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保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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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子像三月的草一样长得飞快，转眼就到了五六岁会满地跑的年龄，还是满头银发，一双银瞳，像个阳光下不会融化的小雪人儿，纯净得一丝杂质也没有，杏蕊给他起名叫燕天雪。这小家伙儿不管穿着怎样简朴的衣服，都是那么引人注意，可他的眼睛里常常会蒙上一层灰色的阴霾。那时的他常常用一双粉雕玉琢的小手拉住妈妈的衣服，不停地问：“娘，娘，为什么别人都向我吐口水呢？为什么别人家的孩子都向我扔石头，用树枝抽我呢？为什么我只是到村子教书先生的窗子下面偷偷看一眼，先生就拿了尺子把我打出来了呢？为什么人家都叫我妖怪呢？”杏蕊一把抱住儿子忍不住泪流满面，她如何向天雪解释呢？雪白的燕子天生就要受到命运的折磨，她只能尽已所能在柔弱的的臂弯里保护他，她只能擦干眼泪，抱住天雪的小脑袋笑着说：“他们都不知道你是天上的星变的，才会那样对待你，所以你不要看也不要听，不要把这些放在心上。你想学读书写字吗？娘教你，你喜欢什么娘都教你……”
入青楼前她也是知书达礼的小姐，还学过不少医理玄学，如今尽已所能把记得的所有读书曲律统统背出来，花了几年时间，一点点教给天雪。每天天黑以后，她还把所有听过的神话故事一个个讲给天雪听，玉帝王母啊，观音菩萨啊，小哪吒啊，美丽的狐仙啊，以前都是吃过好多苦的，最后才能修成正果，还有英雄豪杰、将军勇士，也要花上岁月练就绝世武功，才能除暴安良、救人于水火，杏蕊希望天雪能在这些故事与幻想中找到希望，学会等待，得到哪怕一点点安慰。自从学了识字读书，天雪就不再哭也不再问了，总是爱一个人歪着头想事情。娘说的天神之类他是一点也不相信的，如果真的有那样的存在，为什么没人来救救天天被人欺侮的娘和自己呢？总之，得想办法让娘别再默默流泪了。可每天一出门，身上总会添些新的伤痕，如何能瞒住娘的眼睛呢？总是想着这些，连他自己的脸上也没有笑容了。
同样的每一天，杏蕊也在想着能让闷闷不乐的儿子开心的法子，终于有一天，她下定了决心要带天雪去很远的县城看看一年一次的大庙会。这是要冒一定风险的，也非常地辛苦，她没有坐驴车的钱，只好在前一天半夜爬起来，把天雪的眉毛抹黑了，又用头巾盖住那一头银发，然后披星戴月地出发了，走到快中午了才到县城。庙会的热闹和繁华让小天雪惊呆了，尽管两人都是又累又饿，又没有钱去买任何东西，可是天雪还是浑身是劲地到处乱钻，不停地叫着问着：“娘，那是什么？”“那是给观音菩萨过生日，中间的女人是巫婆，正在‘上神’，据说菩萨可以附身在她身上和别人说话。”“那她怎么还收人银子啊？”“这，菩萨也是要供奉的吧……”“娘，那边花花绿绿的是什么？” “那是唱大戏，台上的人扮的是大将军，拿着兵符在调兵遣将。”“娘，那么咣咣响的又是什么？”“那是江湖上的好汉在当街卖艺讨生活……”英雄豪杰吗？天雪心头一亮，越发想挤到前面去看个究竟，根本没察觉到头巾已被头顶上大人们的手臂碰掉了。
“咦？”一个卖艺的大汉看见了那一头银发，把天雪像拎小鸡一样从天群里提了出来，“帮主，你来看，这个小孩长得奇怪，如果卖艺倒是个新鲜的好面相。”这时杏蕊已经挤进来了，一把抱住天雪悬着的双腿，那大汉却仍然不放手。一个五十来岁的所谓帮主看杏蕊有些姿色，又没有男人跟着，就笑咪咪地走上前来说：“这位大嫂，看你的衣着也是个穷困人家，不如跟着我们天虎帮跑江湖混吧，我包你们娘儿俩吃饱穿暖，还有花用，再不会有人欺负你们。”“不必帮主费心，老天保佑，我们一时还饿不死，快吧孩子还给我！”“那就把孩子卖给我们吧，我给你十两银子，已经是天价了，将来说不定混出了名堂，还能给你光耀门庭……”“不，不，快吧孩子还给我！”杏蕊急了，天雪感到娘的手正在发抖，也不知从哪里涌出一股力气，转头一口咬在那大汉的手上，大汉吃痛，杏蕊又趁机向他身上撞去，夺过了孩子紧紧抱在怀里。大庭广众之下被一个妇人撞了个踉跄，那汉子恼羞成怒，一个巴掌抽在杏蕊脸上：“臭娘们，敬酒不吃吃罚酒，哎哟……”原来是天雪从娘怀是挣出来，用尽全身力气在那人两腿之间狠命踹了一脚，众人一惊之下，杏蕊已拼命冲出人群逃走了……
再也不敢去那样人多的地方了，不过这次的庙会已经给天雪留下了太深的印象，原来神仙帮人是要收供奉的，原来英雄豪杰也可以变成凶恶狡诈的暴徒，这世上只有娘是爱自己的，只有自己是最可靠的。他开始与别的孩子打架，渐渐长大的身体也有了一些力量，如果有人在他身上留下了伤痕，他势必也要在那人身上留下伤痕。但他觉得这并不是最好的方法，他还有等待一个机会。
九岁的一个晌午，机会终于来了。那天村里许多孩子在湖边玩耍，孤单的天雪坐在一个角落里晒太阳，几个大点的孩子又要去找他的麻烦，正争执间，突然从天上俯冲下来一只从没见过的大鸟，把大家吓得尖叫着四散奔逃。大鸟就落在天雪身边很近的地方，可是天雪坐在那儿没动。他记得娘说过北方有一种大鸟叫雕，看来这就是了。天上看去只有一点大，没想到落下来居然比自己还高了一头，它为什么飞到南方来了呢？天雪心里其实怕得很，但仍然一动不动，紧紧盯着那尖钩一般的嘴和金色的眼睛。过了好长时间，鹰喝了口水，理了理羽毛，又展翅飞走了，只有一根比手掌还长的翎毛飘落下来，天雪赶紧捡起来攥在手里。雕在空中渐渐消失了，躲起来的孩子们远远看见天雪和大鸟在一起好奇得要命，就推举一个胆子最大的“孩子王”张四狗儿来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张四狗儿壮着胆子走上前来问了，天雪拍拍身边的草地叫他坐下听，然后说了一套早就编好了的瞎话：“我是天上的星君，为修行下凡而来。你们不知内情，对我不敬，我也不与你们计较。今天上天看到你们欺人太甚而发怒，派下神鸟以示惩戒，我看你们可怜，喝住了神鸟，它才没有伤害你们……”张四狗儿这么近直视天雪还是头一次，那双银瞳仿佛能吸人魂魄一般，看得四狗儿不由自主哆嗦起来。
天雪暗自好笑，继续用清脆的声音不急不徐地说：“不用怕，我心里还是护着你们的，上次你打了我，我的天父发怒要折断你一条腿，我也劝他饶了你了。”张四狗儿哪里还坐得住，前两天扭伤的腿骨顿时又觉得巨痛起来，赶紧膝盖一弯跪了下来，一边哭一边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以前什么都不知道，我再也不敢了。”天雪表现得非常大量：“这是干什么？快起来，我还在修行中，不受跪拜的。”“不，不，你是天上的神仙，就像庙里的菩萨一样，应该拜的，而且我以前做了那么多对不起你的事……”四狗儿后悔得不得了，天雪却走上前走去扶住他说：“我就知道你的心是善的，所以封你做这方圆十里孩童中的大将军，以此神鸟羽毛为证，希望你以后能除暴安良，不准再欺负弱小，听到了吗？”四狗儿抬头接过羽毛，又看见天雪对他灿然一笑，眉目含春，朱唇皓齿，比庙里泥塑的菩萨不知好看了千倍万倍，顿时像被雷打中了一般呆了半天。天雪又接着说：“我虽是星君转世，却不想要太多人打扰修行，因此请你务必对你手下人说清楚，不可把这件事告诉父母长辈，不可泄露天机，去吧！”四狗儿回过神来，顿时浑身是劲，举着羽毛翻过山坡去召集手下来拜见星君了。
自此以后，再有小孩找天雪麻烦，都由张四狗儿率众为他打架，打败了对手就“招降收编”，再选择勇敢忠诚的小孩子封作“副将”、“参军”之类的，这些天雪从娘的评书段子里听来的法子，在这孩子兵团里出奇地好用，不但壮大了队伍，而且让大家士气高昂战无不胜。天雪也不失时机施展神力，或预测天气，或治疗小伤小病，或教没钱读书的小孩儿识文断字，讲天上的故事等等，在附近几个村庄的孩子们心目中都将他奉若神明，有很多女孩子也偷偷带了家里的鲜果蔬菜说来劳军，其实是想一睹星君与大将军的风采。
来年春天，却发生了一件大事，这村里突然流行了一种怪病，年老或者体弱的妇孺一连病倒了十几个，请了镇上大夫来看，花了不少钱买药却不见好。杏蕊猜想是因为村子靠近大山，连日的阴雨把山上的毒虫蛇蚁都逼下山来，无意间叮咬了人却未被察觉所致。她因此特地采来许多草药，熬了汤喂给天雪作预防，又为天雪身边几个有初期症状的小孩子治疗，果然见效。只是村里的大人都将这母子二人视为妖怪，谁也不敢靠近，更不用说看病了。再加上病人一天天增多，各家都把孩子关在家里，根本见不着面。尽管如此，天雪因为有所谓“星君”的责任，还是请娘多准备了一些草药，准备夜里冒险给已经病倒的小伙伴们送去。这天晚上，四狗儿突然满头大汗冲到天雪家里急急忙忙地说：“不好了，不好了！我爹和村上几个老头还有村长商量，硬说你们家有什么妖气冲了地气，带了好多人要来烧你家的房子，要把你们抓起来，快逃啊！”天雪赶紧把他拉到一边，一边在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主意，一边安抚他说：“我不会逃的，你去把能找到的手下全都叫来，我自有计较。”四狗儿如飞奔出，天雪才一回头，就被娘一把抱在怀里：“天雪，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不过不要再勉强自己了，还有娘在，娘会保护你的。”天雪伸出手臂回抱妈妈，用最轻松的口气回答：“娘，没事的，这里的人都很单纯，不会伤害我们的，你让我去吧，你在里面听着就行，就像你说的，坏事说不定能变成好事呢。”一不留意，这小小的雪燕又从怀中挣出去了，他到底能做什么？杏蕊疑惑了。
村里人拿着棍棒、绳子、火把拥到天雪家屋前的时候，只见天雪穿着一身白衣披头散发地站在门口。那衣服是天雪从娘的衣服包里翻出来的，袖子和下摆都很长，黑夜里穿着这乡村里从未有人见过的绢丝白衣，在火把的映照下显出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美，再加上又要下雨的天空轰轰响着几声闷雷，气氛让大家觉得有点怕怕的不敢轻举妄动。天雪就在众人面前突然直挺挺地倒下去，浑身抽搐，口吐白沫，一蹬腿又不动了，好像死了一般。有人壮着胆子刚想上前看看，他突然又直挺挺地坐了起来，双目圆睁，眼中银光闪闪，把大家吓出了一身冷汗，村里去过县城的人都惊叫起来：“上神了！这是天神附体啊！”村长被后面的人推得没办法，只好哆哆嗦嗦上前一步，一边打躬一边小心翼翼地问：“大仙恕罪，我等山野村夫，不知大仙尊号，还请示下？”
天雪暗暗吸了一口气，用完全女人的声音大声说：“我乃南海观世音，此处天雪星君乃我手足，下世修行，却被汝等肉眼凡胎识为妖怪，百般折磨，是何道理！”没读过书的村民都被唬得一愣一愣的，读过书听得懂的人更是吓得脸色发白，胆子小的已经跪了下来。这时张四狗儿已经赶到，极其配合地带着一帮小孩一起跪下大哭：“菩萨不要生气，菩萨不要生气！”一时哭声一片，跪下的人又多了几个。天雪又叹了一口气，继续说：“也该是劫数报应，此地降下疫灾，星君及其圣母可怜苍生，向我讨了仙方要医治汝等，谁知汝等不但不诚心悔改，虔心求药，还带了棍棒绳索来此地行凶，难道不怕天罚吗！”最后一句声色俱厉，恰巧又有一个响雷在天顶炸开，仿佛要把大地撕裂一般，吓得所有人全部丢掉了火把棍棒跪下磕头，村长更是磕得像鸡吃米一样，不停地说：“我们一定改，一定改，一定改……”
天雪又在众人面前眼一翻头一歪昏死过去了，随后的大雨中大家一阵忙碌。第二天天晴了，杏蕊开始行医，村里人都对她恭敬得不得了，门口不知是谁摆上了供桌香火，天天供品不断，吃穿不愁。杏蕊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自己生出来的孩子哪里会是什么星君，又哪里会什么上神，可是指责他说谎的话他无法说出口。她隐约感觉到，这羽毛尚未丰满的孩子已有了自己的想法，已经在用自己的方法保护她保护这个家，或许他展翅高飞的那一天已经不远了吧，杏蕊仰望一方蓝天，忽然感到一丝惆怅与不舍。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保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