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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梦中依稀灯火寒(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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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拓跋彻给我安排的房间里休养。
他把房间里所有的利器统统收起来,让画眉时时刻刻陪着我,又找了一堆人守在门口。
“其实他不必如此,他的威胁,真的吓到我了。”我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对画眉道。
这时门突然被推开,我转头看去,颇感意外,来人是应迟染。
“安郡王。”画眉作了个揖。
应迟染道“画眉姑娘,我有些事想单独和宁姑娘谈谈。”
画眉有些不放心的看看我,应迟然点头轻声道:“你放心,我会看着的。”
画眉退了出去,应迟染自己坐下了,对我笑笑道:“冒昧来打扰,宁姑娘大约也觉得我唐突吧。可是有些话,我实在憋不住想说出来。这些日子,我眼睁睁地看着翼轩憔悴沉郁下去,最近几日,他更是天天借酒浇愁,昨日,他喝得半醉时,忽然对我说:‘迟染,我以为我受得了,可是我受不了了。’我就想,我一定要找你谈一次。”
“这些事,我知道翼轩没告诉过你,我曾问过他,他说觉得没有必要,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什么都藏在心里。可我想,你能知道这些事,也许,会少恨他一些。”
我默不作声,却也有些好奇,他会说什么。
应迟染看我并没有拒绝听的意思,便自顾自说下去了“宁姑娘父亲是将军,你对东决国的朝廷之事想必多少也知道些,东决国的皇帝久卧病榻、神志不清,朝政大权一直由孟妃和显亲王肖驰把握着,这个宁姑娘应该有耳闻吧。”
我点点头。
“可是宁姑娘大约不知道东决国皇帝肖琏怎么会一病不起?更不会知道,翼轩的本名叫肖彻吧?”
我惊讶地看着应迟染。“他就是肖彻?不可能,肖彻已近死了!”
应迟染笑笑道:“是差点死了,不过他吉人天相,被一群白狼所救,死里逃生。”
“白狼……”我想起了拓跋彻曾经提到,白狼对他有恩。
“当年翼轩和肖历是肖琏最喜欢的两个儿子,而翼轩的生母,我朝当时的翡离公主和肖历的母亲孟妃又同时是肖琏最宠爱的妃子,肖历的母亲孟妃因此一直对翼轩母子异常嫉恨,常常寻机欺侮刁难他们母子,还挑唆其她嫔妃、皇子与翼轩母子为敌,翼轩小时候为此没少吃苦。而皇帝肖琏懦弱,又忌惮孟妃娘家父兄位高权重,对这些事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直当翼轩和肖历都快十四岁那年,肖琏开始考虑立太子的问题,就在那段时间,他偶然听到了孟妃与显亲王肖驰有染的传闻,肖琏虽无证据,却定下决心立翼轩为太子,并召见了翼轩母子,将立储之意告诉了他们。谁知,孟妃和显亲王收到风声,早有动作,孟妃不知对肖琏作了什么手脚,将肖琏控制,之后又与显亲王肖驰传昭告天下,称肖琏病中已传旨由肖驰协助理政,并立肖历为太子。这些也就罢了,那心狠手辣的孟妃和肖驰竟一不做二不休,一心要除掉翼轩和翡离公主以绝后患。幸好孟妃宫中有个早年受过翡离公主恩惠的老太监向公主告密,他们母子二人连夜逃出了皇宫,孟妃发现后便派了宫中侍卫一路追杀,最后在白狼山附近找到了他们。裴离公主不幸被害,而翼轩被那些侍卫逼落白狼山山崖。那些侍卫见翼轩从那么高的地方摔落下去必死无疑,就找了一具摔烂了脸的尸身和翡离公主的尸身一起带回复命。那孟妃和肖驰再不疑有他。翼轩也是命不该绝,他摔下山崖,竟被一群白狼所救,这些白狼为他衔来止血敛伤的草药,又拖他到那谷中一处神奇的温泉泡浴,竟使他的伤势不再恶化。说起来,我后来一直追问他这处神奇的山谷在哪,他却对我说他再也找不到去的路了。……哦,还是回正题,翼轩辗转回到北华国找到先皇,先皇与翡离公主兄妹情深,当初本就屈于东决国强大,忍痛将翡离公主送去和亲,此番听闻翼轩述说前因后果,勃然大怒,立即发兵征讨东决国,可惜那时我北华国力尚不强盛,南征最终失败。先皇与翼轩重逢后,将翼轩视如己出,为使翼轩不惹非议、名正言顺地封侯进爵,对外称翼轩是他失落于民间的儿子。三年前先皇积劳成疾,一病不起,因先皇只有两名幼子,临终前他本想传旨让翼轩继承王位,让翼轩务必继承他的遗志,攻下东决国,为翡离公主报仇。翼轩拒绝了皇位,但他在先皇病榻前盟誓,必然将孟妃母子和肖驰的首级奉至先皇灵前,也会鼎力辅助新皇帝稳固北华国的万万世江山。”
“孟妃母子?”我惊叫,“为何?肖历并没有害她。”
应迟染冷笑了一下道:“或许刚刚我应该说是肖驰一家三口,据翼轩后来的秘密查探,肖历极有可能是孟妃与肖驰的私生子。即便他什么也没参与,他也是仇人之子。再说,肖历怎么会清白?他是孟妃的亲生儿子,他怎会不知道父亲突然病重,自己突然被封储的蹊跷,可是他三缄其口,理所应得的承了这太子位……”
“喜乐,翼轩这些年身负这母死父残、储位被夺的血海深仇,没有一刻不痛苦,也没有一刻敢松懈,你可知道他府里的无梦居,正是仿自他和母亲当年在东决国所居住的寝宫,那是他为了纪念他母亲,也是为了提醒自己不忘深仇大恨而建的,我曾经问过他,为何叫无梦,难道是不想梦见他母亲吗?他答我道,不是不想梦,是不敢梦,大仇未报,他觉得无颜面对他母亲。”
“宁姑娘,翼轩当日在白狼山遇见你,发现你是肖历的未婚妻,便将你虏回,原是出于复仇之心。他告诉我肖琏曾与你父亲有过结亲的约誓,并曾经在一次皇家合宴上公开对众皇子说,以后要让你做太子妃,谁做太子,谁便可娶你。不知宁姑娘可记得此事,如果翼轩当初未遭迫害,想必如今你便是他的妻子。”
我想了想,有一次在合宴上表演了古琴后,皇上确实好象说过这样的话,不过那时还不太懂事,并未在意。
应迟染接着道“翼轩原本只是想通过抢占你,来宣泄对孟妃母子的仇恨。可是后来,他却对你动了真情。你可知道,这次南征为了顾全你哥哥和父亲的性命,他花费了多心思。多年来,我们在东决国一直暗中安插眼线,收买人心,我也斗胆告诉你一个机密,你们东决国的丞相魏华早已为翼轩效命,这次我们攻下瑞阳后,东决国的朝廷分成两派,一派是以丞相魏华为守主和,一派是以肖厉、你爹爹为首,主战。那肖驰奢靡无度,本就不悦因战事大量开支而导致宫廷用度缩减,他又与魏华交好,两人素喜一同吃喝享乐,因此颇向着魏华这边。当时翼轩已经授命魏华无论如何,也要设法将你爹爹和哥哥从北疆调离,发派去西南边陲。谁知道,魏华都已经拿到肖驰的手谕,却被人告发与我北华通谋被打入死牢,最终功亏一篑。当然,翼轩想把你爹爹和哥哥调离,也有其他用意,你爹爹和哥哥都是骁勇善战的名将,调出北疆会使我们的南征顺利很多,但不可否认,他很大程度上是为着你考虑。”
我想起来那次在洗心苑,有几个京城的官员来找他,之后他便神色凝重地在窗前矗立良久,现在想来,大约那些官员就是来通报魏华下狱一事的吧……
“还有这次我们进攻福加城前,翼轩甘冒军心有隙的风险,曾在军中三令五申,务必留你爹爹和哥哥的性命。要知战场是个你死我活的地方,刀枪无眼,谈何容易。而你爹爹和哥哥又偏是刚烈性子,见城破在即,竟引燃城头炸药殉城。翼轩当时听到你父亲已死,哥哥重伤的消息,脸色难看的吓人,可见在他心里多在意你。”
我沉思半晌,道:“他也许是在乎我,可这在乎又有多深呢,他若真在乎我,他为何要娶段容若,还与她那样如胶似漆,恩爱非常,他若真在乎我,倒了一个魏华,他还可以花些时间再找一个张华、李华,保全我爹爹和哥哥的性命。可是他都没有为我做。他是摄政王,南征的决定必然是他做出的,他明明知道失去爹爹哥哥我会有多痛苦,却眼睁睁地让一切发生。在他心里,我所占的位置又有几分呢?”
应迟染沉默了。许久,他道“宁姑娘,这个我确实也无法驳斥,只是希望让你明白,翼轩对你并非无情,他选择南征是因为背负深仇大恨,身肩对先皇的承诺。更何况如今东决皇帝昏庸残暴,百姓苦不堪言,他南征实也是顺应天时之举。”
我垂下眼帘,道“即便他有再多的理由,他也是杀我爹爹和哥哥的仇人。”
应迟染叹了口气道:“小王已经将所知当年之事,尽数告诉了宁姑娘,言已至此,我想我也是尽力了。”
应迟染走后,我默默地发着呆。
他就是肖彻……
难怪我会觉得他的眉眼似曾相识。
难怪那天在落晶山,他会一直追问我肖彻的事。
难怪我在白狼谷叫他彻哥哥,他会神情异样。
可是,他是肖彻又如何?
对我来说,他永远不再是那个外表冷漠,内心温柔的彻哥哥,而只是冷血、无情,杀我生父,害我亲兄,毁我家国的恶魔拓跋彻……
应迟染走后,我一直坐在床边一言不发。
画眉看得心焦,走过来握了我的手道:“喜乐,你还记得你哥哥临终前的话吧,他要你好好活下去!你能欢喜快乐的活下去,是他最大的心愿,可是你现在的样子……他若看到,一定会很难过。”
我呆呆看着她半晌,凄凉一笑道:“平安已不在,又怎么会有喜乐?”
画眉摇头道:“平安并没有真地离开你,喜乐,他会一直祝福着你,守护着你的。”
“画眉,我如今什么都没有了,我不知道为什么而活。”
“你还有你的历哥哥啊,你不记得了?你那么喜欢他,他也对你那么好,喜乐,只要好好活下去,总会等到重逢的那一天。”
“历哥哥……”我喃喃地道“是了,还有历哥哥,可是……他大约也快身处险境,性命堪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