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相伤（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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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坐在灵堂一侧的椅子上，穿着孝衣，低着头，机械地折着手里的纸钱。知道有人进来，抬头望过来，通红的眼睛，密密的胡渣，黯淡的脸色，憔悴得让人心疼。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眼里闪过疼惜，随即低下头继续折纸钱。
我到张妈妈遗像前，点了香，跪在地上，默默地对张妈妈说：“妈妈，你走得这么匆忙，我百口莫辩。你是在处罚我撒谎么，我只是想让你安心地走。”想起张妈妈对我说的话，我趴在地上痛哭。
“海莲，”听见张叫，“送小兮回去。”沙哑的声音，冷得让人绝望。
我磕了头，站起来，眼前一阵发黑，踉跄了一下，“小姐。”海莲扶住我，我摆脱她的手，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他动都没动。
我双手放他腿上，“宇轩，”他没应，“相信我，妈妈是安心地走的。”
有朋友进来烧香，张忙着欠身还礼，我赶紧站到一边去。朋友烧了香过来跟张说了些安慰的话，张疲倦地应付。等到朋友们都走开了，发现我还在边上，“还不走么？”声音还是冷冷的。
我再次蹲到他身边，把着他撑着扶手的胳膊：“相信我，宇轩，昨天妈妈看到我很高兴的，真的，她说我是好……”
“回去吧，不要再过来了。”他打断我，“我再没精力顾及你了。”他口吻稍稍缓和，胳膊肘撑着扶手动了动身体，像是坐不住了。
“相信我好吗？”我抓住他的胳膊求他。
“你要在这地方跟我闹么？”他恼火地低吼。
海莲看他神色不对，赶紧过来搀我起来，“小姐，走吧，我送你回去。”
我无奈地跟着海莲走，走到门边，回头看他，他跟我来时一样的姿势，没有抬头看我一眼。
“姐和姐夫呢？”我问海莲。
“他们在外间招呼客人。”她指了下隔壁的房间，我望过去，一群人围坐在姐周围，陪着她抹眼泪。姐夫忙碌着，给来人递烟递糖。我不知道我进去会不会惹得姐更伤心，站在门口犹豫。姐夫看见我了，过来托着我胳膊往外走。
“小兮，让海莲赶紧送你回去，你可不能再出事了。”姐夫也好憔悴。
“姐夫，你跟姐说，妈妈真的走得很安心的，她看到我了，说我胖了，也看到……”我摸了摸肚子，“也看到孩子了，真的，相信我。”我抓着他的胳膊请求。
“相信，我相信。回去吧，啊！”姐夫安慰地。
“你要跟姐讲啊，姐是不是也生我的气啊？”我哭得快站不住了，用力把着姐夫的胳膊。
“小兮，不要这样，你再出事，宇轩会疯的。”姐夫双手几乎是架着我，把我往停车场带，海莲飞快地跑去开车。
“回去在家歇着，不要再过来了，”姐夫把我塞进车里，交待着，“来过了，妈妈看见了就是了，知道吗？”姐夫不放心地补充。
“姐夫，你跟姐姐要帮我，一定要让宇轩相信我，”我拉着姐夫的手不让他关门，“他不相信我，我没有关系，可是他会自责、会更难过，求求你，姐夫。”
姐夫怔了怔，反手握住我，“小兮，姐夫相信你。这些日子，孩子、你、妈妈、工作都搅一块儿了，宇轩这段时间精神状态很差，好些事绕不过弯来。等妈妈的后事处理好了，让他歇几天会好的。你照顾好自己，等事情办完了，姐夫去接你回家，啊？”姐夫和蔼地拍拍我，“回去吧，好好休息，听话啊！”他关上车门，海莲像是怕我再挣扎，赶紧落了门锁，开动车子。我难受得坐不住，躺在后座上。
“海莲，通知小婷了么？”我问。
“通知了，我送你回去，就去机场接她。”海莲说。
“海莲，你真好，都不忌讳，过来帮忙。”海莲比我强，我除了添麻烦，一点忙都帮不上。
“全家人都对我很好，”海莲边哭边说，“我说我要走了，要回菲律宾嫁人去，老太太还送我一个戒指，”她抬手给我看，一个不大的黄金戒指，“说是给我的结婚礼物。”海莲把车停在路边，趴方向盘上哭。
我坐起来，摸着手腕上的玉镯，“那是妈妈给你的祝福。”
妈妈把祝福给了海莲，把亏欠交给了我。
到我家楼下，海莲跟着我下车，执意要送我上楼，“你不用跟我上去，我没事的。海莲，你一定要照看好先生，你看好他，他起身一定要有人扶着，拜托你了！”
“放心吧，小姐。小刘，还有公司的几个司机都过来了，先生站着、跪着，都是小刘和小陈扶着，不扶先生自己站不住。”海莲落下泪来。我无法再说下去了，挥挥手让海莲走。
妈妈看我进门，马上过来搀着我，“怎么脸色这么差，赶紧进屋躺着。”
妈妈拿衣服给我换，“怎么不等我们回来一块去呢，路上出事怎办？……吃过饭，我跟你爸去一趟。……宇轩怎样，这孝子的礼可不少，又跪又拜的，他的腿受得了吗？……”妈妈不用我应，自己不停地念叨。
我躺下来，想了想，又坐起来，“妈妈，你们下午过去，要是……要是宇轩有什么礼数不够的地方，你们别生他气，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回来再冲我发火好不好？”
“你有什么错？”妈妈一下恼了，“孩子掉了是你不当心，可你命都快没了，还不够抵么？”
“妈妈，别说那些，行不？”我恳求。
妈妈看了看我，叹了口气，嘲讽地说：“放心吧，你爸妈再怎么没素质也不至于在那地方闹。”说完瞪我一眼，“不过，这后事办完，他要还这么着，我可得上门找他评理去。”妈妈气呼呼的，把被子往我身上一搭出去了。
一下午在家提心吊胆，早上看张那样儿，很怕他待慢我爸妈，妈妈还好说些，爸爸是个死爱面子的，一直以丈人自居，张又给惯了他面子，他已经习惯了张对他的尊重。这些日子张没来看我，也没往家里打电话，他已经很不满了，时不时地说一些不好听的话。我很怕万一张情绪不好，使了什么脸色，爸爸会当场暴跳。一时好后悔，该等他们一起去的。
熬到傍晚，爸妈总算回来了。我赶紧迎出去，看他们神色还好，心才落下。
其实我也明白我是在瞎操心，张不但不会给我父母难堪，而且一定会做足礼数，给够面子。这事搁在以前发生，我是连想都不会去想的。只是这接二连三的事，让我对自己，对我们的将来很没信心。
忽然醒悟，原来我不是不相信张，而是不相信自己。我没有把握，他还会一如既往的疼爱我。上次那么跟他闹，他已经对我寒了心，因为有了孩子才原谅我。现在孩子没了，张妈妈走了……，唉，我不知道我们之间除了那些解不开的结，还剩下什么？
“宇轩，你是不信任我，还是不信任自己？”编辑完，按下短信发送。
我在家躺了两天，也思考了两天。医生说的，改变一下生活方式，也许一切都会好起来。虽然改变不等于一定会好，但还能比现在更糟吗？
今天是出殡的日子，昨天张交待了我爸妈、张姐也来电话一再叮嘱，不让我去送行。因为陵园在岛外，来回快的话都得五六个小时的路程，再加上仪式什么的，得折腾一天，他担心我受不了。但我想更主要的是我不清不楚的身份，我是作为张家的朋友在边上站着，还是以儿媳的身份行礼？以朋友的身份，我很尴尬，以儿媳的身份，张是否愿意？我满口的答应，没必要让他操心、让他为难。
我无法说服自己不去送张妈妈一程，哪怕只是形式上。我问黄文雅借了车，她交给我车钥匙时，那表情就像见到鬼一样，盯了我好一会才回过神。我明白了为什么我妈说我像中年妇女。
我开车跟着送行的车队去了陵园，等到他们办完所有的仪式已经是下午了。我看着车队都走了才下车，去了张妈妈的坟前。望着墓碑上张爸爸和张妈妈的名字，不禁感慨，生同衾死同穴，这样的夫妻该算是圆满的吧！坟的左右各空着一个风水，穴位已经做好，就差立碑了。那是他们的一双儿女将来的归宿之地。
我在坟前坐下，“妈妈，‘咱娘俩’坐一会儿吧！”我轻声说。
青天白日下，呆在这一大片坟区一点都不凄凉。这是一个安静的世界，一个让人心静的地方。
我用手指一个字一个字描着墓碑上的字。左下角的子孙名单，“子：”的下方只有孤零零的“张宇轩”三个字，“女：”的下方则刻上了姐一家五口的名字。唉，无论在哪里，张都是孤单的。我在他的旁一遍一遍地写“媳：林兮”。
不知不觉，黄昏降临，晚风吹来，有些凉意。“妈妈，我走了。”我起身道别。
拉开车门，回头向坟区望去，夕阳下，那是一片金色的寂寞。
“宇轩，什么时候我们再一起看夕阳啊！”
按照习俗，戴孝之身百天内不能串门。张姐叫海莲送东西都只是送到门口。
姐夫说要来接我过去，我拒绝了，我说等我养好身体，恢复“女孩儿”的样子再去。
其实我是想等他来接我，我想，等到他想见我的时候他就会来的，哪怕我已经是个“中年妇女”他仍会把我当“女孩儿”疼爱。
我在家呆着，海莲几乎天天的往家里送东西。我强迫自己吃下，即使吃了吐，我也坚持再吃，几天下来，恢复了很多。
张没来看我，他可以在楼下叫我下去给他看看的，以前想我的时候不都是这样吗？现在是不想见我吧？他甚至连电话都不曾打过，每每我打过去，也都是三言两语就挂了。
张姐天天给我打电话，问我身体情况，再告诉我张的状况。我想她挂了电话就会去跟张说的。
姐说办完头七，张就到外地去开工程了。小婷从香港的康复中心请来的护理师，从葬礼的那几天就一直跟着，他会一直跟到张伤势好转才回去。姐叫我不用担心。唉，现在连担心都不用了……
妈妈问了我几次，我和张究竟怎么了，我回回都不应，我不应的结果就是引来妈妈的一阵唠叨，和爸爸的冷嘲热讽。
前几天海莲回国了，张姐忙着张罗回老家的事，连着几天没往家里送东西。妈妈问起，我说了，妈妈疑心是我编的借口，又开始说张不要我了什么的，我固执地不出声，爸爸终于爆发了，他怒气冲冲地叫嚷着要去张家当面问个清楚。在他拉开门的时候，我变态地跟他说：“你去吧，早点回来给我收尸。”爸爸抡起手杖朝我挥来，我仰头迎上，手杖在半空中被妈妈抓住。妈妈把爸爸往门外推，“我跟你爸去公园走走，你在家好好呆着啊！”妈妈红着眼睛跟出去。一场轩然大波就这么戛然而止。
我一直埋怨我的父母不是好父母，而我，能算是好女儿么？
父母的女儿、张的女人、还有已经离开我的孩子的妈妈，我演不好每一个角色。我想放弃掉这三个角色，可是去掉这三个角色的我又是谁呢？
——一个叫“兮”的女人，人如其名，只是一个助词，没有任何意义。
我收拾了些换洗衣服，给爸妈留了纸条，“我去朋友家住几天，不用找我，我会回来的。”我想让爸妈和我都清静清静吧！
我住进艳的房子，一个人清清静静，自由自在，只是万事得靠自己。我开始找工作，这几天，去应聘了几个单位。最满意的是一家船运公司，是新开办的，招聘的职位是总经理的业务助理，我坦言自己没有业务经验，但对方看到我有两门外语，还是把我的资料留下来了。另有两家公司也还算满意，招的是财务人员，人家看了我的履历都很爽快的让我回家等通知。
昨夜大姨妈气势汹汹的来造访，折腾一宿，人又蔫了，一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想起去年底，艳也是窝在这个位置，跟我说她爱上了老江……。想起张说：“……我们要去现身说法么？……告诉他们，我们不会有好结果……”我打了个寒战，不会的，我们一定会有好结果的，给我时间、给我机会……
手机突然响起来。
“姐。”
“怎么这声音？不舒服吗？”张姐关心地问。
“没有，”我打点精神，“刚醒。”
“小兮，我们后天要回老家，去把爸爸的骨灰迁过来。”
“宇轩也去吗？”
“嗯，昨天特意赶回来的。”
“啊，回来了。”我很开心，也很失望，“他……好吗？”
“唉，人瘦的都没形了，路都走不稳。”姐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心疼得应不出来。
“小兮，你在听吗？”
“在，那护理师还在吗？”
“在，不跟着，他哪能回得来啊？”
“这样子怎么回老家？”
“就是说的呀，小兮，要不你回来劝劝他？”
“我如何能劝得动他啊？”我无奈的。
“小兮，无论如何过来试试吧，我们劝了好些天了，他都一声不吭。”
“要不让他去吧，以后也不大可能再回去了，去看看也是好的。”我心里另有想法，他怕不只是为了他父亲回去的。
“小兮，我父亲的坟是修在山上的，那山路很难走，我跟你姐夫上去都很吃力。别说宇轩现在这状况，就是好的时候，上楼梯都困难，哪能爬山啊？再说，这几十年都没回去，老家那边我们都没说他的情况，这会子，突然回去，怎么去面对，他那要命的自尊要怎么放下……”姐伤心得哭出声来。
我跟着伤心起来，“姐，只要宇轩肯见我，我怎会不去呢？”
“他怎会不见你的？在外头，天天的打电话给我，不就是想听听你的情况么？”
“姐，我想问一下，我没别的意思，就是问一下。”我犹豫着。
“说吧，这么吞吞吐吐的。”
“娴的坟也在山上么？”
“是，隔得不远，小兮，你别胡思乱想。”
“那么她也是得迁喽？”
“应该是，不知道他们怎么处理？不说这个，小兮，姐明天去接你，嗯？”
“不用了，姐，我明天出去办点事，完事直接搭车过去。”张姐不知道我没在家住，我不想多事。
“你去办什么事？姐明天开车陪你去，身体没好利索别一个人到处乱跑。”姐柔柔的声音又触动了我，看了看桌上没吃完的泡面，心一阵阵发热。
“没事，可去可不去，我在家等你吧！”我说。
起来收拾了东西，我晚上得回家住了。因为明天姐要去家里接我。
明天就我能见到他了，尽管不是他想见我。
我们有二十八天没见面了，我真的真的好想他啊！
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有好多事想跟你做，还有好多日子想跟你一起过，你可愿意？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相伤（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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