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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Chapter XVI ...

  •   提案倒计时三天。
      苏珀被私窗叫进了老板的办公室。

      老板正在泡茶,“聊聊H&C的项目?”
      苏珀没有坐下,“我觉得没什么好聊的。”
      想创意不是拍电影,不需要一个剧组分工干活。
      她只需要一个大脑,想一个idea,就够了。
      与其浪费口水争论,不如省下时间让她一个人好好琢磨创意。
      老板没有要放她走的意思。
      “如果现在让你做CD,你觉得你可以胜任吗?”
      言下之意,是想给她升职。

      苏珀对此很意外。
      她一直觉得自己是全公司最不受待见的人,事实也是如此。并非业务能力问题,而是因为她不愿意被职场裹挟,做个没棱角的水母人。
      苏珀看着展柜里奇形怪状的广告奖杯,在心里默数,有多少奖是她为公司赢下的。
      她给公司带来的价值,远大于公司在她身上的投入。

      短暂地深思过后,苏珀说:“我对我的创意有自信,但我不是那种把一切都捏在手里的人,也不爱管人。”
      苏珀对于权利没有任何痴迷,这就是她与那些男人不同的地方。
      这份工作打动她的,是薪酬和履历,能拍出什么作品,做出什么样的广告。Title只是一个光环,做不做CD,她并无所谓。
      老板点头,“如果你有改变想法,可以随时找我聊。”

      走出办公室,苏珀能感觉到,所有人都在偷瞟她。
      Daisy借吸烟为名将她拽到了楼梯间,问:“你跟老板提离职了?”
      “没有。”
      苏珀整理了下头发,“为什么这么觉得?”
      “你最近每天下午才来公司,开会也不出现,大家都猜你不想干了。”
      苏珀反思了一下,自己最近确实有些消极怠工。
      没灵感,来了也是对着电脑干坐着,不如去逛逛书店公园,在生活里找洞察。

      “听你这么一说,我确实是应该要走了。”
      办公室有什么风吹草动,老板不可能不知道。
      苏珀一瞬间想明白了。老板今天整这么一出,是为探她的底,也顺便给自己一个台阶下。
      最好呢,是她主动卷铺盖走人,这样大家都体面,他还能冠冕堂皇地说,我是想栽培你,想让你当CD的,是你自己拒绝了这个机会。
      职场人,虚伪透了。

      想明白这一点后,苏珀点着烟,脾气上来了。
      “当初招我进来的时候,美其名曰想让我独当一面,结果呢?净扔一些脏活累活让我干,什么意思?我对这家公司算不错吧,墙上挂的那些广告,哪个不是我做的?我没少给公司挣钱吧?”
      Daisy能理解她的愤慨,也不缺乏共情能力。但她无法跟着苏珀一块儿骂老板,毕竟,她还在职。
      每个人的处境不同。离开这家公司,苏珀不愁没退路,但Daisy还得为交够五年社保,攒积分落户发愁。

      苏珀一个人去到公司楼下的居酒屋,白日饮醉。
      她一直是个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的人,目标清晰,工作全力以赴,一心求胜。从毕业到现在,八年无休,工作几乎占满了生活的全部,她是该好好休息了。
      但不工作,不干广告,她应该做什么?
      苏珀脑中一片空白。

      她拿出手机,点开微信,下翻再下翻,对话框除了工作群组还是工作群组。
      北漂了这么多年,她身边来来回回的净是些酒肉朋友,遇上烦恼,甚至没有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
      于是苏珀点开朋友圈,写下四个字:需要灵感。

      她获取灵感的途径通常只有两种。
      Hangover or Sex.

      苏珀不抱任何希冀,继续饮酒。
      因为她知道,没有人会真的关心她的动态。
      她的求助信息会和微商卖货、营销广告、网红自拍的朋友圈混杂在一起出现。

      第一个打电话来关心她的人是林旸。
      苏珀接起电话,言语间充斥着负面情绪。
      “你能好好工作吗?”
      “我不忙。”
      “我忙。”
      “你在喝酒?”
      “是。”
      “一个人?”
      “你能来找我吗?”
      “能。”
      “你来吧。”
      游手好闲,有时也是一件好事。

      苏珀一直在居酒屋坐到夜幕临近。
      以往北京的六七点,正是上班族蜂拥而出写字楼的时候,而她在人群中,就像一只逆流而上的鲟鱼。
      她有多久没像这样细心观察过生活了?

      透过琥珀色的落地窗,苏珀看着林旸一边低头看手机定位,一边找地方。
      寒冬腊月飘雪夜,他身上的派克外套依然是敞着的。
      苏珀打心底认定,弟弟始终是弟弟,没到年纪,看问题当然不够成熟。她把人喊过来,只为有个伴儿陪聊解乏,并不指望他能真的帮助她解决烦恼。
      但他愿意穿过大半个北京来见她,也算是一种真诚。

      苏珀说:“我在这家公司应该干不长了。”
      林旸坐下,把外套脱在一旁,没心没肺道:“你是富婆,不上班也行。”
      “那是因为我在职,有保底收入,闲了还能接接私活,日子过得很舒服。一旦没有工作,就只能坐吃山空了,你明白吗?”
      林旸点头,“明白。我明白。”
      苏珀被他不痛不痒的回答惹毛了,“我不像你,不愁吃不愁穿不愁房,工作随便做做,不乐意就不做。”

      之前,他们的感情还没到掏心剖腹那一步,林旸从没跟她提过自己的事情,苏珀想当然认定他是个不懂人间疾苦的京城少爷。
      林旸觉得有必要也让她了解了解他。

      “我小时候呢,是在胡同里长大的。不是所有胡同都是四合院儿啊,我爷爷奶奶家是那种平房,一条胡同好几户人,都用一个厕所。你想想冬天要起夜上个厕所,那得多冷?我家那片儿当时有个蒙族大爷,下雪天喝了酒,夜里解手时摔了一跤,人给冻死了。我那时候小,怂,出这事儿后就一直不敢去上厕所,后来我爷就在院子外头搭了个洗澡的棚,再后来我们就搬家了……北京孩子,尤其是胡同长大的,都不图什么大富大贵,但求吃穿不愁,安稳过日子。”
      听完这个故事,苏珀看着林旸的眼神和之前大不一样,情绪也明显平缓了下来。
      须臾,她问了一句。
      “你家的平房,在哪儿啊?”
      “西城,金融街那边。”
      “拆迁了吗?”
      “没,被政府征收了。”
      苏珀喝了口酒,飞速头脑风暴了一番。
      两层的平房住五口人,怎么着得有百来平吧?按西城的补贴均价,妥妥是个隐形富豪。

      “每回来国贸,看着这些楼,我都觉得特别割裂。”
      林旸还在感慨,“这个城市的繁荣是属于你们的,不是属于我们的。”
      作为异乡人的苏珀摇头,“眼前的繁荣是假的,只有记忆才是真的。”
      她来过,战斗过,在这片楼宇中忙碌过。
      而现在,眼前干云蔽日的高楼,霓虹万千的广厦,她只看见了虚无。
      怪不得杨千嬅要唱,「看不起这个浮华盛世」。
      这座城市不属于任何人。

      苏珀突然领悟,她尚且会烦恼,会被自我的包袱压得喘不过气,是因为她不能接受懦弱的自己。
      她不甘心躲在男人臂弯下做个小女人,也不想活成百子湾网红那样的商品。
      这仅仅是生活给她出的又一道难题。她总能找到一条出路,让自己变得更强大。只需像以往一样,咬咬牙,熬过去。

      苏珀回到公司,夜晚恰恰是广告人最忙碌的时候,办公室里闷沉沉,无一人下班。苏珀将工作文件拷到自己的手提电脑上,用了十分钟时间,便明显感觉氧气不够用。
      她喘不过气。

      在居酒屋里,她试图让林旸明白自己的困境,得到的答复却是,“你已经很强了,不需要变得更强。”
      多完美的自我逃避的理由。
      《革命之路》里,对生活绝望的April说:“不是一定要去巴黎的,我只是想再活一次,活得精彩一些。”
      无论去哪都好,她想要的只是改变。
      生活已经快将她逼疯了,别人却还在劝她,你现在的生活已经很好了,你要懂得知足。

      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林旸不理解三十岁职场女性的困境,不懂她的自尊与自负,这不是他的错。
      她是否需要安慰,是的。
      但现在,她更需要的是一个解决方案。

      去年今日,梁仲舶还在她身边,曾对她说过这样一段文字。
      “Life is going to shovel dirt on you, all kinds of dirt. The trick to getting out of the well is to shake it off and take a step up.”
      (生活会往你身上铲土,各种各样的土,让你灰头土脸。离开污井不被泥土掩埋的方法就是停止哭泣,站起来抖掉泥土,往前迈步。)
      苏珀听完后,不由感慨,“你还真是英文老师。”
      梁生耸肩,“我没有骗你。”

      其实他是否欺骗她,已不重要。
      重要的是,所有回忆的碎片都在提醒着她,他给她的人生带来了很多积极的意义。
      他从不对她宽容,总在督促,你要变得更强。
      也许因为他的人生也是这样在警示中度过的。

      不得不承认,没有人曾离她的灵魂这么近。
      But he did. (但他做到了。)

      她向他求救。
      【我遇到了一个难题。】
      【我能為你做點什麼?】
      【喝一杯吧。】
      【我還在忙……或許十點QMex見?】
      【好。】

      苏珀在外吸烟,一身office lady的打扮,还拎着电脑包,和三里屯走街串巷的盲流格格不入。
      更加格格不入的人正迎面向她走来。
      “你认为你会先盘问我,为什么穿成这样。”
      苏珀毫不留情面地吐槽,“你穿的像九十年代的欧洲银行职员,二十一世纪的中年企业家。”
      “银行职员我大概明白,中年企业家是什么样的?”
      “水晶杯,中华烟,红木家具加芝华仕头等舱。”
      梁仲舶笑了,“你这是刻板印象。”
      苏珀灭烟,一如既往地傲慢,“我就刻板了,怎么着吧。”

      梁仲舶看了一眼腕表,他并没有迟到,而是她早到了。
      “为什么不进去?”
      “里面人很多,在放球赛,很吵。”
      大概率不是他会喜欢的地方。
      怎料梁仲舶点头,“那就对了。”
      落座,他拿起菜单,动作稍显迫切,“我没吃晚饭,饿了。”
      北京大叔在教洋老外打英式撞球,两人虽语言不通,但却棋逢对手,赛况异常激烈。空气里飘着油炸吉事果的香气,总让苏珀联想到游乐场。
      今日限号,她不介意再多喝一杯莫吉托。

      梁仲舶说:“很难得见你工作日不加班。”
      十点前下班对梁生而言就算是离奇事件了,可见行业内卷得有多严重。
      苏珀说:“我最近消极怠工。”
      “你一向对工作很有热情。”
      他见识过她半夜两点爬起床写方案时的专注。
      “那是以前,我突然对广告没有热情了。”
      苏珀用吸管戳冰块儿,享受儿时的玩趣,“就像有一天,我可能也会对滑雪失去热情。我就是这样一个人,三分钟热度。”
      “你在这一行做了八年,换作和一个人结婚,也会有倦怠期。”梁仲舶问:“这是你遇到的难题?”
      “我为这个行业付出了太多,不只是青春而已。我甚至怀疑自己有病。每当我遇见一个男人,我想从他身上得到的不是爱情,不是物质,而是灵感。我需要靠源源不断的灵感来维持生命力,一旦在这个人身上灵感枯竭,我就去寻找下一个……新的人会有新的东西,新的碰撞,这样新的idea就会诞生。”
      这也是她为什么不愿和他回到从前的原因。

      梁生沉默了。
      他明白自己也只是她灵感的一部分。这很难堪。
      她是彻头彻尾的艺术家性格,自由、随性、浪漫,但这也是她的缺点。
      苏珀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继续这样下去,我没办法好好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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