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冷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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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少林寺清醒过来，已经是在一个月之后，到双眼能看清东西，又花了半个多月时间。可怜一双眼睛，就像被鲜血和愤恨污染了一样，变成了棕红的颜色，不再有往日的晶莹。他恨，恨强盗灭绝人性，恨和尚头脑简单，恨父亲为何丢下娘亲从不露面，更恨自己没有力量保护好这世上唯一的亲人。自己甚至都意识不到在那荒山野岭居住对娘来说是多么地危险，那满脑子的小聪明又有什么用处？这世上最爱他的人已经去了，满腔的恨意无法发泄，因此，当他重新看清东西，却发现身边全是和尚的时候，立刻就破口大骂，当他能勉强下床行走的时候，立刻就尽己所能破坏一切。连他自己都无法想像，在娘亲身边那么乖巧的自己，怎么能一下子变得那么坏。他把佛堂的壁画涂得乱七八糟，用红蜡烛油抹得菩萨面目全非，他到柴房放火，在大殿杀鸡，恨不得把整个寺院给拆掉，天天闹得不得安宁。他看和尚个个讨厌，和尚个个看他头痛，这么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又不是佛门弟子，不好用佛法约束，想教训他吧，偏偏他又聪明灵活得很，轻易做他不到，这也是少林住持了空方丈始料不及的。
说来说去，这麻烦的根源还是在这位方丈身上。要不是他下棋成瘾，也不会硬拖着那有些疯颠的了缘师兄赌了一百盘棋局，作为一寺方丈竟然涉赌，还输得一塌糊涂，不得不答应寻找并收留燕家子弟的事，实在是贪孽太重，不能为人之表率。更糟的是派出去办事的居然是那样三个蠢货，不但弄出四条人命，还把这个孩子刺激得如此叛逆，就算原先是出于好意想要栽培于他，现在他也不会领情了。只好将他关在西院的一片佛塔林中，吩咐寺中僧人不许与他说话，不许与他动手，每日送去馒头蔬菜，希望在岁月的流逝中磨平他激烈的性情，他日好堪造就。
一眨眼又过了两个月，一个冬日的下午，天雪有些脱力地靠在佛塔边晒太阳。他想起娘说过一只被如来佛压在山底下的故事，觉得自己就像那只石猴，被软禁在这一片死气沉沉的佛塔林中，说不出的寂寞与无助。这西院四周有很高的石墙，想尽了办法也跑不出去，地上全铺满了严丝合缝的青砖，连花草都不曾长出一棵。他也曾想推倒几座佛塔出气，却不知这是什么石料做成，怎样砸都不会有一点损坏，他也曾想与送饭的伙头僧纠缠不休，虽然那些和尚不敢和他说话、打架，却都讨厌他得很，又欺他无法向主持告状，到后来竟然克扣起他的饭菜馒头来了，有时一天只送一个馒头，到头来还是他自己吃苦，饿得头昏眼花。骂人反正也没人听，慢慢地也没有力气骂了，又加上天气渐渐冷了，他连一床被褥也没有，只好拣些伙头僧扔进来的稻草，铺在佛塔里面，又塞住塔洞，遮挡些风雨。就算这样，也常常冻得彻夜难眠。只有在晴朗的日子里，可以晒着太阳汲取些热量，回想起娘温暖的怀抱、热腾腾的饭菜，禁不住心痛得想要落下泪来。
就在他心情低落的时候，突然看到塔林的另一边远远走来一个小和尚。他揉揉眼睛再仔细一看，果然没错，是个自己从未见过的小和尚。这小和尚来得十分古怪，一手艰难地抓着三个馒头，别一只手却紧紧捂住口鼻，好像害怕闻到什么难闻的臭味似的，看得他心头火起，想着：“连你也看不起我！也来欺负我！”不问青红皂白就扑上去把小和尚按倒，举拳便打。小和尚吓了一跳，也顾不上捂嘴了，赶紧伸手挡住天雪的拳头，叫了起来：“别打！别打！师父不许我和你打架的！”天雪骂到：“小秃驴，打得就是你！谁叫你捂着嘴进来，嫌我臭吗？叫你嫌我臭！”接着又是一拳。小和尚赶紧辩白：“不是！不是！师父不许我和你说话的！”“啊？捂着嘴就不会说话了？”“对啊！”“那你现在不是在和我说话吗？”“啊？我还是说了，怎么办？怎么办？”小和尚明显陷入了苦恼中。大和尚是大笨蛋，小和尚果然也是小笨蛋，天雪心里嘿嘿一笑，心情顿时好了许多。他已经在这里闷了好久，这么有趣的小和尚，要留他下来和自己玩会儿才好。天雪眨眨眼睛，突然压低了嗓音说：“今天只有你一个人来给我送饭吗？”小和尚点头。天雪笑道：“那有什么难？只要你不说，我不说，又有谁知道我们说过话？”小和尚想了半天，脸上表情转忧为喜，虽然觉得哪里不对，可又想不出不对之处。天雪可不会放过这个“不对之处”，马上接口说：“不过……要想叫我不说，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什么条件？”“你得陪我打架！”“啊？不行不行！师父不许我打架的！”“哦？那我马上到最靠近院门的地方叫一叫，告诉所有人你和我说话了！”天雪作势要走，小和尚赶紧拉住他，愁眉苦脸地说：“不要不要，我答应你就是了，不过，不过我也有条件……”“说！”“我和你说话、打架的事，你可不能再对别人说。”“坚决不说！”“还有，”小和尚捧上另一只手几乎捏扁了的三个馒头，吞吞吐吐地说：“你，你先把这个吃了，你好久没吃饱了吧，师父发现师兄克扣你的饭菜，才叫我今天来送饭的……你不吃饱，我们打得不公平。”
天雪突然觉得心头一暖，也不再多说，坐下来狼吞虎咽吃了三个馒头，就和小和尚玩耍起来。这小和尚也不曾学过武功，先开始，两人还装模作样摆些武功架式，到后来干脆抱成一团，掐脖子拉耳朵踢屁股打得不亦乐乎，直打到一点力气没有，两人都瘫在地上，看看对方的狼狈相，哈哈大笑起来。
笑着笑着天雪突然感到一阵腹痛，捂着肚子蹲了下来，小和尚赶紧凑上来：“怎么了怎么了？打伤你了吗？”“你打得伤我吗？一定是你在馒头里下毒……”“没有啊，我没有下毒啊！我背你出去，和师兄们求求情，让师父给你诊治吧！”天雪看到小和尚发急，满脸都是关切之情，又是腹痛又是想笑，也不忍再捉弄他，只好说：“或许不是毒，只是好久没吃这么饱，刚吃完了又打仗，岔了气而已，喝口水歇一歇就没事了。”“那水桶在哪里？我帮你打水去……”小和尚立刻手忙脚乱去打水，天雪其实也没觉得有多痛了，只是看着小和尚忙着照顾自己好是开心，也不点破。好不容易忙完了，太阳已经西斜，小和尚也该回去了，两人才玩了一个下午，此时分别，却觉得难分难舍。小和尚看到天雪拉着他的手不肯放开，就装作高兴的样子说：“我去和师父说说，让我天天为你送饭，这样我们不就可以天天见面了？”“对，你就说我生了病，需要你照顾，听说老和尚心都很软，说不定动了侧隐之心就答应了。”小和尚满口答应，渐渐走远了。天雪爬上佛塔，直看到小和尚消失才下来。这天晚上，他睡得从未有过地香甜。
可是第二天，小和尚没来。一连七天，小和尚都没来，送饭来的都是生面孔的伙头僧，也不理天雪的问话，放下馒头就走。天雪一颗心渐渐凉了下来，只觉得自己又被人欺骗，有朝一日出了这囚笼，见到小和尚，一定要把他暴打一顿，泄泄心头这口恶气。
没想到，第八天小和尚自己送上门来了。天雪绕到他身后，一拳把他打倒，却看到他怀里掉出个包袱，包袱里滚出好些果子、点心，还有用油纸包好的素菜，又看到小和尚笑咪咪地爬起来摸摸脑袋对他说：“你还好吧，肚子还痛吗？这几天等急了吧……”天雪这第二拳无论如何也打不下去了，只好气呼呼地扭头坐到一旁，不肯与小和尚说话。
小和尚也不生气，拣起地上的东西堆在天雪身前，又开始唠唠叨叨地解释：“那天我回去说谎，一下子就被师父识破了。师父说让我天天来送饭也并非不可以，但说谎是大戒，要面壁七天，背万字经书，接受完惩罚才能来。唉，早知道不说谎的，不过今天起我天天都能来陪你了！”“真的！”天雪高兴得跳起来，哪里还记得前两天对小和尚的愤恨。“嗯，昨天我们寺里有人做法事，我偷偷拿了些好吃的，我们一起吃吧。”两人开开心心坐下大吃，小和尚又讲了些寺里生活和练武时发生的有趣的事情，听得天雪哈哈大笑。小和尚又说：“前天，我看到两个师兄结拜兄弟，可好玩了，我们也来结拜吧！我叫悟心，今年十五岁，你呢？”
天雪道：“我可不管你叫什么，我只叫你小和尚，我比你小一岁，你叫我小石头吧！至于结拜兄弟的事……你在寺里一定有许多朋友兄弟吧，和他们一起玩不知道有多开心。我一个人被关在这里，脾气又不好，又会打你骂你，从小就无父无母缺少管教的，和我结拜又有什么好的？”说到这里，神色又黯淡下来。小和尚急忙争辩道：“哪有那回事！我也是从小无父无母的，和住持师父住在一起，师父说我有慧根，就一直放在他身边亲自教导，从来不许我和其它师兄弟玩的。我看着别人玩得是很开心，可我自己一但放肆，就要受到责罚，师兄们对我也很不错，但都是敬而远之……像你一样和我打架的，还是头一个呢！”“是吗？那我们再打一架！”“等一会再打，不然又会肚子痛。”“那我们先拜兄弟再打架！”“好！”天雪听了小和尚的话，心中有了相惜之意，当下不再别扭，和小和尚又玩起来。
之后，小和尚天天都带饭来和天雪一起吃，又一起打架。后来，悟心和师父开始学武功招式，也一招招全教给天雪，所以两人一直打得势均力敌，十分过瘾。
又过了一月，寒风更是凛冽，天雪常常冻得发抖，悟心就把自己的衣服偷偷带来给他穿。又有一天，悟心明显胖了一圈，挺着大肚子来了，钻到天雪睡的佛塔里，一把把从僧衣里往外掏棉花。“哪来的棉花？”天雪奇怪。悟心脸一下子红了，支支吾吾地说：“我，我，我这周打扫禅房，看到许多师兄的被褥上都有洞，我就一条被子上掏了一把棉花……我知道这是很不好的事情，愿上天把这罪孽记在我头上，阿弥陀佛……”看到他低头拼命念经，天雪一阵心动，搂住小和尚的肩说：“这怎么能怪你？如果你不掏棉花来给我，说不定今年冬天我就要冻死，佛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是积德的善事，怎么会是罪孽呢？”小和尚却哇的一声哭起来：“我求过师父，让你到禅房去过冬，可是师父说你必须通过苦修来化解心里的仇恨，怎么也不肯答应，要是你真的冻死在这里，那可怎么办好？”“傻瓜，我哪有那么容易冻死的……”佛塔外的天空，却丝毫也不理会两个哭泣的孩子，开始纷纷扬扬下起雪来……
到第二天晚上，悟心就到佛塔林来睡觉了，怎么劝他都不走，还说什么好兄弟有难同当，似乎心里觉得只要自己在这里，天雪就绝对不会冻死。尽管天上的雪还是下个不停，那佛塔内一堆稻草和棉絮中，两个少年却互相把脑袋偎依在对方的颈窝里，像幼鸟一样蜷成一团，正做着温暖的梦……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冷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