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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惟留风月。拾 历史并无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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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檀木与青玉雕砌的龙榻上,昭启风静静地躺着……
殿内空荡荡的——将后事交待妥帖之后,他便遣走了身边所有的人。
他早已将一生的年岁付予了天下。在这生命的最后时刻,他却再不想被世人所围绕。此生唯一一次的逃避,他要把它留给自己,留给那些一直深藏的记忆,留给那个他多年都不再做过的……梦。
这里,北璃宫,是她在他生命中出现的地方,也是她于他生命中消失的地方。他沉沉地闭上双眼,倾听着这里……
殿外隆隆的春雷声中,他听到雨水刷洗天地的交响。他顺着这宏伟的乐章摸索着其间一个个小小的音色,渐渐地,他听到了窗外的满树桃花随风雨零落的声音。
花朵凋零,飘落。
穿过大地,又开在了他面前黑漆漆的世界里。
就这样,一个个微小的音符自那悲壮的交响中飞奔而来,将漆黑的一片逐渐画满……
尘封的记忆一幕幕朝他涌来。
“什么人!?竟敢不经我的允许就来这里?”她狠狠地道。稚嫩的脸微带怒容,与桃花一色。她不知道,这一位便是哥哥经常提起的好友,父皇时常夸赞的那个昭启风。
“看你样子挺机灵的,没想吃我一拳,竟不知闪躲。”她不屑地道,蹦跳着离去了。临走前莞尔的一笑,更胜桃花之色。她不知道,他只是还未从初见她的悸动中缓过神来。
那一年,北璃宫外的满园桃花中,他们的第一次相遇。她不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便烙在了他的心中。
“怎么又是你?”她惊诧地道。她不知道,因是昭皇后的亲侄子,昭太师的长孙,他与皇子们一同读书,故得以自由出入宫中。
“怎么,难不成你们曾经见过?”青戎笑道,“妍儿,这就是我常提起的昭启风。”
听到这个名字,又想起几个月前的那场相遇,她忽地有些不知所措。
“这是我皇妹妍,外人道她知书达理温柔可人,不过可别被那张脸给骗了。其实啊……”话未说完,背上便吃了一拳。“你看……”
“嗯,看出来了。”他笑道。
“你们!!”她的脸涨得通红,皱着眉头,狠狠地跺了跺脚。“你们等着!”说罢便跑愤愤地跑开了。她不知道,温婉也好,顽劣也罢,在他心中,她便是她。
那一年,少年们爽朗的笑声中,他们第一次相识。她不知道,对她来说这不经意的再遇,他却已等了许久。
“师傅总道你剑法炉火纯青,到头来还是敌不过我。”她收回抵在他胸前的剑,得意地道。她不知道,他只是喜欢看她这样开心的表情。
“唉,可惜我不是男儿身,不然声名一定远胜过你和皇兄!”
他微笑着点头。
那些年,李将军府的练兵场上,他们慢慢相知。她不知道,每一次分别对他来说,都是等待的开始。
“总有一天,我要将这个国家变成穷人们也能够安居乐业的地方。”庸州城高大的城楼上,她喃喃地道。
听到她的决意,他眉头微皱,心里略有些复杂。“即便有天需要亲手打破你曾拥有的一切?”
“如果它们其实是丑恶的。”
“即便有天要与你的至亲之人为敌?”
“这才是生在帝王之家的人该做的,不是吗?”
他沉默了。她以为他在害怕,她不知道,他只是在担心,她是否真的意识到了这句话所要付出的代价。
“你愿意和我一起为了改变这个国家而努力吗?”她看着他,眼里是期待与凛然。
“不管需要付出什么,那都是你最终所期望的吗?”他望着她,心疼着。
“是。”
“你愿意相信我吗?”他仍旧皱着眉头。
她忽地笑了,似乎是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傻,“不相信你,我问你做什么?你有时候怎么就这么呆?”
他也笑了,没有再说什么。她不知道,他并没有问错,而她,始终没有察觉这个问题的含义。
“喂……你还没回答我呢!”她愤愤地锤了他一拳。
“我愿意,就算那意味着与整个世界为敌。”他笑,一如既往地没有躲开。
“天呐……都说了是为了整个世界了,又怎么会与整个世界为敌?你这次到底要笨到什么时候……”
说罢,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她不知道,她依然没有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那一年,南巡的途中,他们真正地相知。她不知道,她异想天开的梦想,成了他终身的方向。
“那个人,真是太让人讨厌了!下次见到他一定要重新和他比试一次,让他心服口服!”她攒着块龙纹玉佩,愤愤地道。她不知道,其实她满心的钦慕,都被他看在眼里,勾出丝丝心痛。
“喂!你笑什么?要知道,你输给了我,我输给了他,这说明他高了你两等。你还有心情笑?”她不满地看着他,“还笑!……啊……不过话说回来,下次派你去和他比武的话……要是你赢了,就是我比他高了两等……看他还干不干在我面前一副不屑的样子……喂!听到没?!下次见到了,去和他比试比试,不准输,知道吗?”
“是,一定。”他微摇摇头。
“我说,他真的挺厉害……”她又滔滔不绝地说了许多,她觉得他有些心不在焉,她不知道,他只是无法说服自己听下去。
那一年,她代兄长出使姜国。她不知道,他心中深藏的梦,开始崩塌。
“听说你们大战了一场!?没有受伤罢?”她焦急地问道。
他正欲回答,却发现她并没有望着他。
“没什么大碍。”身旁的重霄淡淡地答道。
“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害死了我的救命恩人?”她责问道。她知道,这是一场误会——姜国对庸州的出兵乃是一场神不知鬼不觉的夜袭,连续行军数天赶到庸州便直接攻城的慕军自是不知。双方都匆忙间都将对方当做了沧烬的人便匆忙开展,如是而已。
可她不知道,为了救她连夜行军赶来的他,听到这句话,又会是怎样的心情。
见他表情复杂,她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话有些过分,便又拍了拍他的肩笑道,“听说你们战得不相上下?果然没有食言呢!”说罢又看向重霄,“听着,他可从来都是我的手下败将的。如今你们战平,说明我其实高你一筹。那日只是因水土不服的缘故罢了。”
“他是你的手下败将?”重霄有些诧异,又立刻明白了什么,也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嗯,手下败将。”
那一年,他们于庸州重逢。她不知道,是她,而不是他,正渐渐离对方远去。
“你既如此说,我便信你。”她如此说道,目光却有些凄然。她不知道,他为什么没有告诉他缘由。
那天之后,他并没有再对她说什么。她怀疑他是不是心虚,她不知道,他只是清楚地明白失去最心爱的人会有多么心痛。
那一年,一颗名为重霄的星陨落。她不知道,这一次,将是此生最后一次对他说出:我相信。
“若我是个普通的将军,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站在你的身旁。可身为大央的皇子,我唯有死战到底。”
长剑穿过挚友的身躯,鲜血喷涌而出,自青戎的指缝间渗透入昭启风握剑的手。
“天下苍生,便托付给你了,可那盛世,我却再看不到了。”
那一年,他灭了她的故国,杀了她的哥哥。这其间因果,他知道,青戎知道,她却不知道。
他寻遍了整个苍陆,也未曾找到她。
多少个夜晚,他独自立在雁都的城楼上俯瞰着日新月异的世间。可对他许下这个愿望的人却已不再。
雨声不知何时停了。
看着暖暖的阳光洒在满院的桃花上,他知道,他已随她而去……
原来,在这样的时刻所看到的竟不是那传说中走马灯般掠过的生平——不,或许,这便是他的生平——只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原来这一生,始终伴着她的身影。
天启十二年二月十五,雁都城,慕高祖崩,年四十一。
我不禁想起了那篇《雁都别》——
瓢泼大雨中,慕国的万千子民长跪不起。为他们爱戴的君王送行的队伍自北璃宫外一直延伸至整个都城。
这一次,它不再仅仅是一篇诗文,而是真实地呈现在我的面前。
这一切,远去的那个人并不曾知晓。
然而这一切却将他高高托起,化作了后世君王们终身仰望的星辰,千古传唱。
历史并无真假,有的只是当时的人如何去写,后世的人怎样去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