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客》青镜晓颜

145、父子相对

　　本次全锦赛的上座率还行，起码站在冰场上放眼望去能看到人，而不是一片空荡荡的座椅，唯一的缺憾是，观众席离冰面太远了，表演结束后观众们扔礼物通常是扔不到冰面上的。这也难怪，因为东方体育中心原本是为世界游泳锦标赛修建的场馆。
　　不过比之前的全锦赛都值得称道的是，冰面质量非常好，像镜面一样光滑可鉴，这样大家的无谓失误也会少很多。赛前的合乐练习中，即使是最爱抽的丁羽也Clean了。
　　到了比赛的时候，最抢风头的却是看台上的助威团，也许模仿当初世团赛那张让人印象深刻的大横幅，也许就是当时举横幅的那些人制作的——一幅两米宽，数米长的横幅，印着国家队现在男单七位选手的头像，下面还有他们的名字，当然最中间、最大的那张脸就是鲍博。比赛的时候，分贝最高的尖叫声也是从她们这边传过来的。
　　细看举着横幅的那些人，女性居多，年纪二十往上走。易明晶看了有点心虚：“包子，咱们的粉丝怎么都是女的，还有，平均年龄，是不是大了点儿？”怎么都是一群怪姐姐、怪阿姨，怪大妈？
　　面对这种状况多年，早已锤炼出无比强悍的心理承受能力的鲍博倒是见怪不怪了：“总比女单好吧，网上都有猥琐大叔骚扰。”
　　女单目前国家队的几位选手，外貌都不差，因为人少，大多数都能送出去比赛，露脸的机会一多，招来了粉丝也招来了一些乱七八糟的家伙。陈洁歆在微博上被猥琐男留言求爱都算是好的了，可以理直气壮一删了之；安贞慧那边时常有韩语留言问她父母是不是韩国人，为什么不为大韩民国出战，删了一拨又一拨，最后都发展成人身攻击了。
　　这些情况，易明晶不可能不清楚的。他托着腮想了一阵，也没想出太好的办法，只能把思绪转移到比赛上来。今年的全锦赛竞争依然激烈，虽然施立彬退役了，可几个青年组的选手都够年龄比全锦赛了，其中实力最强的，当属青年组一哥卫兴，当然，还不足以威胁到鲍博易明晶，而且易明晶关心的也不是卫兴这次能得第几，他小声问鲍博：“卫兴比你大还是小啊？”
　　卫兴和鲍博是同一年进入国青队的，只是当时并没有得到参加JGP的机会，既然鲍博是当时年纪最小的一个，卫兴的出生日期绝不可能是官方上报ISU的那一个。
　　鲍博当然不像易明晶那样二百五，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听到什么风声了么？”
　　易明晶凑在他耳边道：“我听说，上面这么做原来是为了下一次青奥会。”
　　“啊？”鲍博觉得难以置信，青奥会的年龄限制是13-16岁，离下一次青奥会开始还有3年，按年龄上限计算，卫兴要能参加下一次青奥会，今年最多只能13岁而已，可他已经出来比了两年的JGP了，而JGP的参赛年龄下限就是13岁。
　　“之前有风声说青奥的年龄限制要放宽到18岁，所以......”易明晶补充道。
　　这样就可以解释卫兴现在只有15岁的原因——改了年龄之后，他生生比鲍博小了两岁！
　　所以就算卫兴这次全锦赛热尼亚、谢廖沙、罗宾、奥古斯托、弗朗西斯、池田基任......附体，K掉鲍博他们得到了第一，也别指望能得到成年组比赛机会——GP分站名单早已公布，比四大洲、世锦赛他年龄虽然够肯定也不能去，于是注定要再混一年青年组。
　　想到这里，鲍博只能向这位倒霉催的队友默默致哀，为一场三年后还不知道能不能参加的破比赛而被迫推迟好几年进入成年组——沾上奥运字样的比赛就值钱么？不知道是哪个混蛋领导的想法！只苦了卫兴一个人。
　　可惜事情远不是那么简单的。鲍博、卫兴参加的那一次暑假集训有他们自己的照片为证，那个时候卫兴、鲍博看上去都是一副小孩子的模样，年纪应该是差不多的，鲍博看上去是最小的，可是现在鲍博已经快18岁了，卫兴只有15岁多，看合影照片两个人的年纪还是差不多——谁信他们一个17，一个15啊！
　　两者之一的年龄必然作假！
　　鲍博的成绩远比卫兴耀眼，加上重病康复之前他个子一直很矮，脸上的婴儿肥也让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小，一时间，“鲍博年龄作假”的贴子，充斥了国际几个重要的花样滑冰论坛，最终波及到了国内的论坛。
　　看到这些，易明晶是有点生气的，他和表哥黄子希可以说是鲍博的老对手+老队友了，又前后脚跟他当过室友，鲍博的出生日期一直都没变过，明明有问题的是卫兴！
　　不过鲍博的反应就平淡很多，还告诫他：“别到处乱嚷嚷，记好了，卫兴是13岁开始比JGP的，本来只有一站，当时青年组就你、我、我师兄还有他，那次我生病，大黄已经报了GP，单人项目又不能回头比JGP，只有他能替补，所以就有了两站。”
　　这种阴私小手脚在中国体育界算是家常便饭，以前就听说体操那边有“十五以前以大打小，十五以后以小打大”的传言，鲍博早就见怪不怪了，就怕易明晶个二百五不小心说漏了嘴，就麻烦了，所以鲍博再三叮嘱：“记好了，搞不清状况装哑巴也别乱说话！”
　　黄子希也在一旁点头以示同意，易明晶“哦”了一声，也不知听进去了没有，他的注意力一下子又转移到了别的地方：“迟……大叔，你又来了！找尹教练吗？”
　　此言一出，黄子希表情颇为微妙，以漫画的表现方式，就是脑门上的一滴冷汗，以及内心无力的纠正：“他是中心主任，要叫迟主任！”
　　迟振中被逗乐了：“啊哈，我就不能来找别人啊？”被十八岁的少年叫大叔，这感觉真好，事实上快四十的尹真是一直叫他大叔的，他结婚晚，自然有孩子的时候年纪也很大了。
　　他俩这一老一少在那其乐融融，鲍博却差点一蹦三尺高，脸色瞬间惨白，易明晶跟迟振中在那说话，他就僵僵地站在一旁咬嘴唇。迟振中跟易明晶闲聊了几句，还摸了摸他的脑袋，易明晶非常好奇地问：“迟大叔，你原来也是运动员啊，是练健美的吗？”
　　他说着用手比划了一番，迟振中肩宽且厚腰却不粗，上半身是一个倒三角形，确实有点像电视上的健美先生。
　　不过，除了练健美操的，就没有别的运动员会是这种体型了吗？
　　“我原来是游泳队的。”
　　“啊……”易明晶恍然大悟，那个一届奥运会就拿到八块游泳金牌，被称为“游泳神童”的美国选手，差不多也是这样的身材，个高不说，手大脚大肩还宽。
　　迟振中则将注意力转移到鲍博身上，他友好地拍拍鲍博的后背，就像一个长辈对晚辈一样，问他：“你怎么了？”
　　两次见到你，你都是这个样子，就跟浑身炸毛的猫一样——我很可怕吗？
　　鲍博勉强抬头望了他一眼——是的，他也老了，没有想到他也有满头华发满脸皱纹的时候，记忆中的他，永远是一副精力充沛、不知疲倦的模样，不管是在运动场上，还是官场上……
　　虽然迟天一走上花样滑冰之路并不符合迟振中的为儿子制定的人生规划，但是迟天一成绩够优秀，也许能有突破，成为男单版的陈露。儿子在竞技场上的成功，是可以为他的仕途加分的，而且花样滑冰和游泳是完全不同的两个项目，无须担心别人指责他为儿子“开后门”。所以迟振中在头几年的观望之后，选择了全力支持。但是迟天一的感情风波却让他成为的不少人的笑柄，给他的官途带来了无尽的隐患。
　　回忆起电话里威胁断绝父子关系的口气，鲍博唇边绽出一丝冷笑：那时候，他是不是恨不得掐死我？或者希望干脆没有我这个儿子？
　　不知我死以后，他有没有想念我？呵，迟振中做什么都要做最好的那个，拿过世锦赛冠军也拿过奥运会金牌，老婆是左挑右挑，要美丽也要贤惠更要听话，夫唱妇随，琴瑟和谐，儿子虽然没有继承父业，但也是最优秀的运动员——起码不能成为他一生履历上的污点。
　　也许只有母亲会想念我吧……那个可怜又可悲的女人，可怜没主见，丈夫说什么就是什么，迟振中就是她的天她的神绝不敢违逆，即使她亲生的儿子她也保护不了，迟天一挨打的时候，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陪着一起掉眼泪。可恨的是，她永远只会充当丈夫的帮凶，为虎作伥、助纣为虐——迟振中要迟天一洗掉自己“同性恋”的污点，再回到国家队，她就到处物色合适的女孩介绍给儿子做女朋友——迟天一是因为“恋爱风波”被开除，不是“同性恋”！
　　她从没有为自己想过，当然也从没有为儿子想过，迟振中的想法，就是她的想法。
　　迟振中忍不住微微一颤，这孩子望向自己的眼神，并不是他见得最多的崇拜、敬畏、讨好，也不是易明晶那样单纯好奇的友好，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鄙夷？轻蔑？里面可能还夹杂着些许怜悯。
　　在这样的眼神注视下，迟振中都不禁有几分心虚，易明晶、鲍博，这两个孩子是他生平仅见的可以在气势上与他平起平坐的少年，如果说易明晶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无知者无畏，鲍博就是洞悉一切的看穿——他看穿了他光鲜外表下的，某些不愿意让人知道的隐痛。
　　二十年前，他的亲生儿子，年轻的花样滑冰选手，JGPF冠军，世青赛冠军，中国队的希望之星，迟天一不愿承认他的感情是一段错误，宁愿选择死亡，即使他的恋人已经承认这段感情是大错特错。
　　迟振中何尝不知孟飞的“承认”或许有韦方平的压力在里面，而且同性相爱，也渐渐得到了了认同，至少在西方不会被视为异端，但在中国，依然是大逆不道的事情，尤其此事还发生在一切追求完美的自己的儿子身上！
　　必须尽快将苗头掐灭！韦方平够意思，也用“恋爱风波”来含糊其辞，搪塞众口。在中国各个竞技体育队里，对恋爱一直是采取管制措施的，而舆论对这些青春年华却不得不过苦行僧生活的运动员一直是持同情态度的——现在对大学生恋爱都放开了，中学生谈恋爱也不再一味喊打，他们为什么不可以？
　　迟振中并不觉得他和韦方平默契之下的“棒打鸳鸯”有什么不对，这种另类的感情，绝对的，不！可！接！受！
　　但是迟天一用生命将这份爱永远定格了，他以死为证，他是认真的。
　　然后，孟飞一蹶不振，黯然退役，然后谢绝了韦方平的挽留，随便找了份教练的工作，以他的成绩和韦方平关系，本来可以当国家队教练的，这一自我放逐，又是十多年。
　　也许他也是认真的，不认真的，是我们，就这样随随便便将之视为儿戏。这些年，迟振中的心头，时不时会冒出这样的念头。
　　但是迟振中不会承认是自己错了，韦方平想来也不会，他们也许只会后悔，采取的手段，过于强硬不够灵活罢了。
　　今天，那个孩子的眼神似乎在讥诮他：所以，你活该。
　　不承认，不代表你没有错，你只是靠自己的固执，身份、地位、荣誉，以及别人对你的崇敬和畏惧，强撑着在那里当鸵鸟而已！
　　你还能撑多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