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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二十三 尽甘来,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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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着快马,贺韶夫归心似箭,已经离家这么久,师傅和绣庄一切可好?骑到店门口,她一跃而下,突然看见一个身穿青色常服的年轻男子立在店前。
“章卯太?你怎么在这里站着?”贺韶夫笑着向他走近。虽然和此人接触不多,但因着是士渊的人,她便觉得亲切欢喜。
章卯太拱手躬身行礼,“贺姑娘,小的奉二皇子之命,特来探望姑娘,二皇子……”
贺韶夫早累得快歇菜了,于是赶紧打断,“等等,进屋说去。”然后自顾自往店里踏,回头见他还犹豫地楞在那里,她又道:“总该容我喝杯茶吧?我已经累得双腿发抖了,总不能还站着说话吧?”
章卯太总算看出了贺韶夫随性的性子并非装出来的,是个平和易相处的人,于是微微一笑,拱手道:“是。”
两人刚踏入店内,丁掌柜和谨儿便欢喜地跑过来,谨儿更是拉着贺韶夫的手,流着泪不断地喃喃道:“小姐你可算回来了……可算回来了……”
贺韶夫不知如何安慰,只能板着脸说:“你还好意思哭,章卯太都不知在门口站了多久,也不知道请人家进来坐。”
谨儿擦着眼睛看了眼她身后的章卯太,垂头道:“我不知他是小姐的客人……”
“即便不是我的客人,既然站在绣庄门口,也应该请进来,向他介绍介绍衣裳嘛!好了,别哭了,进后院伺候贵客。”说着又转头向章卯太,“士渊托你找我有要事吗?”
“并无。”
“那你先进后院和口茶,我洗把脸换身衣裳就来。”接着也不等回答便大步流星地掀帘进入后院。
谨儿抽着鼻子掀开帘子,“您先请进,容奴婢给您上茶。”
章卯太微一拱手,“多谢。”
贺韶夫换好衣服,先去了一趟书房,果然,师傅正在里面,伏案写着什么。“师傅!”她中气十足地一声吼。
伯桥一身碧色长衣,缓缓转过头来,惊艳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笑颜,“回来了。”
“嗯。”贺韶夫说着小跑到伯桥身边,伸手拉他起身,“让我看看,您伤好了吗?没事了吧?”
伯桥任由她拉着自己左看右看,浅笑着回道:“无妨,早已痊愈。”
贺韶夫见他的确无恙,才安心道:“那就好,我在外面一直就担心您的伤。”
伯桥伸手轻抚她头顶,“花没找到吧?”
贺韶夫顿时泄了气,“是啊,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爹胡诌的,世上果真有那种花吗?”
“现下你回来了,改日我再出去好好找找吧!”伯桥说。
“不用不用,”贺韶夫赶紧摆手,“没关系了,今天我已经进宫过,皇上亲口准我不用再找了,此事就此揭过,不过君冠花以后看来我们还是不要再绣的好,免得再惹麻烦。”
伯桥听后警惕地锁起眉头,“哦?你为何进宫?皇上又为何许你不用再找?”
“嗯……”贺韶夫咬着指头思考,应该怎样长话短说,毕竟那小皇子千里迢迢跑去帮自己找花这样的话她不想说,救下他这种事她不屑说,那么……“上次我因为小皇子才会开罪皇后,所以这次他将功补过,带着我进宫说情去了。”见师傅只是点了点头,也不知信不信,她只好转移话题,“各地绣庄最近都还好吧?”
“嗯,一切安好,模特队前些日子刚刚出发去雍州了,这次在京城举办的几场展示反响也都很好,接到不少王公贵孙的的订单。”
和师傅聊了一阵,贺韶夫又紧赶着去后院厅堂,一进去发现除了章卯太端坐着以外,竟然还坐着个瘦弱的小男孩,穿着宽大不合身的衣裳,小心翼翼地坐着,见到她赶紧站起身来。
“小姐,”谨儿苦着脸凑上前来,“这孩子一直不肯喝水。从你托人送他回来开始,他就一句话也不曾说过,问什么都不搭理我。”
贺韶夫这才想起来,今早回来她让晋蓄派兵士先送他回的绣庄,倒是差点把他给忘了,她嗯了声,“这孩子是我从戈州救下的,会说话,只是不知为何一直不愿开口。以后你慢慢和他相处吧,或许熟悉了就说了。你带他下去吧!”
谨儿听后心中五味杂陈,她自己就是被小姐救回来的,得知那孩子也是与她同病相怜,便倍感亲切,“是。”福了福,她过去牵起小男孩,“走,饿了吧?姐姐先带你去吃点东西。”
小男孩一步三回头,频频望向贺韶夫,最后不情不愿地跨出门槛。
贺韶夫在上座坐下,“不好意思,叫你久等了。”
章卯太赶紧起身拱手,“哪里,贺姑娘客气了。二皇子在宫中,不便出来,特命小的过来探望姑娘。”
贺韶夫心底甜甜的,士渊得知她回来,早早便派人来看自己,实属有心。“士渊一切可好?”
“二皇子一切安好,他让小的转告,他每日都挂念姑娘,一旦得空,便会来看姑娘。”
贺韶夫微笑,有些许脸红发烧,心中说不出的高兴,赶紧转移话题,“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章卯太恭敬道:“也是前几日刚回来。得知姑娘已经随小皇子、徐将军一同回来,小的便也回来复命了。二皇子说,让姑娘放心,他定会为你寻到君冠花,小得不日将再次启程去戈州。”
贺韶夫摆摆手,“不用了,你告诉他不用再找了,今日皇上已经准了我不用再找此花,叫他不必再费心了。”见章卯太讶异的神情,她解释道:“是小皇子替我说情,才免了这摊子麻烦事。”
“如此,那小的这便回去复命,姑娘告辞。”说着他便欲转身往外走。
贺韶夫见了急急起身叫住他,“哎……”
章卯太回身,“姑娘可有什么话需小的转告?”
贺韶夫咬着嘴唇,扭捏了半晌,“呃……叫他……早点得空。”好尽快出来看我,我也很想他。只是后半句说什么她也不敢说出口的。
章卯太了然一笑,拱手说:“小的一定带到。”
到了晚饭时分,贺韶夫去书房叫上师傅,两人一道去膳房。刚刚坐下,贺韶夫想起什么,转头问谨儿,“谨儿,今日来的那小孩呢?”
谨儿一边布菜一边回道:“下午带他吃了些点心,刚刚让他去小厨房吃饭,他不肯,所以就让他在房间待着了。”
贺韶夫轻轻皱眉,“小孩这个年纪正在长身子呢,饭应该按时吃,你去把他带过来,也叫师傅看一看。”
“是。”谨儿说完马上转身出了膳房。
贺韶夫与师傅徐徐说起,将自己与那小男孩从遇见到带回京来的原委说了个大概,话音刚落,谨儿已经带着他走了进来。贺韶夫伸手召唤,“过来,让师傅瞧瞧你。”她知道师傅对这孩子的身份心存疑虑,但她想,自己只是一介商家,无权无势的,连农户都可以对她吐唾沫星子,骂句“一身铜臭”,人家凭什么弄一小孩来自己身边搞无间?
小男孩缓缓挪到贺韶夫面前,却不敢靠近沉着脸的伯桥。要说师傅这人,虽然五官俊美惊艳,但真要严肃地拉下沉下脸时,那股咄咄逼人的威势还是很有压迫感的。
“你叫什么?”伯桥盯着男孩的表情,男孩却只低垂着眼睑。盯视许久,他低声一喝,“说话!”
贺韶夫见了慌忙说:“师傅,他可能之前受了什么惊吓,暂时不会说话。我来问我来问。”说完她拉起对方的双手,温和地问:“现在起你看着我,我问你的话你只需用摇头或点头来回答,懂了吗?”
男孩看着眼前的美丽清秀的小脸,许久,点了点头。
贺韶夫很有成就感地看了眼伯桥,转而问:“你父母可还健在?”
男孩摇摇头。
“你从前可知道贺氏绣庄?”
男孩摇摇头。
“你可知道我是谁?”
男孩依然摇摇头。
“你今年几岁?八岁?九岁?十岁?”见男孩一直都是摇头,她犹疑地问,“该不会才七岁吧?难道十一岁?”这时男孩才点了点头,她吃惊地摸摸他的小脸,“真可怜,十一岁了才长这么一个小身板。你可愿与我们一起生活?”
男孩看着贺韶夫,后又看看伯桥,缓缓低下头去,许久才微微地点了点头。
贺韶夫问完了,自得意满地看着师傅。
伯桥瞥了她一眼,轻声责备道:“没一句重点。”然后盯着男孩,“你为何不说话?”见男孩沉默,他继续道:“我问你,你皮肤黝黑粗糙,显是常年风沙吹刮,又在荒漠里被找到,你可是大润人?”
男孩猛地抬头,惊恐地望着伯桥,没有点头却也没有摇头。
贺韶夫吃惊地张着嘴,“你……你是……蚩牙人?”
男孩垂下头,轻轻点了点。
伯桥又缓缓问道:“你的父母是被润军所杀?”
男孩红了眼眶,却坚定地摇头。
“那是怎么死的?”贺韶夫终于知道了伯桥要问的重点,如果这个男孩的父母是被润军所杀,那么他必定对大润心怀仇恨,如果是自然死亡,那么他对大润人也未必心怀好感,可倘若他的父母是死在自己人刀下,这就另当别论了。“病死的?饿死的?被……蚩牙军杀害的?”
直到最后,男孩才微微点头,泪珠滚滚而下,浑身瑟瑟发抖。
贺韶夫忙抱住他,轻拍他的后背,柔声说:“不怕不怕,现在没事了。师傅,我们……收留他吧?他一个小孩,兵荒马乱的,也无处可去。”
伯桥望了一眼男孩,淡淡地扔下一句:“随你。”然后拿起饭碗自顾自地吃起饭来。
贺韶夫欢喜地松开男孩,“我知道你为什么不说话了,你是怕你的口音暴露了自己的身份吧?聪明。”她赞赏地揉揉男孩的脑袋,继续对他说:“来,坐下来跟我们一块吃饭吧!既然第一次见你时你叫了我一声姐姐,那你以后就是我弟弟了,我总算也有个人可以教训了。”
伯桥闻言抬头不咸不淡地瞥她一眼,继续低头吃饭。
谨儿抿嘴轻笑,忙着给男孩摆好一副碗筷,贺韶夫给他夹了一片肉,“不过以后你也不能一直不说话,可以跟我和谨儿多说说,得尽快把话学好了。还有,你以前的名字也定不能用了,蚩牙名字太特别,以免暴露。我给你重新取个吧。嗯……叫什么好呢?”她咬着筷子想了会儿,“苦尽甘来,否极泰来,岁岁年年喜丰来,我便唤你阿来,可好?来来来,阿来,多吃点,不必拘束,我定要将你养得白白胖胖的,以后我就是你姐姐了。”说完又夹了好几样菜到他碗里。
阿来望着亲切和蔼、浅笑嫣然的贺韶夫,心中似狂潮汹涌,又欣喜又感动,又庆幸又悲痛。他从来不知道,在他见过世上最肮脏的罪恶之后,在他失去一切亲人,已经放弃自己的生命的时候,上天又送予了他最美好的仙子,让他瞬间拥有一切。
苦尽甘来?否极泰来?是否是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