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神》庆余生

62、第六十章

　　心脏回到身体的那一刻，共工几乎是将当年所承受的痛苦再感受了一遍。再加上先前在冥界中修补结界时所受的伤还未经过净天池的治疗，长衣上的血衣早已干枯，面目苍白得可怕。

　　他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是眼睛里却出现了大片的空洞，不敢置信、不知所措、震惊、迷茫……种种情绪顿时交织在一起，痛苦至极。

　　这颗心脏在冥河中陪伴了赤狛数千年，其中早已容纳了赤狛的种种情绪，包括他在冥河之中那种痛苦又得不到解脱的绝望。

　　包括在那暗无天日，没有一丝光亮，没有一丝声音，那种无助到几乎让人崩溃的孤独感。

　　包括对天帝所做的一切，让他陷入这种悲惨境地的恨意……

　　但是最为浓烈的，还是那深情至极的爱意，对共工疯狂的思念……这些情感，一点不漏地钻进共工的身体里。万针扎入一般的疼痛。

　　共工似乎在此刻被剥夺了所有的力气，支撑不住一般单脚跪在地上，身上的伤口被用力地扯动着，又是一片湿濡。微微张开的嘴在用力地喘息着，胸口在不停地起伏着。

　　赤狛走上前去，蹲下身，从共工身后紧紧地抱住他，在他耳边轻声道：“在那没有光没有声音的地方，我无法离开，无法去告诉你一切，可是又疯狂的想念你，这些东西折磨得我几乎撑不下去，直到遇到你心脏的碎片，那是在那个黑暗的地方唯一的一点光亮，也是我全部的希望，我身上的骨头都被打断，四肢不能动弹，用了很多很多年的时间，我才有力气去寻找这些碎片，又用了很多年的时间将它们拼凑起来……”

　　听着赤狛说这些话的时候，共工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似乎当时自己狠心将赤狛的四肢打断，将他的每一块骨头都敲碎的情景就在眼前……自己……怎么就真的下得了手？

　　感受到共工的颤动，赤狛便用力地将他搂紧，“当我将你的心脏全部拼凑起来的时候，我感觉到你留在那上面的全部情绪，我看到那个假扮成我的人对你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定是心痛至极，被伤到深处，才会发了血誓要将我挫骨扬灰，可是最后你没有，你下不了手……共工，你不忍心……你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其实，我在你心中，已经非常重要，或许比不过你的天命，但除去这些虚无的东西，我不信你一点都不在意我！”

　　共工听到此处，身体不可抑制地微微挣扎起来，似乎想用身体的语言去反驳赤狛的话语，但是这种挣扎显得太为无力。仅仅是更加用力的触碰，就不由自主地放弃了挣脱的念头。

　　赤狛继续说道：“如今，心脏已经回到你体内，我的所有情感和苦痛你应该都能感受到，当年的事也已经真相大白。天帝命令长青假扮我，去鼓动那些妖魔攻打天界，又在你回天庭的必经之路上设下结界，开口对你说出那些罪孽深重的话。而后，又假扮成你，让我吃下那颗令我无法开口辩解的仙丹。多么完美的计划。就连我突然遭受几乎灭顶的凶雷，也是他一手操纵，就为了要取我性命，此时此刻，共工你还觉得他是那个你看着长大的学生吗？他早就魔根深种！”

　　共工没有反应，没有说话，只是身体还在不停地颤抖着。

　　“可是，共工你有没有想过，对你说那些残忍的话，教唆了妖魔攻打天界，让天界血流成海的人不是我！是你一直想守护着尊重着的天帝，你的好学生！你的骄傲！凌霄殿外，他入魔之时所说的话，你也听见了，他心术早就不正……共工，我是被冤枉的……那些几乎让我元神俱灭，让我孤独绝望的罪罚不该由我来承担……不过，我不恨你，你和我，都不过被那天帝玩弄欺骗了。”

　　“我不信……”共工突然开口，声音轻缓而颤抖着，似乎连自己都不相信自己所说之话，却依然坚持最后一点希望，“定是出了什么差错，少昊……怎么可能做出这种叛经离道天理不容之事……”

　　“那些都是真的。”一个疲惫的声音忽然插入，打断了共工的话。

　　只见长青从一旁走出，面容苍白，神色凛然，全然没有了平日那嬉皮笑脸的轻浮。身上依然血迹斑斑，那是先前天帝入魔之时将之打成重伤时所留下的。但此时已经行走自如，想必那些伤势已经在这净天池中恢复。

　　“他所说的，都是真的。”长青再次说道，“当年假扮上神与妖王赤狛之人，就是我。”说罢，只是一个眨眼间，便化身成共工的模样。无论是样貌还是神情，亦或是那冷清的感觉，都是如此的相同。

　　共工露出些许震惊之色，如果不是长青就在自己的面前化形，他或许也会怀疑，站在自己面前之人，是否是自己无意间分离出来的魂魄。

　　见到共工的神情，长青又转身变成了赤狛的模样，连周身那微微的邪气也完全相同，看不出一丝破绽。

　　变成赤狛模样的长青忽然冷笑着说到：“共工，世上能杀我的，只有你一人，而我会那么愚蠢留在这里让你诛杀吗？我早就在你回天界的这条必经之路上布下结界，你放心，那不会要你性命，但困住你数个月还是可以的，等你出来之时，一切都尘埃落定了，天界已经灭亡，三界已经易主……而你，再也成不了什么气候！”

　　共工的身体几不可见地晃动了一下，他记得了，这句话……这句话……

　　赤狛见到这情景，同样怒不可谒，却还是忍了下来。

　　长青语罢，便变回了自己的模样，甩开衣摆，朝着共工直直地跪了下身，“当年之事，长青虽是奉陛下旨意，不可违抗，但共工上神在冥界毁去自己的心脏之时，长青一直都在暗处看着。共工醒后，虽忘了与此相关的任何事情，但如此多年来，长青一直都在自责，所以才会想尽办法让妖王赤狛离开冥河，算是一点补偿。

　　“陛下其实见到共工在不周山沉睡不醒时也是同样后悔自责……只是他是天帝，做错了也只能继续错下去，他无法回头，内心有苦闷的时候，也无人可诉说，痛苦之时，也不可流泪，高楼阁台，龙辇金座，却始终只有一人，天帝他……其实也很可怜。望共工上神在天帝回归天界时，能从轻处置……至于长青，还望共工给小神一些时日，让小神去将天帝找回，待事情圆满结束后，长青自会回天界请罪！”

　　“你能保证将少昊从魔界中找回来吗？你有何能耐？”共工转过身，背对着长青，不去看他，冷冷地问道。

　　“长青无法保证，但希望共工上神能给小神一点时间，不要太快到魔界中将天帝带回，届时一场涂炭生灵的厮杀在所难免。长青相信，这也是共工上神不想看到的。”

　　过了许久，共工才开口道：“长青小神助纣为虐，明知故犯，包庇天帝犯下大错。我在此下旨，除去长青仙职，投入轮回道，经历磨难，以正身心。”共工下完旨意后，顿了顿，“希望你真的能将少昊找回来，将功赎罪。”

　　长青舒了一口气，面上又挂起了笑容，朝共工低头一拜，“长青领旨。多谢共工成全。”说罢，长青便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在长青走后，共工忽然如支撑不住般跪倒在地，没有了刚刚那种坚强的伪装。亲耳听到亲眼见到的真相，比什么打击都来得沉重。连最后一丝希望和坚持都被击成粉碎，让共工不得不相信，他所教出来的学生，他用生命去守护的天帝，早已经变了。

　　“少昊……是我看着长大的……”共工的声音听起来却十分艰难，甚至是带着颤抖的。他的身体有些弯曲，像是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和痛苦，让他无法笔直地站着。

　　赤狛放缓下语气，轻声地安抚道：“我知道共工你一时无法接受这样的真相，但是事实就是事实。共工，我已经足够委屈了。”

　　赤狛说完后，共工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似乎已经接受了这样残酷的事实，开始稳定心神。他轻轻地格开了赤狛的手臂，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面目已经不像先前那般吓人，但依旧十分苍白。

　　共工站立了很久，才背对着赤狛慢慢地开口说道：“当年之事，是我错怪于你，让你受了如此重的责罚和委屈，如果你现在依然怨恨，那些苦痛，我甘愿让你讨回来。”共工顿了顿，“我绝不还手。”

　　赤狛面露怒气，语气也变得强硬起来，“共工！我如此说了，你怎还不明白！曾经身为妖王的我，从未受过如此这等委屈和残忍的对待，但因为那人是你，所以我甘愿将这口气吞下！至于那天帝，害我如此……”

　　共工顿时警惕地看向赤狛。

　　赤狛对于共工如此警惕的情绪十分了然，也十分无可奈何。他明白，在共工心中，三界为重，接下来便是那该死的天帝，哪怕他现在已经入了魔，也还在共工心中占据着一席之地！并且这一席之地还非常之重要，虽然那并不关情爱。

　　迎着共工的目光，“至于那天帝……如今我已洗去妖性，不再是妖魔之身，而是天界一员，是共工你的人。我答应你，我不会动他，只要他不再找我麻烦。他曾是天帝，可现在已经入魔，该如何处置他，是共工你的责任，我不过问。假设那个叫长青的家伙无法将他带回天界，只要你一声令下，我会帮你将他从魔界中引出，赴汤蹈火。”

　　共工知晓，这已经是眼前这个男人做出的最大让步。

　　许久之后，共工由衷地说了一句：“谢谢。”顿了顿，共工继续说道：“轩辕帝在世之时，对少昊严加管教，我作为少昊的老师，也同样严厉，当时他是那么勤奋好学、乖巧上进。轩辕帝殁于洪荒，当时少昊还十分年幼，定是我做错了些什么，才让他走上歧途。少昊，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入魔，这对苍生三界都是一大危害。如果长青将他带回来，那最好不过。如果不行，我便闯入魔界将她捉拿回天界。我要打碎他的元神，重炼他的金身……如果……如果无法将他生擒……”

　　天边隐隐约约传来轰鸣声，还有那些令妖魔胆寒的戾声和散不去的黑云，那是新魔现世的恶兆。

　　共工转身看着赤狛，眼中是连自己也不忍心的坚定，“我会亲手杀了他。”共工说完此话后，便慢慢地走向净天池中。

　　赤狛看着共工面目苍白，浑身污血，满身的伤痕，背负着无数的使命和责任，却还挺直着脊梁，笔直地站在这天地间，无愧于任何一人，不在乎自己性命的样子，实在让他疯狂的迷恋。

　　池水泛起绿波，如有生命般攀爬在共工的身上，将他那些残破的血肉再次复塑，其中的疼痛可想而知。但自始至终，共工始终双目紧闭，不言一语，默默忍受。只是微皱的眉头和抿紧的双唇，能让赤狛清楚地感觉到共工正在忍耐。

　　赤狛多么想在此时此刻将他紧紧地抱在怀中，揉进自己的身体里，死都不放开。但赤狛也明白，现在还不到最好的时机，今日自己对共工所表达的情感已经够多了，也够明显了。共工虽无正面回应，但也足够了。若自己继续逼迫，很有可能适得其反。

　　而现在这种结果才是最好的。

　　赤狛要的，就是让共工觉得他亏欠自己的。

　　欠得越多，共工越是容易对自己心软。

　　赤狛忍不住扬起了嘴角。

　　就算已经成为了一名天神，他与生俱来的邪妄之气依然存在，虽不如身为妖王之时浓烈，但看起依然如此俊美而邪恶。如此远久以来，他是第一个在凶雷之下洗去妖性而还活着的妖魔，总归与那些天命所归列仙班的仙神有些不同。

　　待共工从净天池出来后不久，托塔天王千里眼等神将已经陆续归来。从冥界逃离出去的妖魔大多数已经被捉拿归来，只有少部分狡猾之徒还匿藏在三界中，一时间无法找寻。

　　但此时正值天界危难之际，众神也无法在这时候将它们全部捉拿。现在天界最为打击的，不是凶雷所造成的厄难。而是原本为群龙之首高高在上的天帝却入了魔。

　　天帝原本就历经了十万万劫难才得以修成正果，炼就了不败金身，龙威凛然，法力高强。除去从开天辟地之始就存在在天界中的水神共工，谁人能是他的对手？

　　而现在，天界中最尊贵的神祗却突然入了魔，吸纳了如此多的妖魔之气，法力不知道上涨了多少倍。若是让共工与之交手，谁胜谁负，实在不可分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