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神》庆余生

65、第六十三章

　　身体的动作比任何反应都来得快速。少昊在看见那张侧脸的时候，就已经瞬间出现在他身侧。在那弱小的身体即将粉身碎骨的前一刻，紧紧地将其抱在怀中。然后毫不犹豫地朝自己的坐骑出了手。

　　巨大的黑龙原本想用尾巴将那个小妖怪狠狠地拍成肉泥的，只是那尾巴还没碰到那小妖的身体的时候，就已经被少昊用法力毫不留情地震开。

　　黑龙没有预料到自己的主人会攻击自己，所以在一瞬间就被震开到几百米之外，不知道撞坏了多少山石才算完全停了下来。

　　黑龙甩甩头，庞大的身躯在地上盘转了两下才站了起来，发出一声怒吼，是冲着少昊，但更多的，还是冲着他怀里的小妖怪。

　　少昊抱着怀中的人，冷冷地看了暴躁的黑龙一眼。那黑龙愤怒的眼睛与少昊对视了半响。

　　黑龙再次咆哮，尖锐的龙吟几乎响彻了整个魔界，而少昊依旧面无表情，只是看着黑龙的眼神，更加的冰冷了。

　　黑龙已经感觉到了少昊的杀意，这才慢慢地冷静了下来，怒火从眼神中退去，渐渐平息了怒气，然后低垂着脑袋，变成了一只小黑龙的模样，蔫蔫地爬上少昊的肩膀，盘缩着身子，眼里虽有不甘，但也不敢再造次。

　　少昊这才将目光从黑龙身上转移到怀中那张让自己刚刚明显失控了的脸上。

　　那家伙的头发肮脏且散乱，覆盖了他大部分是面孔，只露出他的左眼和少许沾着血的侧脸，但仅仅从这一点点，少昊就能知道，这张脸，与共工是多么多么的相似。

　　甚至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只因为他的脸……与共工是如此的相似。

　　将那具没有一点反抗的身体抱在怀中的一瞬间，竟然……如此的……安心。从入魔到现在，唯一一次的安心。这种感觉，就像是洪荒到来之时，父皇战死，天界即将沦陷，年幼的自己登上龙位，什么都不懂就要去面对战争，每天听见前方来报，又牺牲了多少天兵神将，那些妖魔又踏平了三界多少地方……哪怕在很遥远的地方，也能听见那些悲戚的哭喊，无孔不入，天空都是血红的。

　　那种恐惧和不安，每一刻都在折磨着自己的内心，却不能表现出来。因为那时候，强大如父皇一般的存在，都死在妖魔的手下。而自己已经是天帝，是天界的统领者，是天界的支柱，如果连自己都软弱哭泣的话，天界子民的信念，也将会完全瓦解，没有理由让他们去坚持与妖魔们对抗，胜利，就不可能再出现了。

　　每一天都如炼狱般难熬。年轻的他已经快要支撑不下了去。而就在那个时候，共工突然从战场上归来，出现在自己的面前，所有的恐慌和无助，都在他将自己抱在怀中的那一刻，烟消云散。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完全静止了，听不到凄厉的哀号声，听不到武器碰撞的声音，听不到是谁在哭泣的声音……听到的，只有共工平稳的心跳声。他在共工的怀里嚎啕大哭着，但是内心却是十分安宁，从来如此的安心和平静过。

　　少昊在那时候就清楚地知道，只要共工还在自己的身边，自己那漫长的生命中，无论在遇到什么灾难，都能坚持过去的。他或许不会像他的父皇那般法力高强，但是内心一定能比他更加坚定……只要共工还在自己身边……

　　现在他就在自己怀中！

　　明明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却还是忍不住去这么想。

　　只是现在这只露出来的左眼，正在用一种疑惑而恐惧的眼神看着自己，这是共工这一生都不会出现的神色。

　　少昊顿时皱起了眉头，表现出了些许的厌恶。

　　共工从不会露出这么懦弱的表情。他的眼睛里，从来都只有无所畏惧。

　　尽管如此，少昊还是抽出一只手，慢慢地掀开了那小妖脸上的头发，露出他整张脸来。

　　如果说刚刚只是些许的厌恶，那么此时此刻，在看见他整张脸的瞬间，少昊就如触碰到了肮脏的东西一般，将那小妖狠狠地毫不留情地甩了出去。小妖如破布袋一般，被甩出去很远，直直地撞击在巨石上，又呕吐出一口黑血。小妖连喘气都觉得浑身的骨头也跟着粉碎了一般的疼痛，内脏好像也已经破裂了。

　　少昊露出来的表情可以说是完完全全的厌恶，甚至是带着痛恨。

　　那一张脸……如果挡去右边那完全如妖魔般的面孔，那么就真的与共工一般了。只是，不管他的左脸如何的相像，可是右脸，却是完全妖化，青色的眼珠，腐烂了般的皮肉，长满了青色的鳞片，衔接在完好的酷似共工的左脸上。

　　是那么的恶心。

　　连小黑龙也对着小妖的脸露出它的尖牙，发出了一声轻嚎，表明了敌意。

　　除了那妖王赤狛外，少昊从未如此厌恶过一个人，一个低贱的小妖，却长着半边与共工一模一样的脸孔，但是另一半脸孔，却是那么的让人作呕。

　　这让少昊有种是共工变成了这副可怜的样子的错觉，这种错觉让他深深地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只是一眨眼的时间，少昊已经站在那小妖的面前。

　　少昊冷冷地看着他，看着他浑身肮脏，满身的黑血和颤抖不已的模样，厌恶和愤怒的情绪就更加的强烈。

　　共工不会露出这种恐惧懦弱的表情，不会对任何人露出求饶的神色，更加不会以这种卑微的姿势匍匐在地。

　　这张脸，简直就是对共工的亵渎！

　　少昊单手掐住了那小妖的脖子，将他轻易地从地面拔离，杀意浓烈地看着他口中流出的黑血弄脏了自己的手，看着他双腿乱蹬垂死挣扎的模样，看着他用尽力气却依然无法撼动面前太过强大的力量，看着他的生命逐渐消失……还有那酷似共工的左脸……手上的力道，已经足以将他的脖子掐碎。

　　可是在最后一刻，少昊还是松开了自己的手。

　　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卑微地跪在自己的脚边，猛烈地咳嗽，他咳出来的血甚至已经沾到了自己的脚上。他似乎也发现了这一点，连忙用着自己脏兮兮的衣服去擦拭那血迹，然后用求饶的眼神看着自己，然后缩起自己的身体，害怕恐惧地向后退挪了一些。

　　随后便在那个地方，哭泣了起来。

　　哭泣的时候，还不忘用爪子抓着自己的头发，把自己的脸遮挡了起来。他似乎以为是自己的脸太过于难看，才导致于高高在上的魔帝要这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折磨他，不给他一个痛快的了断。

　　这时候少昊才发现，不仅是他的脸，就连他的手，也是长满了青色的鳞片，跟他的右脸一样。他的全身，似乎只有左边那半张脸还是正常的，其余的，都已经被侵蚀妖化了。

　　看样子，他并不是天生就是这般，而是后天因为某种原因才变成这个样子的。

　　那他原来的样子……

　　想到这，少昊的眼神终于柔和了些许，杀意不再那么浓烈。

　　他定定地看着那小妖左边的侧脸很久，看着他流泪的样子。似乎想起了些什么，墨色的眼眸里情绪更加浓郁，眼睛里流露出的信息，并不如他的表情一般冷漠。最后，少昊竟然提步走至那小妖面前，蹲下身，伸出手，用指腹轻柔地擦去他左脸上的泪水。

　　小妖用一种惊愕的目光看着少昊，随后在毫无预兆，也毫无痛苦的情况下，他的眼前一黑，很快就没了意识。

　　少昊轻而易举地将他抱起，黑龙很快就明白主人的意思，跳到地上，化成巨龙。少昊踏上龙身，巨龙很快便呼啸着直冲山巅。

　　其实，最后让少昊决定带他走的一个最重要的原因，是因为他哭泣的时候，是侧着身体的，所以少昊只能看见他那张与共工那么相似的左脸。

　　少昊曾经想过，当共工终于下界捉拿自己的时候，如果自己输了，会是怎么样的一个局面？如果自己抵死反抗也不愿被捉回天界，共工一定不会手下留情，亲手了结了自己的生命。

　　然后在那个时候，自己不得不走向死亡的时候，共工应该会为了自己落泪的。也许共工看着自己死亡的时候，表情依然是那么冷清，或者是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自己，但无论是哪种，他的眼泪都会落下来的，毕竟自己曾经是他那么喜欢的学生。

　　也许共工这一生，只会流这么一次眼泪。只为了自己。

　　但是，少昊并不想就这么死去，他要共工，无时不刻都想将他紧紧地抱在怀中。而不是在自己死亡的时候，看着他落泪。这不是他想要的！

　　所以，不能输！哪怕将数十万年的修行都毁了，哪怕到时候会让天地天崩地裂，哪怕到时候三界神魔都会遭遇厄难，也不能输！

　　尽管那小妖令自己如此厌恶，但是少昊不得不承认，忽视他妖化的身体，忽视他肮脏的头发，忽视他颤抖着的身体，忽视他浑身的污血，忽视他所有令人生厌的一切，只是将目光聚集在他在左脸上。

　　从那个角度望过去，并不能看见他此时此刻的表情和眼神，只会看见他低垂的眼睛里，掉出只有在少昊的想象中才有出现过的泪珠。

　　与想象中，并不一样，但是无法忽视。

　　＊　＊　＊

　　小妖醒来，睁开双目的第一眼，看到的，竟然是蓝蓝的天空和悠闲自在的白云，甚至有清风吹佛过他的脸庞，多么美妙的，只有在梦里才可能出现的感觉。

　　他想起自己在没有了意识之前，遭受了多么疼痛的折磨，现在想起魔帝冰冷的双眼，他心里依旧感觉到恐惧，但是现在他感觉不到一丝疼痛，身体甚至比变成妖魔的时候还要来得轻松，没有那种被某种东西一点点蚕食着骨肉的痛苦。

　　他觉得自己一定到了仙境。也许自己已经死了，或许妖魔死后魂魄并不会到达阴曹地府，而是会到了仙境。毕竟只有仙境，才有这么美妙的东西。然后，他就开心地笑出来了。

　　“你在笑什么？”

　　毫无预兆的，一个冰冷的声音钻进耳朵里，令人心生惧怕。

　　小妖转过头去，就看见不久前还非常残忍地对待自己的魔帝就在站在自己的不远处，肩膀上还站着那只凶恶的巨龙，不过巨龙现在已经变成了小龙，只是眼睛里依然流露出想吃掉自己的敌意。

　　而魔帝只是站在那里，什么都没有做，他都感觉到魔帝强大的邪恶的令人畏惧的气势。他不能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自己不是已经死了吗？难道他根本还没死？

　　“我再问你一次，你在笑什么？”

　　少昊比刚刚更加冰冷的声音再次钻进小妖的耳朵里，唤回他的神智。他连忙从地上爬起，跪在少昊的面前，”小的以为自己……”

　　“站起来！”少昊突然发怒，眼中皆是冰寒的怒火。

　　小妖抬起头，惊恐而迷惑地看着魔帝，并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发怒，但是魔帝散发出来的怒气令他忍不住浑身发抖起来，已经有逃离的冲动，但是双腿害怕得无法动弹，根本不听自己的话。没有法力的小妖在强大到至极的强者面前，都是本能地去畏惧的。

　　“我说站起来！”少昊走上前去，将小妖的领子用力地提起来，而后用力地一推，小妖便一屁股坐在地上，发愕地看着他。

　　“不要让我再看见你跪着，露出这种卑微的样子，无论是对着谁！”少昊冷冷地说道。

　　小妖连忙站起身，忍不住后退了几步，愣愣地看着魔帝，错愕了很久之后，才带着一丝希望懦懦地开了口，“大人不杀我了吗？”

　　少昊厌恶地看了他一眼，“你应该庆幸你有半张跟共工长得一样的脸，不然你不会有机会出现在这里。”

　　小妖摸了摸自己的左边脸，疑惑道：“大人说我长得像谁？共工？是那个传说中法力无边战无不胜的天神吗？”

　　“你没资格提起他。”少昊的目光变得冰冷。

　　小妖被他的语气吓到，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几步，又露出惧怕的神色。

　　少昊见他这个样子，厌恶的情绪更加明显。他转过身，闭上眼睛，不再去看，才能抑制住杀了这卑贱的妖魔的冲动。他实在很难接受，一个妖魔，长了半张跟共工一样的脸，时时刻刻都在展着他卑微的姿态。这是对共工的亵渎！

　　小妖见魔帝转过身去，便小心翼翼地站起身，继续往后退了几步，拉开了与少昊的距离，过了一会后，才鼓起勇气问了一句，“大人，那我可以走了吗？”

　　少昊回头冷冰冰地看着他，“谁准你走了。”

　　小妖顿时吓得不敢再动弹，不敢再说话，生怕那喜怒无常的魔帝会改变主意，杀了自己。

　　“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刚刚在笑什么！”

　　小妖这才想起来，连忙回答道：“小的刚刚是以为自己已经死了，才笑的……”小妖偷偷看了魔帝一眼，见他没有别的表情，也没有要生气的样子，便继续怯懦地说道：“小的一睁开眼，便看见了蓝天白云，还以为自己死后没去阴曹地府报道，而是到了仙境……我……已经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呆了很久很久，久到已经忘记了人间长什么样子。当小的在魔界里看到这座郁郁苍苍的仙山时，实在忍不住。小的不是有意要冒犯的帝君的，求帝君饶了我吧……”

　　少昊面无表情地审视着这小妖，开口道：“你是妖魔，不喜欢黑暗阴森之地，反而喜欢这些人间仙境才有风景，你在糊弄本君吗？还是说，你有其他的目的？你若说谎，本君便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小妖吓得跪倒在地，浑身颤抖，完全忘记了魔帝刚刚才说过的不许向任何人下跪的命令，他是恐惧极了，“大人……大人不要杀我，我没有说谎，小的不是天生的妖魔，我本是人，我的面容身体也并非如此，只是有一回遭妖魔侵蚀后才变成这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模样……凡人怕我，亦不容我，后来便逃到这妖界躲藏了起来。但这个地方，进来了，便轻易出不去了。其他妖魔也能轻易将我杀死，我东躲西藏，都不知道多少年了，暗无天日……我……我原先也是有家人，我……我想念人间的一切，我……看见这地方竟然出现了这么漂亮的风景，我忍不住内心的贪婪，妄想亲近一些……小人实在非常非常想念自己还是个人的时候……这才冒犯了大人，小的一句假话都没有，求大人……绕了我吧……”

　　少昊看着他，尽管他非常厌恶他跪下求饶的样子，但这回并没有立刻发怒，而是想着那小妖说的那句，“我本是人，我的面容身体也并非如此……”如果他原本就是人的模样，那就与共工更像了。

　　“你有没有说谎，待本君看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