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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7-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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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未明,杨过已经早早醒了,见众人都未起身,便悄悄爬起,从屋中溜了出来。他先沿屋转了一圈,四顾无人,见屋后又有一条小径,就沿路走去。昨夜在黑暗中什么也看不到,此刻方发觉这谷中的景色极美。道路边草木青翠欲滴,繁花茂盛,好似云霞一般,中有仙鹤数只、白鹿成群,空气中弥漫一股清淡隐约的甜香味,令人不由得心旷神怡。
他刚转过了两个弯,就看见昨日那个绿衣少女正在道旁摘花,心想她既与张无忌一路,正好向她打听,于是走上前去。
少女看他过来,笑道:“杨少侠起的好早。”
杨过道:“没想到这谷中景致这般秀丽,要不早起,可就领略不到啦。”
少女笑道:“真的美么?我们在此居住百年,日日瞧着,倒不觉得稀罕。”
杨过忙问:“这谷中之人,全是世居于此?”
少女道:“本该这样……”说到此处,却不欲再说,一双眸子好奇的盯着杨过瞧了又瞧,突然问道:“你是从外面来的,就跟我说说,外面是个什么样儿?”
杨过道:“你没出去过?也没听人说起过么?”
少女叹气道:“我很少出谷,就是出去一刻也必须立即回来。问别人时,他也不愿细说,还对我说在这谷中平平静静其实才是难求,唉。”
杨过听得一怔,只觉得心有所感。他和张无忌下终南山以来不过只是数月而已,已经历过数番生死,一步步变成了现在这个局面,现在想起当初在昆仑山谷中开心笑闹的日子,真是恍如隔世,于是说道:“这世上人心复杂。朋友也会欺骗隐瞒,亲人转眼就变成了仇人,你总以为至少有一个人是真心对你,最后却发现谁都靠不住。你说说,外面是好还是不好?”
少女见他眉目间难过郁结,知道自己勾起了他的伤心事,心中不安,忙安慰他道:“你说他是真心对你,既然是真心,怎么会轻易改变呢?也许都是误会。他其实为了你好,那也是未可知。”
杨过回道:“我心中但愿如此,所以一定要找他说个清楚。”
少女微微一笑,说道:“你已有计较,那就好啦。现在先请用早餐罢。”一边说,一边在树上摘下了两朵花来,托在手中递给杨过。
杨过将花拿在手中看了看,实在疑惑,见少女将花瓣摘下,一瓣一瓣的送入口中,便也学她的模样吃了几瓣。这花瓣入口香甜,芳甘似蜜,更微有醺然的酒气,含在嘴里心神俱畅,但嚼了几下,却嚼出了一股苦涩味,待要吐出,似觉不舍,可要吞下肚去,又很难下咽。他再看那花树上的花朵颜色娇艳无比,芳香四溢,枝叶却密密麻麻的生满小刺,随口问道:“这是什么花?我之前从没见过。”
少女道:“这叫做情花,据说世所罕见。我们这绝情谷内却生满了它。你说它好吃么?”
杨过道:“一开始甜如蜜糖,后来就变了苦的。这为何叫做情花?这谷又为何叫绝情谷?真是奇怪的名字。”说着伸手摘花,少女忙道:“小心,别碰到树上的刺!”
她提醒的迟了,杨过也没留神,虽然避开了树枝上的大刺,还是被花朵后隐藏的小刺扎到了手指,他‘哎呦’一声,忙将手放在嘴里吮吸。
少女道:“我爹爹说,情之一物,入口甘甜,回味苦涩,又遍身是刺,你就算小心万分,也不免为其所伤,就像这情花一般。不过这山谷为何叫做绝情谷,爹爹倒没说起过。”她又说道:“你既然被情花刺中,十二个时辰之内,可别动相思之情,不然就会苦痛难当。切记切记。”
杨过奇怪道:“什么叫做十二个时辰内,不能……不能……相思动情?”
少女道:“爹爹说这情花刺上有毒,人若动了情欲之念,不仅血行加速,在血中又会生出些不知什么东西。情花之毒平时与人无害,但遇上血中这些东西,就会使人痛不可当。”
杨过见她说的认真,但这事太过荒诞,心中只是将信将疑。他记挂起张无忌的下落,刚要开口,却先听见一阵轻快的脚步声越走越近。
少女回身招手道:“我在这里。”
此时杨过半掩在一丛花树后,出于礼貌,转过身来,正好和来人照面,当即愣在了原地——来人正是张无忌无疑。
张无忌没想到杨过在这,也是一呆,不由得往后退了两步。
少女看看杨过,又看看张无忌,以手支颌,面上却是不明所以。
张无忌先反应过来,却不同杨过招呼,转身向那少女说道:“绿萼姐姐,老顽童又逃走啦,谷主请你尽快去大厅相见。”
少女眉头一皱,问道:“怎得让他又逃走了?”
张无忌道:“我昨日押他回去交人看管,但早上看守的人查看时,他又不见了。”
少女摇头道:“哎,多半爹爹忙着安排婚事……不然怎能让他又逃了一次?”于是回道:“我就来。”又对杨过道:“我爹爹找我,我不能送你啦。你快回去罢,谷中不许外人随意走动,若被我师兄们看到,禀告到爹爹那里,说我约束不力,那可不妙。”
杨过听老顽童已经逃走,自然高兴,但他也发觉张无忌不欲认他,心中又大感别扭,便道:“既然姑娘不能送我,请这位小兄弟送我回去,也是一样。”
张无忌急道:“不行,我要和她同去复命。”
少女笑道:“杨少侠既然开口,你就送他一送罢。爹爹那里我回禀一声就是。”
她不等张无忌点头,又对杨过说道:“这位是我的小师弟曾阿牛。你随他一同回去。我有事在身,不能奉陪,稍后爹爹会请你们相见,到时候再说罢。”
说完这些,她微微一笑,转身疾步去了。
少女转眼间就走远了。张无忌目送她的身影隐没在花丛之后,叹了口气,说道:“杨少侠,随我来罢。”但他走出几步,发觉杨过并未跟上。回头看时,见杨过站在原地,抱着膀子只瞧着他。
杨过见他肯回头了,笑嘻嘻的问道:“你姓曾么?说来巧了,我有个好朋友,他爸爸姓张,妈妈姓殷,这两个字的切音是曾,跟你的姓一样。”
张无忌摇了摇头,眼睛却望着别处:“有什么巧?这世上姓曾的人何止万千。”
杨过道:“不仅如此。他的相貌和你一样,声音也和你一样,一点都不差。你说天底下会不会有这么凑巧的事?”
张无忌沉默了一刻,回道:“这倒真是巧了。但天下间凑巧的事本来有很多,也没什么稀奇的。”
其实今早杨过出来找张无忌之前,已打定了主意,只要他愿意好好解释,不管说出什么理由,自己都不会再将前事放在心上。谁知好容易和他见面,他不仅一口咬定不认识自己,竟连多看自己一眼也不愿。心中怒火不禁阵阵上涌,咬牙道:“张无忌,你当我是傻瓜吗?”
张无忌仍是淡淡得道:“我姓曾。杨少侠你认错人了。在下还有事在身,既然你不愿回去,我也没空奉陪。这便请了。”说完他拱一拱手,要从来路回去。
虽然他脚步轻捷,像一阵风般从杨过面前掠过,但杨过比他还快,伸手就抓向他肩头,张无忌急忙使出卸字诀往后挣脱,杨过只揪住了衣服,却也不肯松手,两人情急之下都用了大力,那件单薄衣衫怎么经得住这般硬扯,只听‘嗤’的轻响,就被撕下了好大一片。杨过冷哼一声,丢开手里的布帛,反手仍是扣在他的肩头,张无忌又恼又臊,情急下九阳真气自然而然的立生反应——杨过只觉得一股大力从掌心猛得反激回来,立时被他震开了数步,眼看就要跌入身后那一大丛情花之中。
“小心!”说时迟,那时快,张无忌没空细想,反手为勾,抓住他一把拽了回来。
杨过见他还不是不由自主的担心自己,心中的气一时消了不少,顺势搂住他脖颈,在他耳边轻轻说道:“你看这是多巧,你和我那个好朋友一样,都有一身九阳真气。最巧的是,你们俩都是一样的对我好。这世上本来没几个人是真的对我好,无忌,你为什么不认我,可真的伤了我的心啦。”
张无忌听到此处,情知再演下去也是无用。他实在不擅骗人,更别提是要骗过杨过这个鬼精灵——只好说道:“此地人迹罕至,还以为不会与你相见。但你既然来了,看来我要是不让你趟这趟浑水,恐怕不行。”
杨过见他总算愿意承认,不由得大喜,搂着他笑道:“自然自然,媳妇儿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就想让我不帮忙,那也不行。”他一高兴,玩笑开起来又是没轻没重。
不但他话说的太亲密,举动更是太亲密,自己还是衣衫不整,要是给人看到,简直是十二分的不像话。张无忌心中尴尬,但杨过哪里就肯这么放过他,看他害羞挣扎,倒更像扭股糖一般缠着不放手,见他出招,便见招拆招。
他俩都未用内力,全凭招式,张无忌一手抓着衣服,自然更逊一筹。五六招后,就被杨过一手抓住了手腕,一手制在了肋下,杨过笑着道:“你再乱动,我就要呵你痒了。”
张无忌吓得急忙求饶,连声道:“好啦,好啦,我不动就是。”他最怕痒,两人还在昆仑山时被杨过不经意知道,之后常常作弄于他。但自从来到这里,江湖险恶纷至沓来,这些孩子的游戏却长久没人提起。此时见他眉眼弯弯,笑意狡黠,恍如又回到了从前。
杨过见他呆呆望着自己,目光中尽是温柔缱绻之意,心想:唉,我们俩究竟为何竟生出了误会嫌隙?我心里明明只愿长长久久的和你一起,便是在昆仑山谷中住上一辈子,那也是心甘情愿。他想到此处,觉得手指上被情花刺伤之处突然剧痛,那伤口明明细微,痛楚却厉害之极,简直就像胸口被大铁锤猛击了一锤,忍不住大叫一声,手也松了。
张无忌急道:“你怎么了?”
杨过将手背到身后,只是摇头。心中不由自主想起了刚刚少女所说,被情花刺中,若动情欲相思之念,就要苦楚难当。但自己到底怎么就动了情思?这痛楚竟会是如此厉害?
他脑海中一团纷乱,一时难以找到重点。
张无忌看他面色片刻间放缓了许多,想来不碍事,便道:“此处不便说话,你跟我来。”还未举步,杨过道:“等等!”一手解开自己的外衣递了过去。
张无忌也不跟他客气,接过来穿在身上,弯腰从树下钻过,杨过紧随其后,才发现树丛下尚有若干条偏僻小径,不知通往何处,不仔细辨认是极难发觉。走不多远,到了一处所在。此处的情花甚多,密密层层排开了数丈,花期正盛,灿若织锦,四下皆有树荫垂盖,好似天然的一座花房树屋一般。
两人小心翼翼的绕到花丛内,杨过拉着张无忌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迫不及待的问道:“你怎么来到这里?又做了什么……什么……小师弟?为什么要用化名?又为什么装作不认识我?”
张无忌无奈道:“你一口气问这么多,让我怎么回答?”他从头想了一想,方才说道:“那日……你走以后,我等了两日,待傻姑余毒除尽,便跟程姐姐和无双妹妹告别,想回终南山去。”
杨过暗想:无忌不去找我,却要回古墓?是了,他定是想先找我姑姑解释误会。本来我们要一起去,我却自个儿走了,他也不知道我去了哪里。唉,可是他为什么不来找我?
这日张无忌走到一个小镇,想吃点东西,镇上唯一的一家酒馆却不开业。他向路人一问,原来日前有些江湖中人一言不合,在此争斗起来,砸得这馆子桌椅尽碎,乱七八糟,待捕快赶到,那些人早已经打完了走人,老板也只能自认倒霉。
本来这事并没什么,但他所问那人当日正好在场,说起其中一方是个白衣女子,容貌绝美,冷若冰霜。这还不算什么,她使的武器却是绸带金铃,那便奇异的很了,除了小龙女外哪还有第二个人?再问之下,原来当日那班武人果然在议论大胜关英雄大宴之事,此路正是通往终南山的必经之途。他心中有数,忙问后来如何,那女子是不是往西南方去了。那路人摇头道,那女子以一敌十,游刃有余,武功当真高强,但那群人极其卑劣,眼看打她不过,竟不知使了什么歹毒暗器偷袭,她一时不防中了他们的道儿,情况万分紧急时,幸好有一群绿衣人经过,为首的是个四十五六岁年纪的男子,见此情形,出手相助,他的武功更是厉害,便将那女子救走啦。
张无忌听到这里,再追问那人是否知道中年男子的来历,可那人不过是个山野村夫,如何认识?他只好问明了那男子一行形貌如何,去向何处,就沿途打听消息。所幸他们大多穿着绿衣,样式甚古,容易引人注意,他一路跟到了这处荒山之中,才失去了他们的踪迹。他运气倒也不错,在山中没头苍蝇一样找了几日,竟被他遇到了这绝情谷主的女儿,也就是适才所见的少女,公孙绿萼。
据公孙绿萼所说,小龙女当日所中暗器之上淬有剧毒,被她父亲救回后以谷中灵药医治,方才保住了性命。她父亲失偶已久,小龙女之秀丽娇美更是此生未见,不由得心中属意,大献殷勤。小龙女为他所救,也感恩图报。两人不日间就要举行婚礼。
张无忌听到此处,十分惊愕,根本难以相信。但他看公孙绿萼天真纯朴,想来没必要欺骗自己,一时不知如何处置,只好问道:“你说……她是真心要嫁你爹爹吗?”
公孙绿萼摇头道:“是不是真心,我怎么能知?唉,自从我妈妈死后,爹爹待我越来越凶,但我宁可他加倍凶我,也不愿他再娶新妈妈。”她说话时面色郁郁,当真半点也高兴不起来。
张无忌想到,若是小龙女是真心爱上这个谷主,顺其自然也无妨,但连自己都知道她性情认真,既然已经说了喜欢杨过,怎会转瞬变心?这其中定然大是不妥,不能放任不管。当即将名字细节种种隐去,挑紧要处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了公孙绿萼,请她帮忙,让自己见一见小龙女。婚姻岂能儿戏,她若真是争这一时之气,那怎么也要劝她回心转意。
公孙绿萼本来不愿看到这桩婚事,两人商议一番,便由她将张无忌引到了谷中。但谷中禁卫森严,张无忌只是刚入门的寻常弟子,哪里能轻易见到即将新婚的谷主妻子?就连公孙绿萼也不能单独与她见面。眼见过几日就要成礼,张无忌无法可想,所幸老顽童自己送上门来,于是他趁夜偷偷的将他放开,只盼他将谷中搅得天翻地覆,就好伺机而动,乘机找到小龙女说个清楚。
张无忌说到这里,叹了口气,站起身道:“我这是在给绿萼姐姐添麻烦,也不知周伯通何时发难?现在真的得赶快过去,刚才我说要事在身,并没骗你。”
杨过听到此事竟然关系小龙女,心中极是不安,说道:“那我们一起去。”
张无忌道:“你并非谷中之人,跟我一起反而引人注目,还是先回石屋去,稍后谷主要见你们,你就见机行事罢。”说到此处,他略一犹豫,又道:“周伯通天性纯真,虽然是郭伯伯的把兄,……我瞧他不是什么坏人,你若碰上了他,请别和他为难。”
杨过忍不住笑道:“他这人孩子脾气,我可是领教过。和他计较,那我成什么人了?”
张无忌放下心来,脸上微现笑意。两人又说几句,才顺着原路回去,走到来时路口处时,张无忌又叮嘱了杨过一番,让他千万留神,别碰情花上的细刺,这才转身走开。
杨过见他脚步匆匆,刹那间去远了。心中‘啊’的一声,原来他俩说了半日的话,事情牵涉到小龙女,自己关心则乱,当日之事,竟然又忘记问他。不过好在既已见到了他,下次再问也是一样。
如此一想,他觉得心下轻松了许多,哼着小调,转身向石屋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