声和传言又带来一个接一个欲扬名天下的道士前来斩妖除魔,都被我一把卷了抛进西湖。
“大青?”
我从无边的空茫中抬起头,是江天君。他好像又升了职,也习惯了衙门里的生涯,已经很久不曾来看我了。
江天君皱着眉问道:“你发什么呆呢?我过来半天了你都没发现。”
他看看我的木体,又道:“不过这些年,你修炼得不错啊。”
“你也不错啊,”我指指他身上的龙牙金甲和脚下的七彩祥云,问道:“又升官了吧?”
江天君立刻眉开眼笑,意气风发地笑道:“是啊!你现在可以称我做‘江神君’了!我自从这次升了职,到哪儿都有一帮小仙跟着,唉,现在要给这些手下做榜样,都不好意思溜出来找你喝酒了。这不,我看到今天的作业单上有你的名字,就特意和同僚讨了这张单子来,本来这些活儿哪需要我出手?这不就是想来看看你么。”
“那你还在这儿闲扯?还不快点给我来一下?”我淡淡道。
“咳,都这么熟了,又没别人看见,还来什么来?咱们都省点力气,喝点小酒,聊聊天,岂不更好?不过,再过一百年,你可就要过千年之劫了,到时候雷部几个主神都会亲自到场,我就没办法放水了,那时就要看你的真功夫了。”
江神君抿上一小口酒,陶醉地晃晃脑袋。如今,小紫酿酒的功夫早已青出于蓝。
我提出疑问:“你们雷部不是也负责惩恶的吗?为什么我做了这么多年孽,总不见你们有什么动静?”
江神君悠然地问道:“你做什么坏事了?我怎么不知道?”
“我这些年修炼的时候可是毁了不少人命,要不然进境哪有这么快?”我邪恶地狞笑。
江神君一撇嘴,说道:“妖精摄取人的精气来修炼乃是天道,就象人吃牲畜蔬果一样,怎算得作恶?咱们天庭讲得是天地不仁、万物有灵,人类虽是灵长,但也不过是天道中的一环。不像有些法界,因为全要众人归心的灵力供养着,自然把人奉得高高的;他们虽也假惺惺地说众生平等,可妖本来是堂堂正正的高等生灵,却被他们诬为孽,动则要灭要收的。”他斜睨了我一眼,又道:“当然,人类为着自保,自然是要喊着除妖的,这也极正当的,不过这是应该灵类间自己处理的事,难道咱们上界也这般见识?劫乃是天道,不是惩罚。不过,有些妖精在人间界久被沾染,心思糊涂了,居然用人的观念看待自己,要求自己,这也是有的。”
我当然听得懂他言下的讥讽之意,却并不介意。我只是有些失望。
沉默了一刻,我问道:“我听说我们妖类死后不入轮回,那是否也会有某个去处?”
江神君凝色道:“妖精之属,生而有异能,寿数又无极限,在修仙上比人类要容易许多;就是修不成仙,修为高深的妖精,除了例行的天劫,也几乎没有什么禁制;就是普通的妖精,天劫无法渡过,寿命也是常人的数辈,又无老病之苦。这是妖精好过人类的地方。但人有轮回,妖精却不入轮回。妖之亡,便是形神俱灭,不会化鬼也不会有来世。这又是人好过妖精的地方。所以,妖类在修炼上又往往比人类积极得多。”
“你这个傻树妖,以前就什么也不懂,现在就总爱胡思乱想——别总去想那些有的没有,好好修炼。” 他欣慰地看看我,“以你目前修行的程度和修炼的勤奋,只要能保持下去,千年渡劫的问题应该不大;而只要这个最近的劫能渡过,我看你升仙只是早晚的问题!得列仙班,就再无生苦,仙福永享,寿与天齐。”
“不过,升仙虽好,虽又不及你此刻做妖精的自在了。哈哈,喝酒,喝酒,我以后,只怕是很难有机会出来喝你的好酒了。”
得列仙班,再无生苦,仙福永享,寿与天齐。
这一天,我忽然厌倦了。
清明,我去拜祭了小白的母亲。她的墓冢已经几近荒平,只是我还找得到。我清理修整了坟墓,把小白的那颗寄影珠和我做给小白的木钗一起埋在墓边,做了个小小的墓冢。又在墓边栽种了一圈五颜六色的小野花。那一大一小的墓冢相连,仿佛可以相守到天荒地老。
我插好香烛,摆上鲜果、整鸡、青团,供上米酒。然后烧了钱纸,又燃了那些在各地为小白搜罗的新奇的玩艺儿。待烟火散尽,洒酒于坟头,一拜、再拜、三拜。
清明节,百鬼出没,均沾供飨。按江神君的说法,妖死了便灰飞烟灭,是不会化鬼的,那这清明节其实也就不与我们妖相干,清明祭奠,不过是尽个心而已。
可这天下的事,也无非就是为着个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