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第十五章 肃国密报写 ...
-
那还是去年冬天,异乎寻常的冷。第一场雪过后,言泽以家臣身份,随凤王去苍山温泉探望养病的静太妃。听说娘娘宿疾发作,凤王一反平时的镇定,一路上眉头紧蹙,不断地催促车夫再快些。
苍山行宫依山而建,穿过数不清的长廊,终于来到一处雅室。没等通报,厚厚的门帘挑起,走出一个清艳绝伦的华衣女子,望着他们笑盈盈的,温婉的神韵犹如冬日暖阳。言泽连忙跪下行礼。凤王却吓了一跳,抢上两步急道:“这是怎么侍候的?!外面风大,吹着还了得!”两旁的侍女见他怪罪,早就跪了一地,吓得连头都不敢抬。
静太妃温柔地笑道:“颜华一来就吓唬她们,亏这些丫头还老眼巴巴地盼着你。”一句话春风化雨,凤王在她面前素来伏贴,现下见她精神大好,心里一块石头落地,竟把跪在几尺开外的言泽给忘了。
“上个月家兄介绍了一位名医来,试着诊了两次脉,竟然胸口就不那么闷,饭也比平时多用些。”
“那还是皇嫂的福气。”凤王恢复了平素的冷静,陪着她回到屋里。暖帘放下前,只听静太妃清柔地道:“请小言大人随便走走,都不是外人,别冻坏了。”
言泽腹诽了某人一百遍,面上恭谨如常,磕了个头这才起身。知道凤王和太妃有事商议,一时半会儿出不来,他便沿长廊往外走去。路过一处水榭时,不由停住脚步。
从未见过如此翠蓝幽深的湖泊,一汪碧水波光粼粼,酷寒的天气里仍未结冰。岸边惊起一只雪白水鸟,掠过了起伏的芦苇。
言泽生性清淡,也不由得对着美景出神。半晌忽然皱起眉头,哪来的一股烟气!他眼尖一下瞥见近旁的院落,似乎有一缕黑烟在墙后升起。这还了得,他掠过去砰地一声踹开门。院子里两个人扭过头来,目瞪口呆地对着他。
当中的高个男子裹着大棉袍,缩手缩脚,让灶火熏得满脸乌黑,一看就不怎么可靠。旁边架了个煮药的炉子,小童不停地搅拌,飘出阵阵药香。
言泽见机极快,知道是误会,拱手行礼:“打扰了,在下一时以为走了水。”他转身想走,却有个寒冰碎玉的声音道:“喂!踹坏了叶某的院门,误了熬药,就想一走了之么?”
凤王这样风华正茂的美男子,自由出入宫闱,却无朝臣敢说半个不字。静太妃从来都是拿他当亲弟看待,然而他自己,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不论怎样,能得他真心呵护的,也就这温情如水的皇嫂和十五岁的小皇帝了。
雅室内暖意融融,凤王小孩似地埋头吃点心,在他看来,再高明的厨子,也比不上眼前这双温柔的素手。大侍女紫萝在旁边笑道:“只有殿下来,娘娘才会调弄这么一回。”
贵公子嘴里塞满了香甜的糕饼,不忘欠身致意。静太妃递给他一杯茶,有些嗔怪地笑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王府里什么厨子没有,非上这儿来蹭吃的!”
凤王的目光柔和而坚定,追随着女子的一颦一笑。或许无关爱慕,当年倔强的少年早已用烈火和鲜血实践了诺言。茶香袅袅,静太妃想起件要紧事,小心试探道:“最近身子好多了,这宫里许久也没热闹过,眼看着过年,是不是咱们也……”
凤王立刻道:“皇嫂想热闹,陛下想必也高兴的很。臣弟自然尽力。”
静太妃却摇了摇头,自幼看着他长大,怎会不明白他的心思。“颜华,你也是天家血脉,难道就没有一个心动的女子?你府中的妾室,等闲连你的面都见不到吧。”
凤王耷拉着脑袋挨训,心里却是甘之如饴。放眼这甘州国,除了皇嫂还有谁敢这么教训他?不过话说回来,哪个不怕死的在太妃跟前挑拨,叫他知道,非好好收拾一顿不可。
正在这时,门外一溜细碎脚步声,“禀娘娘,不好了,叶大夫那边,和小言大人吵起来了!”
凤王一跃而起,向着静太妃长揖到地,温文地道:“皇嫂先歇着,这两个东西交给臣弟处置!”说罢转身就走。静太妃和紫萝看着他洒脱的背影,面面相觑,“娘娘,王爷这是……动气了么?”
那次被罚得好惨,言泽被逼着接受了一个他躲之不及的官职,再次确认了凤王殿下在整人方面的天赋。同时,也记住了京城医馆“静峰堂”首座叶明远。之后他动用了小小特权,把这个见面就吵的灾星彻查一番,发现他的师门竟然在肃国的云岭一带。不过禀告了凤王之后,觉得叶大夫在甘州救人无数,和宫里的许多贵人相识,又对静娘娘的病悉心诊治,便容他一时。
只是这回,为了落入囹圄的肃国臣子,他不管不顾地现身了。原来这个骄傲的叶大夫,心里也有放不下的人呢。言泽想着摇了摇头,浮出一丝浅笑。
轿子忽然顿住,夏夜里的风声、虫鸣都安静下来,月光如水轻轻流泻,死一样的寂静。正是在离太守府一个路口的僻静巷子,言泽来不及细想,金风破刃,一把雪亮的细剑猛地刺穿轿帘,毒蛇一般把他死钉在椅背上。
寺院中宁谧一片,风吹竹林的沙沙声由远及近,随着三声悠远的钟声,夜课开始了。屋舍里小沙弥忙碌个不停,着人搬了个大木桶过来,兑了许多热水,又准备了干净的衣物,竟要服侍韩墨入浴。
韩墨是个极爱干净的人,忍耐了再三,还是抗拒不了那一大桶散发着氤氲药香的热水。“净空,你在外把门,谁都不许进来,行么?另外我不唤你,你也不许进来!”小沙弥拍了拍胸膛,把门带上,就地一坐开始默诵经文。
其实这阖寺上下,对他也没怎么怠慢。侍卫们一到天黑就远远退出去,只要凤王不来,老方丈便陪他喝茶、讲经,乐得清静。除了受伤的右手,那么多珍贵药材进补,他的身子其实早无大碍了。
没入浴桶的霎那,他从心底里发出了惬意的叹息。趁人不备把纱布也拆了,紫胀的手臂触到热水,有些刺疼。他微微眯眼,琢磨起凤颜华这个敌人。
凤王向来神秘,肃国密报写来写去,也只是说他占据君心民心,权倾天下。宫变之后,他在名相柳必廷、大将军裴铮的支持下,以风雷之势血洗了叛逆的贵族豪门。等到小皇帝登基,凤王请出静太妃垂帘,局势稍一安定,他自己就带兵到西边打蛮族去了。这一手以退为进,倒是漂亮的很。
此人天生强势,十分张狂,然而对皇位却无丝毫觊觎之意。想起密报中提到他对静太妃的百般恭顺,韩墨心里忽然没来由地不快。药浴香气弥漫,他想着想着,头靠在桶边,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