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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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文要走了。
今天早上的飞机，去另一个城市。
这是陆隐早上进了教室，觉得不对而询问，别人告诉他才知道的。（如果不问的话，是不是到最后才知道？）。实际上他很容易就感觉到不太正常了。他到的算早，然而教室里却已经来了不少，全是平素与夏文关系不错的朋友。甚至还有一贯踩着点来的或者干脆迟到的人。看样子他们都知道，一个个还是嬉皮笑脸但是就是有点儿离别的感觉，大概是因为拍肩之类的平时很少做但是其实比起平素玩笑时亲密的动作心理上更亲近的动作的频繁出现。
而这正是另一个问题。
夏文的人缘挺不错的，从现在教室里有多少人就知道。但是可以确定的是与他关系最好的一定是陆隐。
因为住得近的关系，他们关系一直蛮铁的，甚至于放学都常常一起离开，连最疏于观察周围人的人都能轻易发现他们的亲近。
但是夏文要走了，陆隐在夏文所有的朋友中，居然是最后一个知道这个消息的，就算是怕他知道难过，也没必要这样。
所以陆隐确实有点诧异，觉得十分的不理解，但是更多的是一种朦朦胧胧的，觉得不太真实的感觉。他们昨天放学还一起回去，前天周末晚上一起去吃了粉，早上更是没有约时间却一出门就看到他。
然而那人要走了，那些事的另一个主角要走了，那些时侯他却完全感觉不到他像要走了，仍然是一起嬉闹，开着不正紧的玩笑。
一起嬉笑的样子仿佛还在眼前，其中的一人就要走了。实在是太不真实了……怎么会就这么要走了呢？
而且为什么他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夏文怎么会怕他知道会难过呢？
他一下觉得，在这种充满离别氛围的场景，他的茫然有点格格不入，特别是看着那些人玩笑间隙严肃的表情，有点让人不舒服的感觉，像他太冷血似的，可他确实又没有觉得伤心。实际上他也觉得伤心没什么必要，更完全不理解那些人的悲伤。
明明有手机和□□，就算在另一个国家都可以联系上的吧？何况只是另一个城市？为什么弄得像要生离死别似的？真是完全无法理解！
在高浓度的悲伤气息中，他觉得有点闷，茫茫然的，想要离开这里，确切的说，逃离这种让他觉得自己格格不入的气氛。
但是有人阻止了他。
“嗨。”
他抬头看看，是夏文，他有点烦躁，有点想开口质问为什么一直不说，但这不成。哥们儿要走了还在意这点小事。于是他也像别人那样笑起来，拍拍他的肩膀说：“哎哟小子突然就走哈？被妹子甩了想离开伤心地不成？”
“去你的，哪有甩我的妹子哈？”夏文也笑了，笑容里面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有点伤感，又像带着点期待“倒是你小子，我走了可别太想我。”
“想想想哎哟想死你的，想你个鬼啊。”
“知道你丫没心没肺，得，一天想我那么一两次就成。”
“行行行我勉强想一想的哈，快滚吧。”
“当谁想留着呢哈？”
陆隐想了想，又决定像电影里那些人一样，在告别时最后拥抱一下夏文，再拍拍肩膀。虽然他并不理解这种行为的意义，但是他觉得似乎应该这么做。
于是他伸手狠狠地抱住夏文，然后跟书里说的那样，有点儿凶狠地说：“照顾好自己。”然后大力拍拍他的肩膀。夏文那一瞬间像有点愣，因为陆隐感觉到他一下像傻了似的没半点反应，直到被他大力地拍过后轻轻地说：“你也是。”
他一下觉得像醒了一样，连手都松了一点。
半晌，陆隐平静地松了手目送夏文转身走进教室。像那一瞬间他没有任何的感觉一样。
教室里的告别仪式继续进行。陆隐看着他和那些人笑闹，拍肩，大力的拥抱，又一次觉得自己如此的格格不入。
所以他干脆转身趴在教学楼外的护栏上，清晨的风吹过来，有点凉凉的，天气有点点闷，怕是要下雨，又像是连天似乎也为离别伤感。他又觉得不太舒服，突然想回头再看看夏文。毕竟下次再见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他再次回到教室的时候，连那点表面上的欢乐都有点维持不住的感觉。来的有几个女孩子，有的眼眶都红了一圈，还有个女孩子不停地眨眼但眼角还是看得到一点点水光。而男生也沉默多了，没再像他刚到时那样还嬉笑着，往往是拍拍夏文的肩。
他就这么看着他跟别人告别，又觉得闷。有点后悔进来了。但看到夏文的时候他又觉得不想就这么出去。
诶，毕竟认识这么久要分开了，会这样也正常。
他看着夏文清爽的侧脸，有碎碎的刘海，鼻子很挺。他好像第一次发现其实夏文长得挺不错，看得有点愣，又不可思议的恍惚起来。
总觉得不太真实。不论是相伴这么久的好友要离开这座城市，还是第一次发现他的长相确实不错，都有点儿打破了过去他对习以为常的日子的印象。他忽然觉得有些怪异，像第一次这么清醒，不过这也不是第一次，但每一次他都有这样的错觉，却从来不知道是为什么。那一瞬间，他觉得仿佛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或者去了另一个世界，他只能听到模模糊糊的响动。其他的人像是毫无颜色的空白背景，只有夏文是鲜活的，清晰的，似乎是他来到了只有他与夏文存在的世界。然而他又觉得，其实似乎是他缩在自己的世界里看着外面。这时如果夏文回头看到他，他一定会不知道手和脚该怎么放。
然后他转开视线，那种异样的清醒的错觉让他觉得不舒服，却又别无选择的觉得闷。他干脆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开始玩手机。
虽然说这样似乎不对，但反正人这么多，也不会注意到我吧。他这么想着，却心烦意乱的没法集中精神于眼前小小的屏幕，只得盯着屏幕去发呆。
因为他一直如此低着头，所以没有发现夏文在与别人告别的间隙，投来的眼神，安静得像大海，也不知掩藏了怎么样的波澜。
他就如此盯着屏幕，忽然看到屏幕上的时间到了往常开始早自习的时间。他终于抬起头，对上夏文正巧看着他的眼光，他忽然觉得心慌于是看向门，门口有细细的金色阳光。
黑色的影子出现的门口，老师走进来。看到教室里的情形似乎并不大惊讶。老师也知道了？他心里有点涩涩的。明明是多年好友，真的是最后一个知道啊。
大家这时才慢慢一个个的回到座位。只有夏文仍然站着。然后已经站上讲台的老师清了清嗓子，举着扩音器说：“好了，夏文同学今天要走了。”
明明是平时大家都会一起取笑的话，今天却没有人说话。压抑的让人难受。
“大家一起为他送别吧。”老师话音刚落，夏文就施施然地慢慢地开始要离开教室。所有人的眼睛都跟着他，包括陆隐。他看着夏文平静地走过来，慢慢地，走近他，然后经过。明明只是短短的时间，陆隐却觉得无比的漫长，长得像与父母争吵后压抑的时光。又觉得太短，仿若昙花的凋谢。
他认认真真的盯着看，看着夏文真的那么走向教室的门口，身后有深黑的影子，他走到门口时才回头，这时他的一只脚都在门外了，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才回头，他的脸因为光照而显得不清晰，模模糊糊看到他的眼睛似乎看着所有的人，也像只看着他，恍然如隔了一个世界一样的朦胧。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教室。脚步声都很快消失了。
陆隐这时才松了一口气，终于不用不觉得悲伤还得装出悲伤的样子，却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对劲。又说不上来，只得继续盯着手机发呆。
早自习这时才正式开始。所有人都恢复了往常的状态。老师在上面唾沫横飞讲得兴高采烈，下面听课的撑着脑袋听歌的趴着装睡觉睡觉的光明正大一趴玩手机的有的手机在桌上有的在抽屉里。像先前什么都没发生，也没人觉得难过似的。
不过陆隐还算蛮满意的，要是满教室都还在之前的状态里他会因为得装模作样而受不了了的，但是要是能回家一个人坐着更好，铁哥们儿走了对他确实有一点影响。起码想找讲话有点找不到人了。
突然有人拍了拍他，是前桌的姑娘，脸色似乎有点担心的样子。
她递来的纸条上写着：“诶诶，以后会再见的哈，别太难过咯？”
是关心的话，但他没法儿跟她讲他真的不难过一点不难过。所以他在纸条上刷刷的写下：“没事。”然后从与同桌桌子的缝隙中递了出去。
那姑娘接到后还是貌似有点担心的看了他一眼，于是他干脆摇摇头，示意不用管他。于是那姑娘终于回头像她往常早上干的一样趴着睡觉了。
要装成悲伤但是不愿意让人这样担心的样子让陆隐有点烦躁，但这同样是不能说的。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像非人的妖怪，似乎在别人伤心之类的时候都无法很好的感受。但他偶尔看书看电影之类的确实能真切的感受到那种情绪。正因为如此所以他之前的茫然与现在的烦躁都是不能说的，大概无法得到理解的。幸好前面的姑娘神经似乎不怎么纤细，（也可能因为对他没意思？）没有多问。不然他可能会更烦。
下课时他很高兴大部分的人似乎都更认为他需要一个人静一静之类的，或者需要开开玩笑以免他更难过，再没什么人来关心的问他没事吧之类的问题。开什么玩笑？他当然没事。这终于让他没那么烦躁了。毕竟开开玩笑或者不来打扰他会让他感觉舒服多了。
似乎是因为他的表现终于让所有人相信他的确没事，开的玩笑也慢慢放肆多了。不过这是相当正常的，因为他确实一点事没有。
下一节课上课的时候他开始恢复与往常一样的状态。发发呆，也听个课。在听到老师以一贯不标准的口音说英文的时候他甚至打算和往常一样去模仿老师，他伸手想拍拍夏文然后说给他听。
可他只碰到空气，那个一贯捧他场的人已经走了。
这时他突然觉得一阵伤感。
他突然想到，离开了这里，他又去了哪里？于是他拍拍前桌姑娘的肩，那姑娘微微往后靠过来一点。然后他凑上去低声问：“你知道夏文去哪了？”
那姑娘很惊讶地问一句：“你不知道？”
“我要知道干嘛问啊……”
“不不，我只是觉得……额，他去X市了。”
“去那干嘛啊？”
“……好像是父母的工作原因……”她话音未落老师就大声喊了“出去讲！教室不是茶馆！”
于是他们只好缩回各自的座位。
陆隐重新对着书发呆的时候原来早上时就有的一点不舒服更明显了。
明明他和夏文一直很铁，为什么什么都不跟他说？
他突然有一种被背叛的感觉。连不那么熟的女生都知道，他却不知道。
下课时老师把他叫去训话。老师不仅英文发音很奇怪，中文也带口音。原来他被训话心里一直笑老师的口音，现在却没什么心情。那种被背叛的感觉叫他非常的不舒服。
“我说你啊，脑袋瓜子倒也挺聪明，要是乖乖听老师话你的成绩绝对会有很大的进步的……”
取得那么好的成绩干嘛？给你和家人四处炫耀？
“我知道你朋友走了你心情不好，可是讲话得看场合啊！上课讲话怎么行？每个人都讲话那这课还讲不讲了？……”
我没有心情不好。
“唉……你这孩子啊，算了，回去吧。”
终于可以走了。
他心里烦躁得不行，但却一言不发。本来似乎有周围的人打算和往常一样过来打趣，但看他脸色不好也就没来找他。
似乎是因为得到了安静的原因，他回位坐下时那种烦躁稍微缓和了一些。他决定彻底无视夏文不说那件事。
说不定是有什么理由？反正，无所谓了。不就是这么件事么？太在意未免太小家子气了。
抱着这样的心态，他接下来一天的心态都相当的平静。整个状态都终于真正与往常别无二致。上课偶尔插个嘴，下课没完没了的与周围的人笑闹。
下午放学的时候天彻底的黑了。他一个人走出校门，慢慢走向车站。
在黑色的夜幕里，车站附近的那些路灯发出的温暖的黄光不知道为什么显得有些孤零零的，车站那里人已经不是很多了。他双手的大拇指塞在裤子的口袋里，走过去站在站牌下。
大街上车还是有些，毕竟不算特别的晚。但车迟迟没有来。他百无聊赖的发着呆，又开始怀念夏文在的时候。
有次冬天他们也是在这里等车的，车也是迟迟没有来。他用戴着的围巾搓着手但没有什么用。指甲青紫的，骨节分明的手指因为细，所以只看指甲那一截显得相当悲惨。而夏文则把手塞在口袋里，伸着露出的一截脖子去看车有没有来。
陆隐因为无所事事觉得无聊。于是干脆把冰凉凉的手伸到他衣服的领口里，还恶作剧似的摸了一把。
夏文被猛地冰了一下，立刻大喊了一句我操，你手怎么搞的？
然后他特得瑟的把手拿出来说“羡慕吧？”
“行了你……”夏文无奈地摇摇头“你还是把手放口袋里吧……现在凉飕飕的祸害人。”
“我用围巾搓呢。”
“你二了啊？你以为这毛巾呢？你那滑溜溜的围巾跟你手搓没什么摩擦我告诉你，你还指望着克服摩擦做功转化成内能提高温度呢？”
“少炫耀你物理了好吗？”
“行行咱们来热传递一下……”然后夏文就把他的手抓着。夏文的手因为之前放在口袋里，所以很暖和。被他手握着很舒服，之前一直觉得冷现在也觉得没那么冷了。
“手挺暖的啊？很好嘛，正好一个暖手炉。”
“还蹬鼻子上脸了啊？我难得大发慈悲你还就给点颜料开染房呢？”
虽然他这么说，手还是抓得很紧。他冰凉凉的手也慢慢暖和起来。
他正打算开口说话时，车来了。那时候夏文似乎是抓着他的手上去的。公交车一贯的晃来晃去，坚持着城市本色。但夏文却一直抓到他的手也暖和起来才放开。
……想远了。
现在是夏天。顶多是初秋。夏文人也走了。
他默默想着，要是夏文没走就好了。一个人等车真是无聊啊。
正这么想着的时候车突然来了。他上车刷卡，然后挤过车里已经有的人找了个吊环拉好。后面上来的人又挤过来。
实在是太无聊了……车开动时他想着。如果夏文在，他们大概会聊学校里的事吧。
其实今天有挺多事可以说的……思品老师今天上课念错字了，大家都笑还没发现。还有物理老师今天换了发夹好难看，语文老师上课有人睡着了被老师点名居然站起来了。
待会打电话说吧。
车还是晃来晃去，人跟着东倒西歪的。陆隐站着，不过因为身高不矮，加之站在旁边的是矮个子的女人，得以看到窗外。
许许多多的人三三两两结伴而行，几乎见不到什么一个人走的。本来他也是属于有人结伴而行，但现在却还是一个人走。而那另一个人，大概也是如此。
陆隐到家时，爸爸还是不在家。而妈妈大概之前在看韩剧，电视正在放，现在站在门口问他： “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还好。”他有点烦躁地回答。然后飞快地跑进自己房间。
在进门前，他忽然像是想到什么，于是转身大喊说：“妈，你是不是知道夏文要走？”
“是啊。”她像是有点惊讶“怎么？”
“你怎么不跟我说！”
“我以为你知道啊。”
听到这句后，陆隐的烦躁立刻又重新升到了顶点。于是“嘭”的一声便把门甩上了。把母亲生气的大吼“不要摔门！”的声音关在门外。
然后他“啪”的把书包仍在地上，随后自己也坐在地上，烦躁地抓着头。
为什么所有人都会以为他知道！为什么就是这样夏文却偏偏没有告诉他！明明有那么多机会！他夏文到底有没有把自己当朋友！
他几乎想打电话大声地质问夏文。但是又因为这种“既然你不把我当朋友我也没必要把你放心上”的心理而放弃。
自己居然一直傻乎乎的把他当成朋友……在没人的时候那家伙到底是怎么样嘲笑自己的！居然所有人都被他给骗过去了……天啊……
然而在这个时候，他突然又想起今天早上的时候，夏文的笑容。
那种伤感，和那种奇怪的期待。
到底是怎么回事……
所有的事情，都像搅在一起的麻线一样混乱不堪，过去和夏文一起愉快的时间！然而只有自己没有被告知！那种伤感、期待的表情！所有的一切在他的脑内循环出现，不停地变化场景。几乎在他快因为没有被告知而愤怒时，他又想起与夏文一起渡过的时间，和最后夏文的笑容，他几乎无力思考，疯狂地想要逃开这一切。
啊啊啊！不要想了！他摇摇头，想要把这一切都驱出大脑一样，然后跑到客厅。
他妈妈似乎并没有在生气了，正在做饭。
“妈，今天吃什么？”
“自己看，就这些。”还是在生气。
“哦哦~”他有点郁闷地看向锅里“啊……吃这个啊……”
“没别的。将就吧。”
“唉……好吧好吧。”
然后他郁闷的走向客厅，坐到沙发上。因为实在觉得很烦，他几乎是瘫在沙发上。把一只手放在额头上。
今天还真是多事的一天啊……太烦人了……
连天花板好像都不是原来记忆里的样子了，好像久了很多。是什么时候旧下来的呢？上一次这样抬头看着又是什么时候呢？吊灯，吊灯原来白白的灯罩颜色也不是那个样子了。他摸摸沙发，手不经意伸进间隙。脏兮兮的，摸到了奇怪又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啊啊，上一次这样摸着的时候，明明是干净的啊。
在他不注意到的时候，世界已经改变了这么多了么？
他突然对眼前明明熟悉的家的客厅感到一阵陌生，他开始想离开。对了，还有房间。那里总该是熟悉的了吧？每天都呆的地方，怎么会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变化。
几乎是逃跑一样的回到房间，他看着，床和每天一样乱糟糟的，堆了奇奇怪怪的东西。地板上有书，书包，吃完的包装袋。他几乎要感到心安。
还是熟悉的一切啊。他走到书桌前坐下，终于觉得安心了，抬头看到书架上的书。
好久没看了啊。于是他伸出手。
几乎是碰到书的一瞬间他又感觉到了那种陌生，非常恍惚的感觉。触感却不是纸制的温润，摸到了灰尘。他把手缩回来，看看沾了灰尘的指尖。又觉得一切如此陌生。
好像刹那间，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在这样陌生的感觉里，他飞快的坐到床上，靠着枕头。强烈的不安里，他紧紧地靠着枕头，僵直着对着眼前的墙发呆。然后他好像想起来什么似的，表情有点茫然地伸手去够手机。手机就在他边上，他摸到后轻轻摸了摸，像确认似的，然后一下子握紧。随后，他把手机举起来，开始拨号。
接通的一瞬间，他突然又觉得有种紧张的感觉。对着听筒没有说话，微微压抑着呼吸的声音。
“喂？”是夏文的声音。和早上一样的温和，却有点惊异。大概是因为他打来电话却没说话。听到他的声音，陆隐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安心多了。
“陆隐？你怎么了？”
“我……我没事。”他轻轻说，发现声音不像自己的干涩低哑。
“你到底怎么了……突然打来嫌话费多了？”
“没事，”他开始为自己找一个合适的理由“你知道不……物理傻逼今天早上换了发卡，恶心到家。”
“哈，那是必须的啊。”
“还有，语文课上有个傻逼睡觉被点名……居然站起来了！”
“噗——真是傻逼。”
“是的吧？今天你走真是可惜了。”
“没办法啊，父命难为啊。”
“行了你……还装起文化人了哈？”
“当谁都像你似的……就你没文化。”
“滚你的，忒虚伪了啊。”
“哈哈……我可没虚伪啊。”他听到夏文轻轻说“飞机平安降落，一切都很顺利。”
像是被一个小爪子轻轻碰到了什么一样，他心里有点什么蓦地一动，像连空气都安静下来一样，也跟着慢慢地说：“恩，那就好。”
“是啊，你……也得好点。”
“恩。”他突然察觉到什么不对，换了副嬉笑的口气“这个必须的啊，哥们儿最近挺煽情啊。”
“……”那边似乎是因为他的转变而愣了下“怎么？有意见？我跟你讲几多妹子就好这一口……学不来吧？”
“哎哟滚——！傻逼。”
“没你圆，哎，滚不动。”
“行了吧你……不罗嗦了，白白哈。”
“恩哼，白白。”
挂了电话后，这个房间又重新恢复让人难受的安静。没开灯，在浓稠的黑暗里，却并没有之前让人难受的压抑。
像恢复平时的状态一般。之前的陌生感，以及随之而来的压抑，像被水化开一样几近消失一般。像被打碎的石头，蛋壳。
不就是太久没关注吗？又不是世界末日。没什么的。
他从黑暗的房间里站起来，走出门。外面有隐约的饭菜香。他模模糊糊地想着，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不能接受的，妈妈做菜从来都不难吃的。
客厅很干净，被温暖的黄光照着，好像以前有谁说过他家客厅没人味儿。其实这是很正常的，毕竟他一家人都很少用客厅。所以当然留不下什么生活的气氛。其实餐厅部分也差不多。但毕竟还是在这里吃饭的。所以生活的气息更重。
桌子上已经摆好了饭菜。因为是刚做好，菜那股油光显得很好看。米饭白白的放在白瓷碗里。每天都是这样。他走过去坐下来。背后妈妈在端菜，看到他坐下来了就张口喊说：“还不过来拿筷子？”于是他站起来去拿筷子。家里的筷子买的时候是一对一对的，但是后来放到一起就再也分辨不出来哪两只是一对。他随便拿了两根看起来差不多的，就回到椅子上。
“只拿自己的？”
然后他又去拿一副新的。他现在完完全全心平气和了，甚至相信夏文不说其实是有理由的。
老实说他觉得这样反复无常不太对劲。但是暂且先不管比较好。不然别的事没法好好做。这样很麻烦的。
吃饭的过程倒是蛮和谐。只是大概是因为没有喜欢的菜，所以虽然知道会好吃但是他看着几道菜还是没什么想吃的欲望。
他匆匆吃了几口，有点儿食不知味，米饭在口里都给嚼出了甜味。对面妈妈看着他这副丢了魂似的模样，半晌开了口：“朋友走了我知道你难过……不过反正你们以后恐怕也难有什么交集，别太在意了。”
听到这种话他一瞬间有点愤怒，过后又有点赞同。但是这种瞬间的愤怒依然被延续了下来，他几乎有种想把筷子就这么一丢的冲动。于是他皱着眉毛又吃了几口，看到饭差不多没了，就干脆的把碗一放回了房间，一句话都没有说。
妈妈的反应是怎么样他并不知道，实际上，就算知道也没什么用。因为即使知道下一次他还是会这么干。尽管有时候有点后悔，但是他依然没什么改变。
对此其实夏文劝过他冷静点，别太情绪化什么的……实际上夏文自己也是这样，贼喊捉贼罢了。
……够了，怎么又想到他了。陆隐烦躁的揉揉头发，那种家伙……走了都不说的家伙……何必总想到他。
算了算了……别想了，省得烦。他这么想着，于是从包里翻出了作业，然而翻开作业他还是有点魂不守舍，盯着这道题的时候就会突然想到有一年夏天夏文一边高呼卧槽一边思考题目，最后还是做不出来的傻样。
或者是有次的时候他抬头正好看见夏文，他正埋头奋笔疾书，神情无比专注，却似乎能感受到他的注视似的，回头看着他特猥琐地笑了一下，引得他前面的老师敲了敲桌子。
这样的朋友……怎么突然这样了？
也许是自己有什么不对也说不定。
啊！不对不对，做题，赶紧做题。他低下头，继续写着刚才的题目，一看自己写了半截的过程，居然有点搞不明白之前是怎么想的。
写完这道题，他愤而放弃这一科作业，转而开始写另一科，却碰上了同样的令人抓狂的状态。于是他干脆放弃写作业这一项活动，开始玩手机。
但是就像被鬼缠住不放一样，他打开□□的一瞬间就止不住的盯着夏文头像，打开空间就是看夏文的动态。他什么也没发啊……啊不对，真是不可理喻，他想着。明明自己才是被抛开的一方啊？居然这样……就像以前自己喜欢上一个女生的时候。
不是吧？他忍不住恶寒地抖了一下。赶紧甩甩头忘掉这种可怕的猜测。明明是自己的兄弟……居然这样……真是，真是……真是疯了。
算了，不管了。他重新看向作业本。玩手机也是这样，不如好好写作业集中精神。
不得不说，这个时候的陆隐委实太过天真。
因为当他盯着作业本的时候，仍然想到了夏文。
这实在太奇怪了……平时从来没这样过，就算对曾经喜欢过的女孩子都不是这样。就连夏文还在的时候都毫无感觉。
他一面不可自制的想着夏文，一面冷静地开始分析。
喜欢这种可能性要不要列出来？唔，因为所有人都被告知唯独自己被略过而引起的不满以及对自身态度的怀疑而歉疚？真的是怀念一个朋友？
怎么看都是觉得后两种较大，第一种真是不愿意想但是偏偏又是第一个在脑内出现。啊啊啊——！到底是怎么回事！完全无法理解这种感觉！甚至无法逃开也无法置之不理！又无法咨询他人——！好想睡觉——对，睡觉，啊啊，睡着了就能暂时回避这个问题吧？
于是他几乎是用跑的去洗澡，当水淋到身上的时候，他的头脑短暂地空白了一下。温温的水让人头脑发昏，舒舒服服的。
哎，白天在学校就还好啊，怎么回家就这样。
特别是打完电话之后。
真是不可理喻啊。他闭着眼睛感受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突然想起下雨的某一天。
那时候他是与……妈妈吵完架。实在是烦得慌，然后干脆冲出门。然后他就开始打夏文的电话。
他不太记得自己说了什么，最可能的是什么也没说。他举着手机淋着雨听着夏文在那边喂，在那边问你怎么了，但什么也没说。
然后夏文也沉默了。最后只是问了一句，你在哪里？
于是他说了自己的位置，挂了电话就站在原地发呆。
夜幕里冰冷的雨丝落在身上的时候很冷的。但又不是冻僵的冰，是微微的凉。但比起冰凉凉的那种感觉却更让人觉得温暖不起来。路灯有点远，照不清眼前的景色。模糊又冷漠，像张狂的阴影的舞动。
就是在这样的时候，他听到了粗重的喘息，他转头，看到了夏文。
夏文的头发给淋湿了。但没有很湿。纷纷的雨丝落到他脸上，顺着滑下来，他微张着口喘气，真的是跑了很快过来的。有些狼狈的样子，但是眼睛却仍然和往常一样的亮，有着不可名状的光彩。
“怎么了？”夏文的声调都不太稳，但不知道为什么有种能让人安心的力量。
像是什么开关被打开似的，他毫无理由地突然伸手抱住了夏文。
那一瞬间他并没有去看夏文的眼睛鼻子嘴巴，也根本没有想过夏文会怎么样想。在短暂的僵硬之后，夏文也伸手回抱了他。
——见鬼。
现在来看如果自己是路过的一个人一定会觉得这是对基友的！绝对！绝对！
当时自己是怎么做出这种穷瑶小言狗血的行为的？
更重要的是——夏文为什么不反抗？甚至最后为什么会回应？
他烦躁的伸手挠头，这种奇异的感觉让他相当的不适应，他心里感觉到像是开了一扇新的门，却无法也不敢伸出手去推门，门后的东西让他好奇又恐惧，想去推却迈不出那一步。颤栗又躁动。于是他照往常一般的甩甩头发，装作什么也没有察觉到。
头发还在湿哒哒地滴水，看来是没法睡觉了。吹风机轰轰的声音他一向都是不喜欢的，但是今天却有点想用吹风机快点把头发弄干睡觉。他从浴室的柜子里翻出吹风机，好像是他以前还愿意忍的时候用过的，居然没有换。他打开吹风机，强烈的热气扑面而来，他不仅没有觉得被烫到反而觉得暖和，连轰轰的声音都没有那么刺耳。
待会还是把作业写一点吧……他漫不经心地想着。不然明天真不好办啊。连抄都抄不完……啧。
弄干了头发，他飞快地跑回房间，吹了头发又洗了澡，他热得要出汗，几乎想开冷气了。他坐在桌子前，低下头开始写作业。
尽管还是和之前一样地烦躁，而且总是不由自主地想到夏文，但是却也没之前那么严重了。是因为洗澡时想起来的事？不过不重要了。他咬着笔杆子，重要的是这道题他妈的怎么做！见鬼，夏文在没准能问问他。
哦天，怎么又是夏文。
好容易写完了一点点的作业，陆隐的神经终于用疲倦这一指示告诉他，该是睡觉的时候了。他打开手机，都是十一点了。真是不知道为什么作业总是更容易让人集中精神。
其实也还蛮早的。他摸着下巴想着。平常肯定是不会睡的……要么继续写要么玩手机。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似乎特别累。或者说厌倦感非常的强烈，让他疲于面对习惯的日常。
于是他干脆把作业本收起来，脱下衬衣然后一下就倒在床上。躺下的时候他一下就觉得放松下来了。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挤压着他的神经。他闭上眼睛，疲惫感像挂在绳子上的重物一样扯着他，他却觉得异常清醒。
睡不着？好像是的。然后他试图什么也不去想。却发现这太徒劳了。因为这次涌出来的是夏文的影像，微笑的，大笑的，在写作业的夏文，在打球的夏文，在听课的夏文，上课睡着的夏文……这么多的景象，全是夏文。
他不禁感到有些混乱，在混乱的意识中，他想起来原来的女朋友和他分手的时候，说你根本就不喜欢我。比起我我倒是觉得你更喜欢你那帮朋友。
这些都是……怎么回事……天啊！见鬼，没这回事……没这回事！他挠着头，头发还有点点湿，闭上眼睛开始想别的。前座女生晃悠的马尾辫下修长的脖子……啊，夏文脖子也挺长呢——不对！
受不了了……他闭上眼睛。觉还是要睡的。他尽力不去想什么，但是仍然没什么作用。但这一次他选择冷静地面对。好兄弟走了会想念也很正常吧……啊就是这样。没别的理由。
时间慢慢过去，他感觉得到自己的意识仿佛越来越深，被拉扯下去，他觉得这基本就是要睡着了。于是他任由着自己意识沉浮，最终坠入梦境。
第二天早上由于长时间的一个时间起，他醒了，但处于一种神奇的状态。他觉得自己跟一晚上没睡一样累，明明醒了但是意识却很模糊。他好像看到夏文在被窗帘挡住的晨光里面走过来对他微笑，弯下腰背光的脸模糊不清。他微笑着，好像说了什么，他听到自己说：“停下，别走。”什么的……然后他重新陷入混沌的意识。
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想起之前的幻觉。非常真实，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认为夏文站在那里。是梦境吗？或者幻觉太真实。
但是日子仍然要继续。他漱口洗脸穿好衣服，跑到客厅去吃早饭。但是匆匆吃几口就没有胃口了。然后他背上书包就跑出门去搭公交。
一个人搭公交委实十分无聊。他百无聊赖的站着，夏文依然在他的脑袋里面晃来晃去，但是他已经淡定了。一大早上看到夏文站在他面前的幻觉让他对什么都淡定了。
过了一会公交来了，他上车，窗外的景象每天他都会看，今天却觉得萧瑟了些。大概是心情的原因。他一直就这么盯着窗外发呆，差点坐过了站。
然后他到了学校，班里人来的七七八八了。他坐到位子上。今天看起来也不大对劲。前桌那个一向很精神的姑娘今天显得很消沉。
于是他伸手拍拍她，“怎么了？”
她扭过头来，愣愣的有些出神的样子“陈诚也要走。”
陈诚？他想着。啊，好像是她男朋友，怪不得。
但是他却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只能拍拍她，说：“还可以用□□手机什么的……别太难过。”
“恩。”她又转过去，背影看起来更难过。
早自习班主任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大家都开始议论。喧闹的气氛让他想到了昨天，夏文走的时候。但是这次不一样的是，陈诚根本就直接走了。他又有些恍惚的感觉，觉得像是一场大梦，醒来的时候夏文和陈诚都还在。但这次除此之外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了，也没有想着陈诚的音容笑貌，大概是不太熟的原因？
在一片有些难过又有些喧嚣的气氛中，他世人皆醉我独醒得玩着手机，却看到前桌姑娘在线。签名改成了：“我是真的会想你。”
像是突然冒出的一种冲动，他问“在？”
“……”然后她又回“我就在你前面啊= =怎么了？”
“他走了……额，是什么感觉？”
“还能怎么样啊……虽然平常总吵架啊什么的，但是这个时候真的很难过什么的。”之后她迅速改口“啊不，不是。就是蛮不真实，就你昨天那样。还有就是……唔，会老想起来他的样子什么的。”
他猛然一惊，这正像是他自己那时候的感觉。
“你真的喜欢他？”
“废话啊。你傻了？”
“哦没事。就是想问一下。白。”
“白。”
太不可思议了……他按着脑袋。自己是真的喜欢他。居然会喜欢一个兄弟……真是神奇……天啊，太混乱了。他都走了自己才察觉到……太失败了。
但是，现在又是要怎么办呢？他想着。自己喜欢上了自己的兄弟，现在人还走了。能怎么做呢？
如果喜欢一个人的话……应该告诉他的吧？但是这样真的好么……天，完全想象不出来自己这么做的样子啊。但是就这样默默地什么也不说吗？好像也不应该这样啊。那么……算了，如果夏文到处说就算自己狗眼瞎？或者也有说成是玩笑的余地吧……不管了！一个男的唧唧歪歪那么多干嘛！
他退出□□，打开了短信界面，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一个多么不可思议的决定。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按着，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我喜欢你。”发送。
砰，砰。他不安地坐在椅子上，周围像是什么声音都没了。他只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每一秒都如此漫长，高度紧张却极度亢奋。
手机微微震了，有新的短信。他打开，是夏文的。
他咽了一口口水，打开了短信。“你是认真的？”
“恩。”不过短短两个字母，他按下去的时候每个手指都在发颤，按错了好几次，但仍旧按了发送。
像是过了很长时间，但实际上并没有那么长。他又感觉到了手机的震动。他看到自己颤抖的手指，然后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按开。
“……我也是的。我喜欢你。不是玩笑。”
那一刹那，他觉得颤抖被平复了，心脏的跳动也平稳了许多。他好像听到了微风吹过的声音，温柔又美好。像花开的声音。
他像是第一次觉得如此幸福，他开心的想要大声的唱歌，笑容不由自主得蔓延了整张脸。不论未来会如何，此刻最真实的这一秒，他是如此的幸福。
End.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