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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Round 3 雨娃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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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头蒙在被窝里,一觉睡到天昏地暗。朦朦胧胧听见几个震天响的雷声,被融入到了梦境之中。我梦见我回到了十二年后,梦见肖栩一手抱着孩子,一手被林玥玥亲昵地挽着,站在我的面前,假装跟我只是好朋友。我梦中那也是一个雨天,林玥玥撑着伞,伞下没有我的位置。
她对我说,他们才是一家人。肖栩是男人,她是女人,他们在一起才是天经地义的事。林玥玥说的时候没有炫耀的意味,而是用陈述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的平缓语调。
早晨醒来,太阳已经挂到头顶了,我在被窝里缩了缩,深秋时分,我半点都不情愿要从被窝中爬起来。摸过手机来一看,糟糕,今天早晨还有两节课,已经错过了,心里头责怪了自己一句,暗自祈祷今天课上没有点名,我又磨蹭了一阵,终于肯从被窝里爬起来了。
重回大学之后我人懒散了许多,校园真是一个能让人放松的环境,这么些年在职场上锻炼出来的晚上应酬到半夜第二天也能六点钟爬起来晃两个小时公交车去上班的本事早就消磨干净了。宿舍里已经没有人了,走廊上也只有两三个人在魂一样地飘过,大多是昨晚打了游戏的,浑身无力,双眼通红。
我去洗了把脸,把冰冷的水往脸上泼。觉得清醒一点了,不由得舒了一口气。忽然间听到些许窃窃索索的声响,之后便察觉到周身的同学都退开了。我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来,见到方青骅面无表情地端着脸盆和毛巾走了进来。
仔细一想便知道发生了什么,这群涉世不深的大学生怕是头一回接触到Gay这种群体,兴奋是有,八卦是有,更多的还是莫名地恐惧。怪那个叫陈苡安的女生想得太少,急急忙忙地便帮方青骅出了柜,想必眼前这个一向开朗爱笑的男生心里头也是很难受的。我微微一笑,表现出最大的友善:“昨晚你也熬夜了?”
他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奇怪地问:“你怎么不躲我远些?你不怕被误会?”
我耸了耸肩:“小鬼们才做那种事吧,抱起团来,排挤一个不一样的人以加强自己内部的团结。”
大概是没想到我会说出这种话来,他愣了愣,刚刚的敌视情绪才消退,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小时候还真干过,邻居家的那个瘸子叔叔被我们一群小鬼气得不行,等寒假回家要好好为小时候做的那些蠢事道歉才对。”
气氛轻松了下来,他撞了撞我的肩膀,揶揄地问:“哎,你怎么这么晚了还在宿舍?我以为你是那种没课都要乖乖在自习室里学习的学霸来着。”
“怎么会。”我尴尬地咳了两声,心态上毕竟是三十多岁的人,没这群十八九岁的男女生能折腾,衬托起来,我显得格外安静,总是给人造成一种好学生的错觉,“你看,我今天就起晚了,被窝里太舒服,无论如何都爬不起来。”
已经两天了,肖栩在那个雨夜的晚上发来一条短信,写了廉价的“对不起”三个字。我是第二天早晨才看见的,没有回复。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收到他的消息。我们冷战了。没有哪对情侣从无矛盾,我仔细想了想同肖栩恋爱的这么些年,似乎我们还真没有认认真真地脸红脖子粗地吵上一架,甚至动起手来。我们总是冷处理彼此间的问题,等到两个人都累了,没力气发火了,再静下心来解决矛盾。
这一次心里头的那团火气没如同以往一样渐渐消退,反而窝在心底,愈发阴阴怒烧。我的脾气变得愈发有些暴躁,室友尤其能明显感到。韩思鹏窝在自己的床上,战战兢兢地问:“秦恒,你这两天是怎么了?你那个外系的女友……”
“我说了她不是我女友!”
韩思鹏无意中提到了林玥玥,正如同点着了我心里深埋着的火药的引线。我一下子炸开了脾气,爆炸一样地吼了一句。韩思鹏是真被吓到了,愣了半天,才结巴地说:“我、我……我错了……不是你女友……那啥……”
“秦恒,你注意着点儿。不管你是怎么了,室友不是你发泄火气的对象。”宿舍长敲了敲我的床,板着脸说。
我情知是自己的不对,平复了一下心绪,向韩思鹏道歉:“对不起,这几天暴躁了点。”
此时手机铃声断续响了两声。我摸过手机来,一条是这周六红十字组织的安排,另一条竟然是方青骅约我出去。我有些奇怪,这几个月来我跟方青骅的交集并不算大,不知他这个时候找我有什么事。我匆匆下楼去赴约,方青骅为了占一条长椅干脆躺在了上面,翘着二郎腿,脚一颠一颠地。
“方青骅?”
我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他便从长椅上跳了起来,让出一半位置,伸手在上面拍了拍,示意我坐下。等我坐下之后,对上他的眼睛,月光之下,我这才看清,方青骅的眼神里写了不少东西,审视,八卦,以及同病相怜。
他一只手指上拴着什么东西,细绳套在指头上,甩起来绕着指头转圈。盯了我一阵,直到我有些怕了,往后缩了缩,他才停止转动手里的东西,让它吊在自己的手指上,向我伸过来:“你那个中文系的相好托我给你的。”
我这才看清他手指上挂的是一个雨天娃娃,这只娃娃的表情画的是一张掉着眼泪的脸。衣服上用一行小字写着,秦恒,对不起。是肖栩的字。我哭笑不得地接过娃娃来,方青骅则顺势勾搭上我的肩膀,挤眉弄眼地问:“唉唉唉,咱们是哥们儿吧?你跟我一国的你都不告诉我……”
“那是能随便张扬的事么?”我把雨天娃娃握在手里,想它该是肖栩亲手做的,表情画得歪歪扭扭。
方青骅撇了撇嘴:“是不能随便张扬,就我这个倒霉鬼,自己还没打算张扬呢,被人张扬了。都张扬到中文去了,还被你家那位找上门来给你带话——赶紧同情同情我!别看那娃娃了!秀什么恩爱!瞎之吾钛合金犬眸!”说着方青骅还夸张地捂住了眼睛,指缝却开得大大的,能看到他一双眼睛铮亮。
我把娃娃挂在手指上:“哪有什么恩爱可以秀……”
“怎么啦?吵架了?我给你做做情感分析,我可是半个大师!”方青骅拍着胸脯,说白了还是八卦心作祟。
也许是火压得太厉害了,十多年里对肖栩的埋怨忽然翻涌上来。对着方青骅,我开始控制不住自己,把肖栩数落了一遍。方青骅安静地听着,慢慢表情也凝重了起来,我知道,我说的这些,是天朝几乎全部同类共同的悲哀。“其实我自己也没有出柜的胆量,平心而论,他没做错什么,为什么我还是这么怨他呢……”
“……这也难办……”方青骅大概是想不出该怎么安慰我,只拍了拍我的肩膀。
其实说出来之后我便感觉要轻松多了,心底里那股压抑了许久的怒气终于缓缓消散了去。我把后背倚靠上长椅的,月光下的无名湖很静,左手旁有一群青年男女热火朝天地打着三国杀。长椅被树枝遮蔽了一半,此时我的懒散,只有我们两个人能看见。我们无言地坐在一起,半天之后,他突然站了起来:“哎,我说,我还是觉得那个姓肖的实在是太没担当了,就算是咱们这圈子本来就见不得光,他这么没担当的也少见啊!——你还跟他谈么?”
我的手指摸了摸手中的雨天娃娃,脑袋一点都不想转:“不知道啊……”
“哥们儿我给你介绍几个吧!怎么样?考虑不考虑?”他挤了挤眼睛,问我。
“……再说吧。”我实在是没什么心情了,只想坐在这里,懒上一会儿。心里头的火气抽出去之后,我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一样,挂在这湖边的长凳上,有种风一吹就会飘起来的感觉。我的头脑中色彩逐渐消失,慢慢变成了一片空白。
“别拖啦,咱们可正是大好的年纪呢!那就这么说定了,这周六,我再找你!——喂,秦恒?你别在这里睡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