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岚》夜凉笙鹤

9、凤酣箫管玉声连

　　恭和三十年，玖煌城，琉王府。 顺着徊倾湖岸边长廊往深处去，过竹桥拂垂柳，穿一道花障，入得目前便是桃海一片。已是初秋时节，那桃瓣点点宛若浓春，铺在地上好似上好丝帛织就的地毯，竟叫人无论如何也不愿踏在其上。掩在丛花深处的是座别致的八角亭，半凌徊倾湖一波碧水，借几分湖水沁凉。
　　修长手指探入棋盒执起黑子，思忖些许，稳稳放入盘中，微皱的眉头舒展开，楚琉舒勾起浅笑看向对面的人，道：“澈然，此番可要慎重。”
　　对方无所谓一般挑挑眉，把玩着白子的手指竟比那玉石还莹润三分，凤眸慵懒抬起，流光溢转间尽是道不尽的风流倜傥，朗声诉起：“琉王殿下也忒不给面子，缭是特地前来道贺的，殿下下手反倒比平日里还凶狠，难道是怪缭扰了殿下对未来王妃的情思？”
　　楚琉舒是惯于他的调笑了的，也学起他的坏样，拱手作揖，忍住笑，道：“清王殿下，非要这么寒碜在下么？还是破不了舒的局故意抱怨几句以缓胸中郁结？”
　　“是吗？那本王可就不留情面了。”白子落下，瞬间转了局势，方才被困的死角盘活了一大片，楚清缭哼哼着小曲儿，乐颠儿地收子。
　　楚琉舒笑不出了，专注地看着盘中局势，楚清缭伸展了下身体，捞起茶杯浅浅啜着，目光越过楚琉舒的肩头看向那片粉林，凤眸挑起几丝兴味，似顺口提及一般，道：“丛琛该是十日后大婚吧？”
　　楚琉舒扫他一眼，不理会他语气中的调侃，继续解自己的危局，心下盘算着澄儿信上说这两日便该到了，这小祖宗定是要在他府上折腾一番的，若是没将她的桃花打理好，指不定就将琉王府给拆了。
　　楚清缭本想再说些什么，目光转到花障外一道青黑身影，是总管顾临，踌躇着不敢打搅主子的雅兴。
　　　“看来有客。”楚清缭探手拂去沾在发上的粉瓣，淡道。
　　楚琉舒闻言，召了顾临进来，顾临行了礼方才道：“禀王爷、清王殿下，钟王殿下来了，正在大堂呢。”
　　“知道了。”楚琉舒起身，顾临忙招人上前替他理袍子。
　　“既是湛隐，如何不请进来？”楚清缭问。
　　楚琉舒神秘一笑：“他会这个时辰来，必是来拿人的。看来澄儿是到玖煌了。”待打理好身上，见楚清缭仍是十分不解，补充道：“澈然不是数次说想见见澄儿吗？烦你稍留片刻，一会儿领着她前来一叙可好？”
　　薄唇划起浅浅波澜，“甚好。”

　　即便初秋，还是有些燥热，所幸湖风送来几缕沁爽，明月朗照，烟波水色迷惘，楚清缭负手立于栏边，水色长衫衣角被风微微带起，似有流云腾转其上，他长身玉立，玉冠束起的墨发随意披散肩后，懒散，却在不经意间带着缱绻魅惑，天光琼水比之堪堪失色。
　　及目可见皆是水光粼粼，亭台楼阁鳞次栉比隐在薄雾后，让徊倾湖水隔住了那岸的喧嚣，似离了凡世般幽然，这“半缘亭”倒也别趣。
　　一丝清冽幽香传来，他闻得是钟王府中独藏桃酿“冶斟”的味道，估摸着湛隐该是携了好酒前来共叙。
　　正欲转身，眼睛忽然被一双细腻小手遮住，后背上贴上了一具温热身体，独特的女子幽香混着“冶斟”酒气熏入他的鼻中，伴随着清脆俏音：“猜猜我是谁。”
　　她的声音如莺啼谷中，侬软中带着一丝撒娇口吻，楚清缭颇有些不适从，想必是丛琛的哪房侍妾，不胜酒力错辩了人的。他想拂下那双小手，却无论如何也不得，他只得沉下声道：“本王乃清王，并非你家王爷，还请夫人自重。”
　　　“咦？”小人儿歪着头，挂在楚清缭身上很是冥想了一阵，小手依旧固执地扣在他眼睛上，嘟哝道：“声音怎么变了......”
　　听着她的醉言，楚清缭此刻无奈极了，然不知为何，心中忽然柔成一片，道：“你先把手放下可好？”
　　摇头，坚持，“猜出我是谁我就放。”
　　这让他从何猜起？楚清缭苦笑，运起内力想不着力地将她震开些许，却被一股强大内劲生生阻在她身体之外。
　　他的沉默显然引起来身后人的不满，不过她似乎醉得不轻，掂着的脚尖踉踉跄跄的，几乎整个人瘫在他背上，可小手不忘大力地压着他的眼，恶狠狠地威胁道：“猜不出来我就生气了！”
　　楚清缭“扑哧”笑了出来，丛琛府中什么时候藏了这么只小猫？清清嗓子，正色道：“本王并非琉王殿下，你先放手，看清了再生气不迟。”
　　　“唔......”她又歪着脑袋想了想，终是撤下了手，却忽然如猴子一般圈住他的脖子挂在他身上再也甩不开，“七哥哥你变笨了，居然连澄儿都猜不出来！”她的确醉得厉害，还是没弄清他在说什么。
　　　“澄儿？”楚清缭愣住，她是云苏澄？
　　　“嘿嘿嘿嘿~”苏澄痴痴笑开了，圈了他一屡头发绕啊绕，一说话那芬香酒气便呵入他耳际，引起阵阵酥麻，“七哥哥总算知道了。”
　　面上被某种毛茸茸的东西扫过，他探手一抓，竟然是一只龇牙咧嘴的雪狐狸，这会子他确定身后的小猫的确是大名鼎鼎的云大小姐了。小畜生爪子挂在他胳膊上冲他“吱吱”叫唤，真是有什么样的主人就有什么样的宠物。
　　他已经不打算继续分辩，得知是丛琛的宝贝妹妹，虽说男女授受不亲，也好歹不会落下个勾引府中侍妾之名，何况他对待女子从来温柔有礼呵护备至，此刻对付一只小醉猫更是动不得武，也就任她挂着，心念一转，柔声问道：“你怎么喝酒了？”
　　她“咯咯”笑，大着舌头话说得含混不清，“我来这里之前去钟王府溜达了一下，把楚钟璃藏起来的‘冶斟’全喝光了！”那口气，得意得好像做了一件十分了不起的大事。
　　楚清缭哭笑不得，她竟然把湛隐宝贝得很的佳酿喝得精光，胆子够肥的，也难怪醉成这模样，偏首，想看清她的样子，却只能瞥见粉色的纱衣和一个在他背上蹭呐蹭的小小的脑袋，叹道：“那这下湛隐可心疼死了。”
　　　“才没有，我送了他一份大~礼作为补偿！”
　　她张开双臂用以形容她的礼究竟有多大，他趁机转过身来，堪堪来得及接住她倒下来的身子，撞入眼前的便是艳若桃李灿如红霞的一张小脸，她双颊绯红，红唇不点而朱，因醉酒而盈盈朦朦的秋眸泛出如水清泽，勾得人神智飘忽。
　　她望着楚清缭的眸子里是点点碎碎的浮光，嫣色唇线卷起浓浓娇俏，“我可是来避难的，七哥哥要给我保密哦！”言罢，长长羽睫便在眼底投下一层阴影，顾盼生姿的明眸被遮去，笼烟秀眉舒展着显示着对他毫无保留的信赖，颊间红晕衬着她微微挑起的眼线有抹妖娆意味，樱唇抿成的弯弧让人轻易便抛却烦恼，笑容如明月般皎皎照入他的心间。
　　楚清缭试探地摇动她，雪狐大大咧咧地蹿到他肩头蹲着，那心安理得的模样与他怀中人一致得可以，他略叹口气，将苏澄轻轻抱起，她浑身无力地缩在他怀里，上挑的狐狸媚眼朦朦睁开，又更加放心地闭上，小脑袋不安分地往深处钻了钻，打个大大的呵欠继续好眠。
　　他唇角勾起舒缓线条，大步迈出亭子，召来仆人带路，将她送至客房。
　　夜色正好，桃瓣漫天，遮住月亮羞红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