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菲利普番外：一眼与一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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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利普——”陌生的声音让菲利普一下子警觉，他飞速转身，同时拔出腰间的短剑、指过去。
“你……”“陛下，是属下们疏忽，让这个陌生人进来，我等这就将他拿下。”
菲利普有一瞬间的恍惚，那边的侍卫们都已经拔出佩剑大有这就要将那人正法的意思。但那个人，竟然毫无知觉一般看着他。不知道是什么感觉。心酸，委屈，愤怒，痛苦，恼恨……
菲利普伸出手，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不，这是我的故人。不会有事的，你们下去吧。”
侍卫们垂手，菲利普转身背对着那个人。
“菲利普，我想知道，你还爱我吗？”
爱？……
“菲利普——”训练场旁边的柱廊里传来一个女人温柔的声音。场中一个金发白袍的少年忙放下挥舞着的长矛，接着高兴地跑过去。
“母后，你怎么会来这里？”“嗯……”女人没有回答，将儿子轻轻揽进怀里。
摸了摸儿子柔软的头发，她缓缓开口：“菲利普，我可怜的孩子，母后对不起你。”
菲利普惊讶的抬头，“母后，你说什么？出什么事了吗？”
女人点头。“你大哥亚历山大二世这次惹恼了底比斯，他们要求派一个王子过去当人质，符合要求的只有你了。我们都对不起你。”
少年单薄的身躯一下子僵住。
父王一年前战死，大哥即位。大哥和其他很多国王一样崇尚鲜血和战争，一次次出兵色萨利。已经控制了色萨利不少地区。这一行为终于惹恼了色萨利近年的宗主国底比斯。自留客特拉大捷后，底比斯成为了希腊实力最强的城邦，色萨利就是受他控制的城邦之一。
大哥的挑衅的确是有意的，头几次小的胜利更是冲昏了他的头脑，以至于这一次，他率领一万大军进攻了色萨利都城。理所当然的惊动了底比斯的色萨利驻军，惨败。结果，有人必然要为亚历山大二世的血气方刚做出牺牲。一是民众被加重了赋税，二是本来最受宠的菲利普王子要远走他乡做质子。
菲利普了解了这些情况后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发呆。
父王生前的告诫再一次在脑海浮现：“菲利普，你是我和你母后最爱的孩子。现在没让你做继承人是因为你太小。你要记着，你是我们阿吉德王室的合法继承人。你要时刻做好准备接替你的哥哥们。”
菲利普一共有两个同胞哥哥。他们和父亲一样的爱他。所以，菲利普从没想过代替哥哥们。
现在他坐在那里却不由自主地考虑了这个问题。或者，为了马其顿的未来，他可以帮助或者代替哥哥们做一些事情。
照例是宫廷的宴会，不同的是一片哀声、悲愤声。
当菲利普走出来的时候众人都停住了动作，目光中有探究，有同情，有无所谓。亚历山大二世握着酒杯的手紧了一下，刚刚做出的强笑僵在了脸上。那只酒杯被他放在了桌上，又被他起身的动作带翻，酒水无辜的流洒下来，它的主人已经激动地离去。
“菲利普”，亚历山大二世紧紧的抱住菲利普。少年只比他矮一个头，身形却瘦弱的只有他的一半。
“哥哥对不起你。我向你保证，一定加强兵力，尽快把你接回来。还有，你是我们马其顿高贵的王子，到了底比斯一定要保留自己的尊严。希望你在那里可以好好活着。”
菲利普用力抱了一下他：“哥哥，我会的。”
被交到底比斯使节手上的时候，尽管对方用尽办法侮辱，菲利普都没有表露情绪。却在出了佩拉城门的时候一再回头。
使节和随行的卫兵抓准机会对他羞辱：“最贵的马其顿小王子，你的兄弟对你还真是好呢。我方一提出需要一个王子做质子，他就说了你。”
挑拨离间……菲利普只是在心中笑使节的小伎俩。
一个士兵扑过来，菲利普反应不久，被他抢走了身上的包裹。
那人哈哈笑着迫不及待的在一群起哄的人中间打开口袋，掏出一包东西，“啊，牛肉干。”再掏，“啊，夹心面包。”再掏，“啤酒诶。”
“给我一点。”“给我一点！”“给我一点……”
那人一边捂着手中的东西，一边喊道：“王子啊，这些好东西就赏给我们了吧”
菲利普气的脸颊通红——这是他这一路仅有的干粮。
“哎呀，小王子，你怎么要哭了……”一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少年突然出现，一脸戏谑的凑到菲利普面前。
“你别惹我！”菲利普对他厌恶至极，毫不犹豫的将他伸手推开。那少年早有准备，这是不过是轻巧的避开。
“哈哈，小王子还真有趣。”少年站在两步之外，继续戏谑的看着他。菲利普看到了他的眼睛，漂亮的蓝色，清澈的没有一点杂质。他从中读不到任何的恶意。菲利普的脸更红，恨恨的将头扭到一边。
“提托诺斯，你过来。”使节大人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脸色不善的看着他们两个。提托诺斯依旧嬉皮笑脸的走过去；“大人~”
使节的脸色好看了些：“此人代表着那个不知好歹的马其顿，我们无须对他表示善意。该用尽办法羞辱他才好。”
菲利普有些吃惊的看过去，提托诺斯背对着他，语气依旧轻快：“哎。大人，我刚刚也是那么做的啦，你看他的脸都红了。”
使节笑着拍拍提托诺斯的肩：“好，这次带你出来，就是要你看清敌人，多长点心机。明白了吗？”
提托诺斯点头。
菲利普对提托诺斯才有的好感荡然无存。他抬头看天，觉得这里的天空真的比不上王宫的纯净和灿烂。
低头时，无意识看到了提托诺斯，他在使节的背后对自己挤眉弄眼。菲利普却懒得去猜里边的意思。
第二天，使节所说到的惩罚终于变得分外明白。大家都高兴地吃着从菲利普这里抢过去的东西，菲利普却只能看着。没有吃饭，让菲利普的力气大大减弱。队伍里倒是有一辆做做样子号称是为迎接马其顿王子所做的马车。菲利普却不曾挨到边。南方的城邦都不怎么骑马，所以一路都是步行。菲利普本来就算小孩子，这么一来比一般的士兵们都要落后好大一截。
“菲利普，快点跟上啊……”提托诺斯在前方转身对菲利普挥动着双臂，笑得无比灿烂。
跟上？菲利普心中冷笑。
昨天以前，他是个有阳光就绝对不会站到阴影里的人：身为王子，却温和善良；武艺超群，却从没杀过大型动物。哪知，会被兄长以无奈的姿势抛弃，会被战胜国一个小小的随便一个士兵羞辱欺负。
人活着，最基本的不过是吃饱穿暖。身体被饥饿折磨着，心里怀疑亲人们不再爱自己，尊严被别国的人毫不留情地践踏，这就很容易让一个人从来坚持着的信念开始动摇。我以前认为对的那些东西，真的就是对的吗？
我为什么要跟上？跟你去一个陌生的国家迎接必然的更猛烈的羞辱吗？
可是我为什么不跟上？要回去说我就是一个懦夫，连给别人做质子这样的事情都办不到吗？
“哎呀，我亲爱的王子殿下，你可要为你的国家负责任哦。这可是写进了停战协议里面的，你想毁约再来打次仗吗？”提托诺斯那个死小孩，他到底是什么人？怎么明明和自己一样小却像个大人似地。可恶！
但是，他说得对，现在这根本不是个人的事情。去就去吧。再说，这个死小孩好像有点意思……菲利普弯弯嘴角，抬腿走向他。
“这个给你。使节大人给我好多的。你一天没吃东西，饿了吧！”没等菲利普走近，提托诺斯就将一块面包塞到他怀里。
菲利普心头一热，差点流下泪来，忙低头吃着东西掩饰，一边向前走着。啃完了见那人还没跟上，冷着张脸转头去叫：“你傻了，走吧！”
“诶~”提托诺斯屁颠屁颠就跑来了，还真够傻的。
“菲利普菲利普我可以这么叫你吗？我叫提托诺斯哦~我用矛用的特别好，国王都叫我小勇士呢，所以这次我能和使节大人一起来马其顿。诶你们马其顿的骑兵好厉害哦。不过跟我们的军队比起来，我们的重甲兵还是太强了……诶诶，我没有鄙视你们的意思啊！只是我觉得我们国家现在真的特别厉害诶~”
“臭美！”
“你说什么？你竟敢这么说？你们的军队难道比我们强吗？真是这样的话你们怎么会败给我们，你怎么会成了质子。你不服气？难道你比我强吗？”
“傻瓜！”
“你你你——你敢不敢跟我打一架！”
“没空！”
“啊——菲利普，你才臭美！你才傻瓜！你除了说两个字还会什么，你气死我了！”
“啰嗦！”
“……”提托诺斯重重倒地。
一路上有了提托诺斯的陪伴果然好过了多了。拜他所赐，菲利普每天都能分到一顿饭，还有提托诺斯赞助的一顿。总算活着到达了底比斯都城。作为雅典文明之邦的近邻，底比斯果然比马其顿富贵不少。街道两侧是整齐的二层小楼，广场上摆满了买各种货物的小摊，到处都是大理石的纪念雕塑。
“明天大剧场会有一场戏诶，我好想去看啦。”
“才不要去那里呢！我父亲说了，明天休息，后天带我去体育场看比赛，圣队回来哦~”
“哼，那有什么？这些我都要去！我爸爸还说了，带我去宙斯庙接受祭司施圣水。你们知道吗，我有个预感我很快就能嫁出去了！”
“……”
菲利普停下来看一个掷铁饼的人的雕像时，旁边来了一堆小姑娘七嘴八舌的说着这些。
菲利普转向提托诺斯：“圣队？”那人似乎没听到，眼睛直直的看着雕像，入神了。
底比斯王室“热情”地接待了马其顿王子菲利普。很“仁慈”的为他在宫外广场旁边安排了一处院子居住。资助他每天两顿饭的饭钱。约定只要不擅自离开底比斯京城，菲利普有足够的自由。相应的，菲利普可作为客卿出入各种宴会。
听到这些话时，菲利普觉得还挺不错的，到了地方一看，才知道有多坑爹。不过是一个二层的旧房子带一个小院子。里面的家具缺胳膊断腿儿的，蜘蛛网结满了各个角落。
带他来的人只给他开了门，递给他钥匙。再拿出一个钱袋：“这些是你十天的饭钱，先一次给你了吧。”
那人走后，菲利普看着空荡荡的破院子，欲哭无泪。
“嘿，菲利普！”提托诺斯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越过他先进了院子。接着就听到了他的惊叹：“哦天啦，这里怎么住人啊。呀，哎呀……”
菲利普摇摇头，将钱放到贴身的口袋里。在院子里找了根长木棍，折了些灌木枝，在找了个破布条，临时弄出了一把笤帚。那块布蒙了口鼻就走进屋子开始清扫。
“啊~挺好玩的，我也来！等等我！”提托诺斯很快跑出了门，也弄了个笤帚进来，只是丑多了。他倒是蛮兴奋的进门就开始挥舞。
打扫得差不多了又跑到广场买了一堆生活用品，竹席被单衣服鞋子镐头笤帚锅碗瓢盆等等。不仅自己身上的钱用光了，提托诺斯的钱也被全部借来用掉了。
第二天，菲利普出门沿着广场周围、各个街道找工作。他长得比较讨喜，说话又有礼貌，一个卖盔甲武器的高兴地接受了他。
底比斯的节假日很多，每过一个节，全民放假。大家都提着装了食物的篮子，穿着盛装，赶到露天剧场、卫城神庙、体育场、广场进行各种各样的娱乐活动。只要是底比斯公民，都可以参加。
每到这样的时候，店主都关门出去玩。菲利普凭借自己特殊的身份也能够自由出入那些娱乐场所，还不时被邀出席各个宴会，他也不拒绝。跟不同的人打交道多了，菲利普变得笑容越来越多，也越来越难让人看透他的心思。提托诺斯除外。
大概是从遇见的第一天起，菲利普就认定了提托诺斯是他的朋友，在他面前格外真实。
如此三年的时光过去了，提托诺斯渐渐沉稳。他们变成了一对恋人，相隔十步都能感觉到对方的心跳。两人每天都会拿着矛或剑比试一番，每次都是难分上下纠缠很久。两人都有一种感觉——世上再没有任何人能代替对方达到如此程度的默契。
菲利普一直期盼着回家，却不想那一天来的那么快。
三年来，亚历山大二世显然成长了好多，说好的期限到了，他派人过来谈判，顺便带回自己的弟弟。
于是年轻的恋人不得不分开。
那以后，提托诺斯常常给菲利普写信，菲利普虽然不如他写得多，也是每次都回。直到有一天，提托诺斯来信说：“菲利普，我进圣队了！”菲利普觉得自己的心碎了。
从此，硬起心肠来。大哥二哥都死了后，当上了马其顿王。提托诺斯大概听说了，菲利普再没有收到他的信。
到了今天，已经是分别后的第二十五年。那青葱岁月，年少时的爱恋缱绻，依旧那么的刻骨铭心。似乎就发生在昨天。
菲利普湿了眼眶。慢慢转过身：“提托诺斯……听说，你现在是圣队的首领。”
提托诺斯冲他笑，明亮的眼睛里只有他，似乎回到了二十五年前那个狡黠的摸样。“是的，我也知道，你现在是个很优秀的王。你有了六位妻子，生了好几个孩子。还有……好几个男人。是吧。”
菲利普笑着点头。提托诺斯也笑。
这次的笑却将两人再次拉远——一切都回不到从前。大家都变了。世界都变了。
“尊敬的底比斯圣队队长，你不是要来杀我吗？那就来吧。”菲利普抽出佩剑。
“尊贵的马其顿王。我还想和你好好打一场呢，开始吧。”提托诺斯也抽出佩剑，向菲利普靠近。
对方脸上的表情，腾跃闪避的身影，清脆的金剑碰触声，让两人都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从前。那是不可代替的，难以忘怀的昨天。却没有人想真的回去的昨天。
提托诺斯体力不支，一不小心露出破绽，菲利普抓准时机把剑刺了过去，正中对方心脏。那一瞬间，菲利普感觉自己的心，同样碎了。没有一丝迟疑的，他一手将提托诺斯揽进怀里。脸上又是哭，又是笑：“提托诺斯……”
提托诺斯却非常纯粹的笑着，好像他认为这就是幸福。他努力站直身子，抱着菲利普的肩，低头细细的亲吻他的唇。“菲利普……”这是情人间才有的一句一伤的爱语。
“菲利普，我要死了。可我想要你活着。不过，我想要你的一只眼睛，那天我第一次见你就迷上你的眼睛了。”
菲利普点头，声音哽咽的说不出完整的话：“你拿去吧。”
提托诺斯将手伸到了菲利普的右眼边，却没有力气，像是轻柔的抚摸。菲利普冲他笑，亲亲他的嘴角：“我来。”提托诺斯也笑。
菲利普咬紧牙关，两指对准右眼，抠出了它，放到提托诺斯手里，脸上出现了一个恐怖的血洞。
提托诺斯握紧手掌，另一只手捶了菲利普一下，泪流满面，嘴里开始吐血：“傻瓜，你这个傻瓜，你怎么真的扣了。你是爱我的，对不对？我知足了。”然后，他的身体渐渐无力。菲利普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抱着他。
过了许久，他无力的跌倒，看着旁边的提托诺斯，他捂住双眼嘶吼“啊——啊——啊啊——”
“陛下！陛下你怎么了！”外边的侍卫掀帘进来。
然后有人惊慌的喊道：“不好了，有敌人在王帐行刺！”“陛下受伤了！”
菲利普任侍卫们将自己搬到床上，吩咐道：“暂时不要动那个刺客，把他的尸体留在这里吧。”“是。”
菲利普闭眼，“提托诺斯，不仅是现在我要你留在这里陪着我，我还要你到陵墓里陪着我……”
谁的眼吸引了谁，谁为谁付出了一生——从来就说不清楚。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菲利普番外：一眼与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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