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神》庆余生

26、第二十四章

　　当共工赶到黑岩地的时候，天劫已经完了，万物回归静籁，只是头顶那黑云还未散去，压抑着，大概要下大雨了。那黑岩地除了一望无际的灰黑石头和偶尔吹拂过的冷风外，就没有别的什么了。可能连渣都不剩了吧。

　　尽管知道可能已经变成了灰，但共工还是在这十里荒凉的黑岩地里慢慢地行走着，走了很久很久，最后在一巨岩后发现了一块焦炭似的的东西。那焦炭形状似狼，头上长着独角，一动不动。

　　共工蹲下身，不言不语地看着已经死去的旱兽，只是看着，一动不动。等到雨水淅淅沥沥地落下时，共工还是不动。

　　远处飞来一只黑色的蝴蝶，在共工身边飞了两圈，然后静静地歇在他的肩上。雨水打湿了蝴蝶的翅膀，也淋湿了共工的长发。

　　很久后，共工才伸手摸了摸已经是焦炭的旱兽，说：“被凶雷击中，居然还没变成灰，你已经很厉害了。”

　　然后，共工脱下自己的长衣，裹在旱兽的身上，抱起它，转身慢走。那黑蝴蝶受到惊扰，从共工的肩上飞起，却不离开，一直尾随。

　　雨还在下，已是滂沱。

　　共工抱着旱兽走到自己的屋后，将旱兽轻轻放下，徒手在湿泞的地上挖出泥土。可雨实在太大了，刚捧出的土，又被雨水冲走。

　　直到很久，共工才徒手挖出了一个足够大的坑，将旱兽放了进去，说：“本来想在你成神兽之际再赐你一个名字，可惜你我无缘。”说完，共工才将土埋到旱兽身上，一点一点，慢慢不见。

　　共工杀妖兽时，血流成河，身上也没有沾染半点污浊。可现在，只是埋一只旱兽而已，就已经是全身泥泞。

　　共工站起身，看着那突起的土堆，紧闭双眼。大雨无际，冲洗了共工身上的黄泥。之后，共工不再看一眼，转身离开。而那黑蝴蝶，也飞远了。

　　共工又做了那个梦，梦到那只独角的妖怪不知道为什么受伤了，受了非常重的伤，频临死亡。它离开了那只没有了心的妖怪，离开了，去了冥河。而那只没有了心的妖怪只能看着它慢慢地走进河里，任那又冷又黑的冥河水将自己的淹没，之后便长眠在那最深最深的地方。

　　只是个梦而已。

　　共工惊醒来时，习惯地看了一眼床边，居然什么都没有，有些意外。忽然想起，那东西已经被自己亲手埋了，就埋在这屋子的后边。

　　共工并没有多大的伤心，只是不习惯了而已。几十年上百年的时间，已经足够去习惯那只东西的存在，突然一下子就没了，是谁都会不习惯的。

　　共工看了一眼窗外已是晴朗无云的天际，心想，又要回到以前的日子了，再用几百年去习惯吧，反正自己还能活很久很久。

　　共工沉默地坐在床沿，透过窗，看着那天，从白云万里到漫天红云，过不了多久，天际间的最后一点光亮都消失不见，黑色幕布完全将天际掩盖。然而这段时间里，共工没有说过一句话，连姿势都没有换过。后来连广寒宫都升到银河中去了。

　　黑云慢慢地将月色掩去，屋内渐渐无光，一片寂寥。共工很久前醒着的时候也喜欢这样看着天，那时候还有一只麻烦的东西在身边折腾，现在没有了罢了。太不习惯了。

　　共工忽然觉得有些疲累。

　　原本紧闭的门却在这时突然被推开了。

　　一个修长的身影就站在门边。云层再次散去，慢慢地剪裁出一片深黑的影子。那人身后是银白的月光，看不清面容，唯一看得清的，是他手里抓着的一件满是污泥的白衣。

　　共工的身体猛地一震，一语不发地看着来人朝自己慢慢靠近。

　　很快，那人就走到了共工面前，就着月光，可以看清他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弥漫着深邃的光泽，深沉得冥河里的河水一般。此刻这双眼睛正带着疲惫，深深地看着共工。

　　他赤/裸着身体，头发脏乱，浑身是泥，可就算如此，也依然俊美得如天神一般。但眼里却还是似有似无地带着一点邪气。

　　果然妖就是妖，既然行过了天劫，本质这东西，还是存在。

　　那人慢慢地走到共工面前，将满是泥泞的头搁到了共工的肩上，在他耳边轻声说：“我回来了……”很是低沉好听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

　　共工没有生气，没有推开他，也没有说话，很久后才开了口：“你还活着？”
　　那人微微地弯了弯嘴角，疲惫地说：“你没让我死，我怎么敢死？”
　　两人就着这样的姿势，都没有动弹，都不开口了，一室沉默。

　　最后，共工说：“你浑身都是泥。”
　　那人轻声笑了笑，呼出来的气息微微地撩拨着共工耳边的皮肤。

　　“就让我放肆一次吧，现在真的很的很累。我好不容易才从泥里面爬出来的。”
　　共工顿了顿，有些艰难地开口道：“我以为你死了。”

　　“我也以为我死定了，可是一想到黄泉地府没有你……再没有人摸我的脑袋，再没有人斥责我，再没有人在我快死的时候拼了命去救我，我就想，我一定要活着回来！我还要当你的坐骑呢，怎么可以死？我绝不会死……”

　　共工沉默了很久，才说道：“你还有机会选择别的仙人当你的主人。”

　　那人将头从共工的肩上抬起，琥珀般眼睛深深地看着他，无比认真地说：“可我只想对你一个人忠诚，永生永世。请给我一个名字。”

　　“真的想清楚了？如果你接受了这个名字，那就是一生一世的忠诚，一生一世的追随。哪天我死了，你也不能活了。”

　　那人笑着，“我发誓，一生一世忠诚于你，一生一世追随于你，无论是人间还是黄泉。身为坐骑，我也只会死在你前面。如果哪天你想我死了，我也不会犹豫。请赐给我名字吧……”那人忽然笑了笑，说：“主人。”

　　共工顿了顿，但心中已不再犹豫。他用法术在自己的指尖划开了一道口子，一滴鲜红的血液漫了出来。共工似乎想下床拿一碗水，但那人却紧紧地抓着共工的手，“不用麻烦了，这样子就够了。”说罢，便抬起眼睛，深深地看着共工，最后伸出舌头，用舌尖慢慢地舔舐掉上面的鲜血，带着虔诚。

　　月光从窗间洒进，二人紧紧贴在一起的身影变得有些朦胧，甚至有些暧昧。

　　共工将手放到旱兽的头顶上，停顿了一会，说：“赤狛。”
　　共工感觉到那人忽然浑身僵硬。
　　“这是我给你的名字。”

　　那人犹豫了一下，问道：“为什么是这个名字？”
　　“我觉得，你就应该是这样的名字，火焰一样的狛兽。温暖、鲜红、耀眼。”

　　那人忍不住笑了笑，“我非常非常喜欢这个名字。谢谢你，共工。”说罢，像完成了最后任务一样疲惫地闭上了眼睛，无力地倒在共工的身上，沾了他一身泥。

　　忽然被这么一个重量压在身上，共工顿时也向后倒回床铺上。但共工却没有立即起身，感受着身上那人的比常人更加火热的体温，犹豫了很久，才将双手轻轻地放在那人身上，非常小声地说了一句：“还好……你还活着。”

　　过了一会，共工才小心地将他挪开，放平到床上，平静地看着他疲惫的睡颜，很久后，才微微地扬起了嘴角，露出了许久不曾见过的笑容。他们都还能活很久很久。

　　但不久之后，共工才恍然想起了一些事情，看向平静的天际，笑容渐渐消失。这人经历的不是普通的天劫，而是九天凶雷，只有一人能将其召唤。那法术还是自己执着他的手，一遍又一遍去教会他的。

　　凶雷不同于其他天雷，它所带来的后果非常严重，天界早已定下规矩，除非有大凶大恶的妖魔降世，生灵涂炭，没有神灵能将其歼灭的情形下，才能召唤凶雷。真的是不到万不得已时，绝不能使用。

　　为什么？
　　为什么天帝要这么做？

　　共工转头看向那个陷入沉睡的人，究竟是什么原因，让少昊一定要置他于死地不可？就算他是上古异兽，就算他是妖怪，也不该如此。

　　共工忽然想起来，似乎从一开始，少昊就非常在意和反对旱兽的存在。在自己的不周山时，他旧病复发之前，少昊突然转变的态度就十分让人费解，只是当时自己并没有去在意。之后旱兽就因为二郎神和哮天犬的原因差点死去。而少昊在听到旱兽未死的消息时，情绪激动得几乎失控……然后是现在，在旱兽将要行天劫之时，凶雷再现……凌霄殿上出现的那群妖兽，又是怎么回事？

　　一切都太不正常了。

　　共工皱紧了眉头，表情凝重。他想不通，自己已经越来越不了解这个自己亲手教出来的学生，他的心智，似乎已经不再是少年时的那般。

　　但不管少昊的理由是什么，凶雷已现，大错已经酿成了。

作者有话说

　　求各位大人莫要再霸王了……满身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