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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拾肆·百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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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肆·百岁】
“你醒了啊。”温软清和的女音,断影费力睁开眼睛,入眼却是一片漆黑。
瞳孔上方有着微微搅动着的气流,好像有人拿什么在眼前晃了晃。但是看不见……断影茫然睁大了眼睛。
沈天音收回了手,蹙眉道:“他好像看不见。”
“嗯?我检查过的,只是受过外伤。没有被下过毒。。”悦耳的男音道,“怎么会看不见?”
“不知道……大约是受到什么刺激了,内心深处拒绝着看见吧。我会替他针灸的,应该养两天就好了。”沈天音道。洛惊梦走近床边:“魍魉,你叫什么?无念呢?她在哪里?”
断影一愣:“我……我是断影。念念……她……”
恍然间回想起那个的人从树杆上跌下去的样子。明明是意识迷茫的事情,却偏偏带着一种决然的味道,就那样消失在了视野里,再也看不见。
“看他的样子大约也不知道吧。”又一个女音插话进来。若惜皱眉道,“不如我们自己去打听得好。”
“还是莫轻举妄动。”沈天音轻声道,转头看向屋内一个地方,“锦凉,你能去抓下药么?”
“啧。麻烦。”突兀响了一个声音。断影听见声音一愣,之前他竟然没有感觉道任何气息!桌上写满娟秀字迹的纸张一瞬消失不见。若惜和寒绯感觉道身边吹过一道疾风,被称为锦凉的男人的气息已经消失无踪。
沈天音轻轻叹息一声朝断影道:“你好好休息。”
熊胆敷目,石斛、菊花、枸杞、黄精、决明子泡水饮用。不过三天断影已经能看见模糊的影像。
沈天音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一晃,断影的瞳孔下意识的随之转动。洛惊梦见状笑道:“哟,可以看见了啊。”
“又不是什么大病。”沈天音拈了银针刺入断影眼睛周围的穴道。忽然窗棂微微一动,不见人影,空闻其声:“啧,找不到。”
沈天音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恢复:“……辛苦了,锦凉。”
“小子,念念真的跳下去了?”洛惊梦忽然问道。
“……嗯。”断影艰难答道。“我……很对不起,没有能保护好……”
“啧,魍魉门的废物。”锦凉冷冷嗤笑。沈天音轻声反驳道:“不是所有人都和魇主一样强。锦凉。”
锦凉挑眉哼一声,洛惊梦连忙道:“好了好了,你们都停下……既然都已经这样了,就都赶快回去吧,弄不好又生出什么事故来。”寒绯和若惜在一旁赞同地点点头,沈天音收了针,也轻轻应了一声:“嗯。”
过了一星期后断影的眼睛已经彻底恢复。沈天音问道:“你现在要去哪。”
“回魍魉。”断影回答得很快。
沈天音自怀里拿出了一枝青色的羽毛,光华流转间变作了一只青鸟。掀起的气流吹得人睁不开眼睛。沈天音轻轻抚着青鸾的头,道:“有件事情……我想想还是告诉你比较好吧。”
“凭借着同族的感觉,我能感觉到,念念没有死。虽然她的生命气息很微弱,但是,她还活着。”
还活着……还活着……无念,还活着!
断影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你说什么?无念、她还……?”
“嗯。”沈天音翻身乘上青鸾,“若果有缘再会吧。再见。”
寒绯和沈天音乘骑在同一只青鸾上。寒绯忽然道:“阿姐,你为什么要把这个消息告诉他。”
沈天音沉默许久方道:“我觉得,他能等。比起绝望,一个飘渺的希望更适合他。也许,他真的……能等到念念。”
还不够……还不够……还不够!
断影脱力地跪倒在地上,练不到那样的程度……
“哪里来的傻小子。隐杀讲究快准狠,没有动手前必要要隐匿好自己的全部气息,你这是什么东西?”忽然传来了一声嗤笑,听着像是女子的声音。断影有点惊讶的抬头,楼檐上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
“难得回这里一趟。结果看见的竟是些这样的小辈。现在的魍魉都成了废物了么。”
“你……”
“看着,让你见识下什么叫隐杀!”
那个人影一瞬间消失不见,森冷的气息乍然出现在自己身后,未及断影反应,一把匕首已经搭在了他的脖颈上。凌厉的杀气划过,断影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冷战。断影咬紧牙关,匕首回刺,迫开那人的瞬间残影剑追击而上。
“呵,还是不错的嘛。”轻松躲过残影剑,女子凌空翻转落在距断影数米的地方,“小子,你有潜质。”
女子一步一步接近断影,明明尚比断影矮一些的人气势却是不容小觑,好像依旧在俯视着感觉。“你叫什么。”
断影微一迟疑,还是报了名字:“断影。”
女子眯了眯眼睛。“要不要来魇。”
断影的瞳孔猛然一收缩。
“小子,你有潜质。”——事实上荆含光的眼睛很毒,五年间,断影的确蜕变成了魇最强的杀手之一。
断影却不知道,荆含光是以栽培继位者的标准在训练断影。
沉船之地。
荆含光慢悠悠地展开一张折纸,上面写了要杀人的名字。委托人用小刀将纸钉在了杂草中,届时会有魇来取,那是委托魇杀人的方法。
“五千两……要杀自己的弟弟……为了老头子的财产……”荆含光像是在自言自语,手上夹着那张纸晃了晃。她的面前跪了数十个人,荆含光扫了一遍地上的人:“木渎镇,是要在玉玑子眼皮底下动手呢。”
“断影,敢不敢呢。”荆含光悠悠道。
一瞬的风动而已,荆含光手上的纸已经在断影手里了。一身白河战甲的断影扣上了面具,消失不见。
荆含光撑着下巴,表情似笑非笑:“散了吧。”
剩下的人朝荆含光行了一礼,纷纷匿去了身形,撤出了大殿。
江南木渎。
青砖白瓦,小桥流水,曲径通幽。断影站在墙头上,远处是苏堤,一路朦胧春绿,正是一幅极美的江南春景。
自己曾经一路追着那个人走过长长苏堤的记忆清晰地不可思议。断影沉默望着西湖的那个方向,扣上了白河面具,断影的身形消失不见。
……
“楼外楼的清夜姑娘今天唱曲儿呢。”
“呃?清夜不是已经很久不唱了么?”素衣女子惊讶道。
“你不是惦念着清夜姑娘的曲儿么,我前些日子特地上门求她唱一首呢。”清朗的男声带着笑意。
“子轩……让你费心了呢……”
情人间的低语慢慢接近,断影坐在画船的横梁上。懒洋洋地闭目养神。
那一年那个人出去游玩听曲,却不知道其实他也跟在后面。断影很小心的计算着隐身时间,也是躲在这里看着她,看着她的偶尔侧脸时脸上的笑容,笑得眼眉弯弯那,那样的温暖好看。
可是……你现在在哪里。
我一直一直在找你……
一声瑶琴响惊断了断影的思绪。断影不由冷汗淋淋——要是刚才遇到敌人……自己死几次都不够。
清夜已经上台,水袖回旋间唱着古老的歌谣,飘渺又落寞。
“倾我一生一世念来如飞花散似烟
梦萦云荒第几篇风沙滚滚去天边
醉里不知年华限当时月下舞连翩
又见海上花如雪几轮春光葬枯颜
清风不解语翻开发黄书卷
梦中身朝生暮死一夕恋
一样花开一千年独看沧海化桑田
一笑望穿一千年几回知君到人间
千载相逢如初见。”
“容容,喜欢么?”叫子轩的俊朗男子握着女子的手,笑吟吟地问。
“嗯。”素衣女子抬头笑得温婉。眉尖眼角是浓浓的幸福。“子轩,谢谢你。”
断影把玩着自己的武器,颓然地闭了闭眼睛。
算了。
放过了目标,断影漫无目的地在木渎走着,春日里天气无常,不一会竟然飘起了绵绵细雨,路人纷纷找了地方避雨,原来还热闹的街上顿时冷清了很多。偶尔有来往的人也是行色匆匆。
走的倦了,也不看是哪,断影随意地靠在了墙上。仰头看着雨幕出神。
大抵自己是不应该来木渎的吧。断影这样想,蓦然回想起离开木渎自己想要同行时,那个人一脸促狭地问他是不是喜欢留情。
我喜欢的……一直是你啊。
“公子,要买把伞么?”
听见声音断影身体下意识做了反应,转头才发现不过是个普通女子,断影将抽出一半的武器放回。女子被他的反应下了一跳,勉强地笑了一笑:“打扰到公子……”
“抱歉。”断影先一步道歉,才发现自己原来是站在云水绣坊外面。再旁边的一张长桌上摆了几匹丝绸和一把伞,显然是女子要把绸缎抱进去的时候看见了断影,过来询问的。
站头看见那把撑在桌子上的伞上绘了一丛墨竹,断影心里一动:“你这有没有一种伞,伞面是绘荷花的。”
“呃?”女子有些愣,“那是几年前时兴的样子了……”
断影有些失望的应了一声,那个女子的话音直转:“不过,我当时觉得好看的紧,偷偷收了一把藏着呢。”
女子叫苏锦,是云水绣坊的绣娘。那把伞在家里,苏锦向老板告了假领着断影往自己家走去。
“阿南,我回来了。”
“阿锦,你今天回来的很早呢……”
“别动!好好养病!”苏锦慌忙扑过去扶住了自己丈夫。阿南望向断影:“您是……”
断影道:“我只是拿东西。”
苏锦扶着阿南回到卧室,两人说了几句话后苏锦才出来。苏锦从一个箱子里拿出了那把伞,撑开看了看,伞骨还完好,只是伞上的绣的精致荷花颜色已经变得陈旧。
“哎呀……公子你等等吧。”苏锦歪头想了想,拿了针线出来。苏锦本就是绣娘,绣花又快又好,针脚细密。不一会就把那几朵芙蕖重绣了一遍。苏锦收起伞来递给断影:“好了。”
看到苏锦那么费心,断影道:“多谢。”
苏锦却抿唇微微一笑:“公子是想给喜欢的人吧?那么自然是要弄的精细点啊。”苏锦掩嘴笑道,“不然那位姑娘生气了怎么办。”
断影终究无言。
留下了一锭银子断影拿了伞离开了苏锦的家。撑开伞,细密的雨水沾染在伞上,显得那几朵芙蕖愈加鲜活。
不知不觉已是雨过天青,温暖的阳光肆无忌惮地铺开,断影在桥头,轻轻收拢了伞。来往的渔船带起清越的水声响,雨后的空气隐隐带了青草和不知名的花香。
断影不自觉轻轻抚过伞身,勾勒着那朵盛放的花儿。回过神来自嘲一笑,想起那一年那个人歪着头伸手做着一样的动作。
他不是感性的人。但是站在这个江南小镇,心情却很莫名。
他偷偷跟着着那个人走遍木渎每一条街道,每一条小巷,每一座小桥时,大抵不会想到很久以后自己那相思刻骨的滋味。
远远地听见有人唱着《葛生》——“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於其居!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於其室!”
浮生一梦休,终不能再见。
“魇的规矩……任务没完成是如何。”荆含光坐在华贵的椅上,气势仿佛睥睨天下的王者,“断影,说来听听。”
“自断一臂。”断影半跪在地上答道。
魇的追杀无穷无尽,除非最后一人死掉,否则追杀则继续。若任务失败而魇的人存活,接任务魇的需自断一臂以做责罚。
“记得很清楚嘛。”荆含光起身慢慢踱近断影,“那为什么还要放人生路呢。”
断影沉默,匕首已经拿在了手上。正准备朝左臂砍下去的时候,荆含光丢了一把小刀打在了断影的武器上,强劲的力道几乎让断影握不住自己的武器。荆含光却是捏着断影的下巴逼着他抬头:“当抵沈天音和锦凉一个人情,你的手就让它先长那吧。”
荆含光放了手,转转手腕,语气冰冷。
“记好,下不为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