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鹜集》墨攸

24、比武（3）

　　虽说比试的途中出了这桩不大不小的意外，但兰陵萧家世代传承的实力毕竟不是常人可以匹敌的。不到半盏茶的功夫，那萧练便已轻轻松松踩断了数把精铁所铸的兵刃，将面前的对手、以及底下的观众狠狠地震慑了好一番儿。他所在这一组自然也在对手的俯首投诚之下，有惊无险地闯过了“太白座”的大擂。

　　直到此时，众人方才经由姬粱之口，得知原来适才与萧练合组的那个雌雄莫辩的使鞭妖人竟也是出自大名鼎鼎的河雒书院，与萧练乃是同一期的共读。不过这人姓潘名凤，在书院里大抵只是个默默无闻之辈，又无显赫的身世背景，是故此间并没有多少人听说过他、留意于他。但皇甫鹜细细打量他了一番，却冲着一旁的皇甫玉梅生低语道：“这潘凤也是个角色。”
　　“七师姐何故对他上心？”皇甫玉梅生不觉有些稀奇，“他适才在打斗中被萧练一脚蹬到，还溅了血。这人武艺平平，不足挂齿。”

　　“他在冲着萧练直笑……”皇甫鹜咕哝道。

　　“笑笑有甚么不妥？他们也算得是同门罢。我瞧这潘凤虽长得流气了点儿，不过人还似真诚，应该不难相处。”

　　“虽是一副笑颜，但他的眼角却未现丝毫的皱痕，由此可见，这是假笑无疑。”皇甫鹜盯着潘凤轻声说道，“非但如此，他面对萧练时双手环臂，眼瞄右下……当是有事欺瞒，且打算算计对手。这种人物，通常会把自个儿的箱底赌资留到关键时刻一齐押上。平日里忍气吞声不动颜色，瞅准时机一旦出手后，却绝无败理。局上若是遇到这种对手，咱家自觉最是难缠……”皇甫鹜说到一半嘎然而止，只因她突然察觉到一旁的钟繇正若有所思地盯着她直看。一双轻佻的凤眼里竟难得地透出了几分顶真。

　　“这倒是该去提醒一下阿姊才行。不过以她和周师兄的实力，大抵是过不了这第一关的，又怎有机会与那潘凤对上？我想我定是多虑了。”皇甫玉梅生并未感觉到有什么异样，接续起皇甫鹜的言语，自顾自地寻思道。

　　而后登场的是陈一、陈三这一组。正当皇甫鹜翘首、屏息，踮脚凝望，想要一睹这二人的实力之时，那萧练却自擂台走下，径自拨开人群，来到了皇甫鹜、钟繇、及雁门诸人的近旁。

　　“皇甫姑娘，那个……”萧练有些腼腆地细语道。他似乎想扯皇甫鹜的衣袖，但手刚悬到半空，似乎骤然感觉不妥，又急急地缩了回去。偌大个人儿做出这般的举止，多少有些好笑。但皇甫鹜恼他适才诋毁师门的言语，不但不去理会于他，还一反常态，专注、大声地为台上的陈一、陈三诸人打起了气儿。她那甜腻的嗓音、浓郁的胡腔，顿时惹得四下众人频频侧目，就连宾席上的荀彧也时不时地朝她这儿投来又好笑、又好气的瞥眼无数。

　　“皇甫鹜姑娘！”萧练见皇甫鹜对他不理不睬，心下一急，突然放大嗓门指名道姓地吼了一嗓子。明是人声嘈杂之地，但谁道此人偏生中气极足、声如洪钟，这炸雷般的一绽直震得周遭一片死寂，众皆噤声。

　　眼见出声叫唤的这人就是刚才在擂台上大出风头的萧家新秀，皇甫氏诸人毫不踌躇、立时将自个儿的七师妹连拉带扯地推搡到了萧练的跟前。大师兄皇甫鸿还不失时机、意味深长地拍了拍皇甫鹜的肩头，戏谑笑道：“老七，萧公子找你。”

　　“萧、萧公子，寻我有事？”这一回皇甫鹜没法子继续装傻了。她摸了摸后脑，极不情愿地朝萧练打了个招呼儿。一双明眸却刻意地在他那带血的铁鞋附近游移不定，憧憧的媚眼儿好似是受了惊吓的小鹿一般。萧练被她这么一盯，顿时就涮红了脸。双颊之处黑里透红，红里泛青，似乎更甚圆茄了。

　　不过他迟疑了好半晌，还是翁着声开了口。声音轻细得像是怕被别人偷闻去了一般。“我说皇甫鹜姑娘，在下想要冒昧请问一下，你、你背后的这杆、这杆子神兵……乃是何人所铸？”

　　他说得断断续续，目光却越过皇甫鹜，烙在她身后的龙鳞睚眦枪之上，炽热、闪烁，似乎还扑闪着一层薄薄的水气。不明就里的人此刻若是瞧见，就是不欲想歪怕也有些困难。皇甫鹜但觉一阵恶寒，欲哭无泪。她赶紧挪了挪自个儿身后的长枪，生怕这萧练会生出了动手抢夺的念头。

　　“何人所铸？咱家怎会知道？”她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不动声色地往钟繇所在的方向小挪了半步。她深知自个儿师门的斤两，知道此间除了钟繇，大抵没人能作这萧练的对手。

　　“皇甫姑娘，能否将此枪暂借在下一观？我瞧这枪的铸造工序似乎有些眼熟，大抵是出自在下的一位好友之手！”萧练客客气气地说道，但意图却再是明显不过了。

　　皇甫鹜还是不停地摇头，一口回绝道：“咱家的鬼面花翎枪是从不离身的。”她嘴上这么说，但心中却不免几分狐疑：莫非这萧练居然还精通铸炼，一眼就能认出墨家的手笔不成？但此刻锻造此枪的墨潇本人就坐在宾席上头，萧练若当真与他相熟，径自去寻他便是了，何必要特意跑来同她这个外人套甚么近乎？除非，他根本不认得墨潇……也不知此刻墨潇究竟是以何等的身份坐上这魔教宾席的。

　　“皇甫姑娘你说这支是……鬼面花翎枪？”萧练听闻此言，脸上有些挂不住了。不过他还是强耐着笑意，一本正经地转口问道，“那敢问姑娘，这支、鬼面花翎枪，得自何处？”

　　听了萧练的口吻，钟繇也有些好奇地凑到了前头。皇甫鹜突然想起了他似乎与墨家有些过节，不由地一阵心慌，赶忙跳起，随口敷衍道：“就是东塘镇上的铁匠铺里购来的！……就快轮着咱家的九师妹登场了，咱家还要同她去说些话儿！先走一步了，告辞！”她说罢也不顾众人拦住，飞一般地推开人群，落荒而逃。

　　“皇甫姑娘，等等！”那萧练岂容她轻走？兰陵萧氏“神足千里”的名号岂是白得？只见萧练后发先至，一个箭步便阻到了她的跟前，伸手就去抓她的手腕儿，“你是说上虞近处、东塘镇上的铁匠铺？莫非你在那儿曾经遇着过墨家之人？”他一气之下说得急切，皇甫鹜却暗道“不妙”，急中生智大骂了一句：“登徒子！”

　　“啥？你说我啥？”萧练一怔，脸色骤红，慌忙松了手。皇甫鹜二话不答，趁机钻入了人群。谁知她才迈出两步，肩头一紧，却是被人生生按在原地。

　　“这么说来，当天晚上墨家那人非但将你劫走，还送了你这杆龙鳞睚眦枪？”钟繇阴阳怪气地朝皇甫鹜的耳边吹了一口热气，将她直吓得哆嗦起了腿脚，“如此看来，我家公子果真大逆不道，暗中与墨家诸人有所勾结了？”

　　“什么劫不劫的！墨大哥本就是与我同行的。他不过是将我救回罢了。”皇甫鹜急忙争辩道。她这么说，倒也不失一番实话：毕竟若无墨潇的助力，她也无法这么快就与师门诸人碰上头儿。

　　“你这丫头倒是不遗余力也要维护我家公子……”钟繇低低一笑，狡黠道，“不过我怎么记得当日某人为了清结食宿花费，甚至不惜在东塘镇上卖身豪赌？那时，你的墨大哥又是去了哪里？”只听钟繇这一言，皇甫鹜便知他并未识破墨潇的真容。于是心中大定，嘴上却信信道：“他去寻我师兄了呗。”
　　“小美人儿，你说这话时，眼珠子直往右下在瞄。是不是又想欺瞒、算计于我了？”皇甫鹜大吃一惊，未曾料想到适才评论潘凤的言语依据，一转眼就被钟繇剽用去了！她死命地翻了翻眼皮，摆出了一副不以为的姿态，撇嘴道：“否则你以为他还能去哪里？”

　　“也是，魔教与墨家素来过节极深，他不避也得避。除非那批生辰纲也跟着被人劫来了上虞，否则他们为何会出现在东塘这种小地方？墨家若是打着栽赃嫁祸的盘算，倒也并非不能与我家公子达成一致……”钟繇的自言自语令皇甫鹜心惊不已，但就在这时，荀攸居然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两人的跟前！他也不看钟繇，只是面无表情地冲皇甫鹜递出了手，淡淡说道：“你九师妹、与四师兄的比试就快开锣了。随我上到宾席去观战罢。”口吻里头竟是一派的不容置疑。

　　皇甫鹜一见有人解围，急忙抓住了荀攸的手，二话不说便跟着他走了。钟繇冷笑了一声，也跟在了后头。直到这时，皇甫鹜才惊觉到两人行路的步伐之间始终保持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似乎有股若有如无的硝烟味弥散其中。隐约记得自东塘镇初遇时，便一直如此。只是是时她未曾知觉罢了。

　　大抵是觉察到了皇甫鹜此刻的忧虑，荀攸轻轻捏了她的手心一下，低语道：“莫怕。”语调平淡，却充溢着毋庸置疑的气势。皇甫鹜直觉心中一震，抬眼去看时，那荀攸却又垂眉敛目，好似未曾动过唇舌似的。

　　不经意间环顾四下，稍稍扬头，皇甫鹜猛然感觉到这嘈杂纷纷的“太白座”之上似乎处处暗藏杀机、高深叵测，便像是要凭空生出甚么事端来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