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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五) ...


  •   (五)
      午后,小小的院落被包围在一片炎热和寂静之中。夏天刚刚到来,屋前的柳树着了更深的绿色,树上的蝉儿还没来得及开始鸣叫。薪坐在向阳的窗前,手肘撑在书案上,闭了眼睛正想要睡着。白芷蹑手蹑脚地走过来,凑到薪的身边,轻轻摇了摇他的胳膊,再摇了摇,薪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睁开眼睛,白芷在旁说道:“先生,卢姐姐醒了。”

      卢氏躺在榻上,侧身看见推门进来的人。这两日模糊的印象里,似乎是有这么一个白色衣衫的身影。但现在面前这个人,若不是之前那个姑娘总说“我家先生”如何如何,她真要以为这是“我家小姐”了。薪上前去跪坐在榻旁,卢氏微微抬抬身子,低了低头算是行礼,轻声道:“有劳大夫,为妾身费心了……”
      “卢娘子切莫这样说,在下行医之人,哪有不为病家尽心之理。现下娘子身体虚弱得很,还需静心调养。芷儿,”薪转身唤道,“中午留出来的粥,我加了参汤的,去热一热再端来。”
      白芷起身去了。薪顿了顿又道:“至于别的,还请娘子……不要想太多才好。”
      卢氏听了这话,垂下了眼帘,半晌无语。薪也静静坐了一会儿,然后伸手将卢氏的左手自被里拉出。天气虽是更热了些,女子身上却冰凉得异于常人。薪切过脉,三部脉象皆虚细,正主失血过多。他轻轻叹口气,重新将卢氏身上的被盖好,那人却突然开口问道:“但是大夫……不知大夫,能不能告诉妾身,”卢氏抬头对上薪的眼神,“孩子,到底是怎么没有的?”
      最后一句话像是咬紧了牙才说出来的。薪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才说道:“那得先请娘子告诉在下,那日被送来这里之前,娘子都做过些什么?”
      卢氏睁大了眼睛,直直向正上方看着,想了一阵子答道:“那日吃过午饭,好像很困倦的样子,就回房去睡了。后来……后来是痛得醒了吧,再后来……就记不起了……”
      “那娘子怎么会不在家中,反倒在路边昏倒,才被人送来这里呢?”
      卢氏咬了咬嘴唇,稍稍偏过头去不看薪,半晌也没说话。薪等不来回答,只得自己说道:“娘子……大约是先天体弱,平素又过于劳累,才会导致胎气不稳……”
      这时白芷端着粥进来,薪住了之前的话,只嘱咐卢氏要把粥都喝下去,之后还要喝药。站起身,想了想又忍不住问了句:“那日午后,娘子睡着之前,身边有没有……大夫?”卢氏听见立刻转过头,盯着薪看了一会儿,像是要说什么,却又慢慢垂下眼帘,最后只低声道了句“没有”。
      薪点点头,走到外间细细想了一回,觉得屋里的人肯定是有些什么事没说出来,又想着最近似乎总遇上麻烦的事情。一抬眼却看见自院门外进来几个人,薪忙走出屋子迎去,为首的是一个满脸堆笑的老伯,后面跟着一个女孩儿像是丫鬟,几个男子都作下人打扮。老伯上前给薪作了作揖,问道:“请问这位先生可是十六卫军医薪大夫?”
      薪不想竟是认识自己的人,忙答道:“正是在下,不知老伯是……?”
      “呵,那敢问大夫,这医庐里可是正有位患病的女子?”
      “是有位卢氏娘子……啊,老伯莫不是卢娘子的家人?”
      “哈哈,大夫真是好眼力,小的几个正是这位卢娘子的娘家派来的,”那老伯一听找对了人,像是卸了千斤重担似的,“发现小姐突然不见了,可把家里上上下下急坏了哟!后来四处打听才打听到大夫这里来。哦,还没谢谢大夫收留我家小姐的恩德呢!”说着又深深作了一揖。薪急忙扶起他来,那老伯又问道:“小姐现在可好?能否让小的见一见?”薪想了一想,答道:“卢娘子刚刚转醒,我去看一看,请老伯先进屋里坐吧。”
      薪再进来时,卢氏正就着白芷手里的汤匙喝最后几口粥。薪待她喝尽,瞧瞧神色还好,方慢慢说道:“刚才外面来了位老伯,带了几个人,说是卢娘子的家里人派来的,放心不下,想来看看。”
      “……家里人?”卢氏有些不清楚。
      “嗯,说是娘家人。”
      白芷在旁笑道:“卢姐姐,想必你家人这两天也担心死了吧,好歹找到了——哎?卢姐姐!你别——!”
      “咣当”一声脆响,卢氏身子向前扑倒,左手撑不住向外划去,正巧把白芷手里的碗撇开,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薪急忙上前扶住卢氏,只见她脸色已变得煞白,身上,嘴唇都抖得厉害,只有眼睛还大睁着,有种极端愤恨的神色。卢氏靠在薪的肩头才没倒下去,颤巍巍地喊道:“滚……让,让他们滚……我今生,我今生今世……再不见马家的人!”
      声音虽然零落,最后一句却听得清清楚楚。薪和白芷都愣住了,屋里只剩下卢氏急促的呼吸声,间或还有一两个字,却怎么也连不成句子了。薪回过神来,赶忙让卢氏躺下,顺手拿过枕边的针包,拈了两根针扎进卢氏左右两手的内关穴,又吩咐白芷把地上的碎片收拾干净。看榻上的人稍稍平静一下,薪走到外间,正对上那位老伯带着点尴尬的笑脸,两人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还是老伯先开口道:“那个,大夫你看,小的们今日若是接不了小姐回去,该怎么向我家大人交代啊!”
      “……那便说小姐病得厉害,不能随意移动。若你家大人不放心,可,可亲自来看看罢……”
      那老伯低头想了一想,又讪讪地笑着道“也好,也好”,便领着几个人向薪告辞。刚走下屋前台阶,薪在后面忙问了一句:“请问老伯,你家大人是哪一位?”
      “呵呵,大夫莫急,”那人回头答道,阳光晒得太过刺眼,薪眯起眼睛看着他,“过几日大夫自然就知道了。”

      自那日后,薪向太医署告了几天假,守在医庐尽心调养卢氏的病。白芷正乐得天天有人在家里被她照料,很快就和卢氏熟了起来。只是这病人依然不肯对大夫讲之前的情形,薪也无法,便不再问了,只每日仔细地开了方子煎药,甚至亲自跑到市集去买了两只母鸡回来交给白芷炖汤。但是那日不巧在路上遇见慕慈和胡烈儿领着一队监门卫,薪拎着母鸡的样子被好好嘲笑了一番。白芷等自家先生回来后也想打趣两句,看见薪有点气急败坏的样子,便料到不是遇着监门卫,就是司天监了。小姑娘当时觉得好笑,但等到过后薪再也不肯去市集,白芷才苦了脸,心里暗暗地又跟监门卫结了一重仇。
      五六日后的清晨,薪等卢氏起身后又诊了一回脉,看看气色已无大碍,便寻思着该往太医署去一趟了。他正拉过白芷来吩咐事情,自院门外进来一人,却是平时跟在马少阳身边的医监,客气地通报道“太医令大人有请”,薪忙整理了衣服去了。白芷返身回屋,将早饭端给卢氏,笑道:“先生刚才说,卢姐姐今日好多了呢~”
      “一直麻烦薪大夫和白姑娘了,”卢氏微微低头,柔声道,“方才听见外面有人请薪大夫出去了?”
      “嗯,去太医署了,连着几日没去了,太医令大人估计不耐烦了吧……”白芷漫不经心地说道,往一张小几上摆着碗碟。
      “太医署?”卢氏吃了一惊,“薪大夫不是军医么?原来……还在太医署做事?”
      “是啊,先生不仅是十六卫军医,现还是太医署的医科博士,是太医令大人专门请去的呢!”白芷带着点得意,扬起头,却看见卢氏微微蹙眉,眼睛里的光芒一下子黯淡下去。

      薪被领到茶室时觉得有些古怪,不知原来还有人一大早起就喝茶的。进门后却看见马少阳只是坐在茶桌旁翻书。薪上前深深施了一礼说道:“这几日未曾过来太医署,实是因为医庐里有一重病的人,不敢走开。之前告了三日假,结果多拖延了几日,还望马大人见谅。”
      马少阳静静听薪说完,抬起头来微微笑道:“薪大夫不必太过担忧,正巧前几日我让人带学生们去西郊山上采药去了,现在还未回来,所以不妨事的。哦,那病人可好些了?”
      “好些了,”薪暗暗松口气,“有劳马大人惦念。”
      马少阳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重,站起来走到薪的身边。这位太医令大人身材颀长,比薪高出不少,薪虽低着头,却仍然感到那人离他越来越近,便不自觉地往后退了退,却不想马少阳伸出手来按住自己的一边肩头,低声问道:“那日大夫和学生整理书库,送到弘文馆的那些书里,据说有本‘温病篇’,是张仲景所作?”
      薪原本就想把这事说与太医令,听到这话也并未疑惑他是如何得知的,忙答道:“确是有这么一本书,而且之前弘文馆里的校书郎也曾检出过几张残卷。但是在书库里找到的那本,从装帧和行文上看,应该是完整的。”
      “这样……”马少阳不动声色,靠得更近了一点:“那依薪大夫之见,此书到底是不是仲景所出呢?”
      薪皱起眉头,又往后退了一步避开:“在下倒是不能辨别,但弘文馆的王焘大人以为,‘温病篇’有可能是《伤寒论》的续作。不过,不管是不是仲景所出,这书中的内容,的的确确不曾见过,倒是新鲜。”
      “哦,那倒是要请薪大夫讲一讲了?”马少阳收回手,也少有地收起了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严肃的面容却让薪觉得更不自在,于是便略略说了一遍书中“疫疠不在六淫之内”的观点。马少阳沉吟半晌,若有所思道:“确实如大夫所说,我也不曾见过这么新鲜的说法。若非风寒暑湿燥火,倒是天地间别有异气所为了。”
      “书中正是如此说。”
      “这样的话,倒要有劳薪大夫跟王大人说一句,若得空儿,把这‘温病篇’给下官看一看可好?”
      “马大人何出此言,”薪连连摇头,“本来这些书就是太医署的,弘文馆那边是借去抄录,过后自然都会归还,何止‘温病篇’一本。”
      马少阳又笑起来,点点头道:“那到时也要请薪大夫费心了。说来大夫最近也真是辛苦,不仅太医署和弘文馆的事情忙碌,舍妹也在医庐住了这么长时间,今日我就派人把她接走,改天再专程登门道谢。”
      “哎?大人……您这是说的什么?”薪完全摸不着头脑,疑惑地看着太医令。
      “不是已经烦劳了薪大夫八九日了么?现住在医庐里的那个病人,虽自称姓卢,但的确娘家是姓马,正是我马家的女儿,是我的妹妹。”
      薪心里猛然一沉,低下头紧紧咬住嘴唇没答出话来。马少阳又道:“那日我派管家带人去接,回来后说‘小姐病得厉害,大夫说不能随意移动’,我一听,就知道这话是你教他说的。”边说边向薪斜了一眼,看他依旧低着头,纹丝不动,“定是那丫头自己不肯回来。她从小就任性得很,嫁的夫君也是自己挑的。不想我那妹夫命薄,一个月前有天深夜出诊,回来时遇上劫道,被捅了一刀死了。那丫头回家后就一直郁郁寡欢,有了身孕也不知保养。我每日里劝她,结果想是听得不耐烦,干脆跑出家门去了。哦对了,舍妹到底现在身体怎样?”
      “怎样……我……呃,在下不才,小姐的孩子……没能保住……”薪简直快没法儿说出话来,勉强自己抬起头,眼睛却也紧盯着地,不敢看面前的太医令。
      “呵,薪大夫不必如此,我也想到了,像她这般胡闹,出了事也不能怨别人的。”马少阳故意用种轻松的语调回道。
      薪依旧不说话,立在那里动也不动。太医令也沉吟了半晌,斟酌着正想开口,却听薪道了句:“我听小姐说……”
      “哦?哦,她都跟你说了些什么?大概是抱怨罢,大夫不必放在心上。”
      “……小姐说,那日的事情她大多都记不得了,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家里出来的……”
      “嗯,是么……”
      “我问小姐,在家里时身边有没有大夫,小姐说是‘没有’……”
      “哦,我那天一早就出去了,过午也没回家。若是我在家里,又怎么能让她跑出去!”
      “可是——”薪终于抬起眼来定定地看向马少阳,面前的太医令面色平整,似笑非笑,虽然一直都对这个表情觉得不自在,但现在薪竟发现自己有点毛骨悚然了,“小姐是被左监门卫的胡将军送来医庐的。送来的那天,我留意看了一下,小姐的双侧三阴交和合谷穴上,是有针扎过的。”
      马少阳微微眯起眼睛,那种笑意一点一点褪去:“薪大夫的意思是?”
      “虽说小姐因夫君去世而郁郁寡欢,但并非不知保养。就算是出门也应该无甚大碍——”
      “难道大夫想说是有人害了舍妹?”马少阳一下子提高了声音,薪怔住了,不敢再说下去。“三阴交和合谷……呵呵,薪大夫还真是仔细呢。不过这次是多想了罢,我府上现下除了我,再没别人懂得医术了,更别提什么取穴扎针了。”
      薪低着头咬咬嘴唇,没再说什么。马少阳顿了顿,开口道:“今天有劳薪大夫了,舍妹的事情就不必再担心了。”
      “……是,那在下告辞了。”薪依着这话里逐客的意思,施了礼便要退出来。回身时一眼看到墙上那幅颜真卿的字,工整敦厚的楷体,录的正是孙思邈真人《大医精诚》里的一句:“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
      薪立住了,稍侧过身去,淡淡开口道:“依在下之见,小姐的身体还没恢复,轻易移动确是不妥当,马大人还是不必急着派人来了罢。”

      白芷端着一小碗药汤进来,看见榻上的卢氏已经坐起身,用手一下一下理着放在胸前的头发。小姑娘走过去把碗递上,微微笑道:“卢姐姐,把药喝了吧,还热着呢!”
      卢氏接过碗,对白芷谢道:“这么些天来辛苦白姑娘了。薪大夫还没回来么?”
      “没呢,先生大概要晚饭时才回吧。卢姐姐,你这一会儿都问了三遍了,是要问先生什么事么?”
      卢氏听了这话,静默了半晌,然后一气把手里的药喝尽,转身对白芷苦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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