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莱手札》苏城小柳

28、如何归去

　　听到楚易江的呼唤，阿绯顿时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她倏地跳到宿彰身后，嚷道：“太师傅，你撒的慌，你负责摆平他啊！”

　　宿彰丝毫不讲义气，拽出阿绯就拼命往前推：“枉你小时候还吞了祝融之果，关键时候怎么这么没用！你给我上。”

　　阿绯抵死不从：“你刚刚说他手里的那可是西王母的宝具啊！太师傅你要眼睁睁看你的乖徒孙去送死吗？！”

　　两人还在互相拉扯，楚易江已经推门而入。他扫视四周，然后目光定格在了阿绯身上，眼中深情一片：“沙棠，没想到你真的为我甘愿转世成人。”

　　阿绯被那一番深情凝望给吓得寒毛倒竖，连连后退。

　　宁雪终于不能忍了，一把拉过阿绯护在身后，火大地冲楚易江喊道：“她不是什么沙棠，你别拿那么恶心的眼神看她！”

　　楚易江现在的眼里只有阿绯，根本就听不见宁雪的话，他一步一步走近他们，柔声道：“沙棠，你出来。”

　　阿绯简直欲哭无泪。

　　宁雪也很炸毛，连打几个响指，可袭过去的冰晶却全被琉璃盏挡住，根本动不了楚易江分毫。眼看那人越走越近，他张开双臂死死地护住了阿绯，转头冲宿彰喊道：“死老头，你倒是想点办法啊！”

　　楚易江却已经不耐烦了，对宁雪怒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阻着我与沙棠相见！”说罢，他手上再次亮出琉璃盏，顿时宝光四射。

　　宿彰大叫：“不好，快跑！不能和那玩意儿硬拼！”

　　宁雪也不敢托大，转身就拉过阿绯风驰电骋地飞奔出了玉灵宫。楚易江很快追出来，喊道：“沙棠，你为什么要躲着我。”

　　“靠，这个疯子！”宁雪暴躁了，不管不顾地在地面竖起一道道冰锥想阻止他的接近。然而一个个冰锥遇到了琉璃盏，全部在眨眼间就被粉碎。

　　楚易江目光阴沉地看着他，高举起琉璃盏，很快灯盏之中闪现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弘光，直冲宁雪而去。

　　阿绯直觉地感到凶险，猛地推开宁雪，抽出焰蟒挥动火焰。

　　红莲火焰与五彩宝光相互撞击，在傍晚斑驳的天空中划出如彩虹般华美的景象。

　　“火神祝融，求您再庇佑我一次吧。”阿绯握紧焰蟒，低头闭起双眼，全力释放出自己体内的红莲之火。顿时，她的五脏六腑产生一阵灼伤般的剧痛，周身火焰不受控制地爆发出来，猛烈地冲破了苍穹。

　　祝融之火，再次在她体内暴走了。

　　“你个笨蛋！怎么总干傻事！”刚刚被推到一边的宁雪咆哮着冲向阿绯，“停下来，你会烧到你自己的！”

　　谁也没有注意到，琉璃盏的宝光忽然收势掉转了方向，然后在下一个瞬间，直直地击中了正在奔向阿绯的宁雪。

　　天地间的一切仿佛都自此消了声，宁雪的身形仍定格在双手伸向阿绯的那个姿势，随后徐徐倒下。

　　从玉灵宫里跑出来的宿彰见此情景大惊失色，拼了老命发动起断空结界，暂时禁锢住了楚易江的行动。

　　阿绯彻底心神大乱，周身的火焰很快都被湮灭在织火裙中。她扔掉焰蟒，摇摇晃晃地朝着宁雪跑去。

　　宁雪的身体在消融。

　　不是滴水融化，而是如被风吹散了般，一点一点地消失。

　　“宁雪……”阿绯见状，害怕得都不敢伸手碰他，眼泪霎时就夺眶而出，“你才是大笨蛋，你为什么要过来……”

　　“靠，我也想知道我为什么……”宁雪一副像是在生自己气的样子。他此刻的表情依然是那么生动，只是声音虚弱地像是破碎了一般。

　　阿绯跪在地上，俯身小心翼翼地抱住他，手却不听话地抖得不成样子。

　　宁雪想抬手推开她，却没有力气，只好说道：“阿绯，别碰我，我身子冰。”他已经没有力气维持体温了。

　　阿绯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流过像现在这样多的泪：“宁雪，对不起。”

　　“是我自己要过来的，不关你的事啊。”

　　“宁雪，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一直没和你说，以前把你轰出蓬莱的那个丑丫头就是我。”

　　宁雪难得地对她笑了笑：“笨蛋，我早就知道了啊。”

　　“宁雪，你不要死。”

　　“笨蛋，我这么强，怎么会死。”

　　是啊，他还没有报复她，他还想再多跟她发发脾气，他还想再看看她一脸讨好地哄他的模样。

　　他不想死，不是出于求生的本能，而是因为……舍不得。

　　“你哭的样子，可比笑的样子丑多了。”宁雪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看了阿绯一眼，身体消融殆尽。

　　————

　　所有人都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应君忽然从远处出现，见到跪倒在地的红衣阿绯就嚷：“绪小天那小子又溜了，阿绯你见到他了吗？”

　　他跑近一看，才发现阿绯对着空荡荡的地面，脸上布满了泪水。他环顾四周，摸摸鼻子，“那啥，这里可真热闹。……有人欺负你了？那只雪妖呢？”

　　阿绯低垂着眼帘，神情莫测：“应君，你那天问我，如果有人要杀宁雪，我会如何？”她拾起焰蟒，摇晃着站起来，冷声道：

　　“我现在回答你，如果有人要杀宁雪，我会杀了他。”

　　焰蟒突然爆发出巨大的黑色火焰，不详的气息使应君本能地避出几丈远，他惊慌道：“阿绯，你怎么了？”

　　阿绯身上的织火裙不知什么时候也染成了黑色，与鬼魅的黑色火焰混在一起笼罩着她，模样如同从地府而来的罗刹。她抬起焰蟒，黑火以雷霆之势冲向楚易江，所经过的地面瞬间就被燃烧出一道可怖的凹坑。

　　一直在旁禁锢着楚易江的宿彰赶紧飞身跳开，哇哇大叫：“你个不孝徒孙，连太师傅也想烧死吗！”

　　阿绯却像是什么也听不到，从焰蟒上源源不断地爆发出火焰击向楚易江。琉璃盏发出的五彩光华也尽数被黑色火焰所吞噬，很快就要罩不住楚易江，他却还在喃喃：“沙棠，沙棠你怎么了？”

　　沈莲和剩余的昆仑弟子此时刚刚回到了昆仑，老远见到这里有动静，立时都跑了过来。昆仑众人猛然见到楚易江就要被黑火吞噬，顿时都尖叫起来：“楚师兄！”

　　沈莲愤怒地向阿绯叫道，“你这个妖女，想对师兄做什么？！”

　　沈莲话音一落，琉璃盏原本微弱下去的光华忽然又神奇地大亮了起来，一口气就冲散了火焰。

　　阿绯受到冲击，不受控制地后退。宿彰和叶酩见状，同时飞奔上前死死地抱住了她。

　　“乖徒孙，你冷静点。”

　　“师姐，你听得见我们说话吗？”

　　平静就只有短暂的一刻，阿绯很快挣开两人的束缚，焰蟒上再次燃起了火焰袭向楚易江。

　　看到师兄无动于衷不闪不避，沈莲大惊，情急之下跑上前护在楚易江身前。眼看黑火就要烧到沈莲，后发的琉璃盏五彩的光华陡然变成了七彩，仿佛祥云一般的仙气从灯盏之中溢了出来，护在了她周围。

　　看到差点一条无辜的人命就要死掉，宿彰一个巴掌甩在阿绯的脸上：“孽徒！”

　　这一巴掌打得极重，阿绯的眼神终于恢复了少许清明，黑火渐渐转红，可她眼角又有泪滑下。

　　如果可以，她此刻真想疯魔，再不醒来。

　　叶酩怕阿绯再度失控，再次冲上前抱住她：“师姐，你还好吗？能听到我说话吗？”

　　宿彰却转头看着沈莲，有些发愣。他看着她正想说什么，却“扑”地一声，有利刃从背后刺穿了沈莲的胸口。

　　沈莲无法置信地回头。

　　楚易江通红着双眼，猛地一收剑，血洒了一地。

　　接二连三的意外发生得都太过突然，沈莲连一句话也来不及说出口，一双杏眼仍是不解地望着她的楚师兄，身体就缓缓倒在了地上没了气息。

　　楚易江看着阿绯疯狂大笑：“沙棠，你竟然要杀我！那好，所有人都一起下地狱吧。”他将琉璃盏高高举起，表情是同归于尽的决绝。

　　但是琉璃盏中亮起的光没有袭击任何人，反而轻柔地环绕在沈莲的尸体上。楚易江见状，越发癫狂着摇着手中的琉璃盏：“宝光琉璃，为什么不攻击他们！”

　　随着他狂暴的吼声，笼罩在沈莲身上的七彩光华顿时大亮，然后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光华化成了一条锐利细刃，猛地刺穿了楚易江的咽喉。

　　沙棠，你果然要杀我！你竟然要杀我！

　　楚易江怨毒地看着琉璃盏，张着的嘴再也发不出声响，表情愤恨着栽倒在沈莲的身体之上。

　　转眼间的一波三折，使得在场的人全反应不过来。宿彰缓缓走近，看着他们两人的尸体，神情复杂地叹息：

　　“不是沙棠杀你，是你杀了沙棠。你认不出她，但是琉璃盏却能认主，你为何到最后也不明白。”宿彰目光转向沈莲，忽然涌起一分悲怆，“你到底是为他转世成了人。可是得到如今这样的结局，你可还愿意为他轮回下一世？”

　　沈莲安静得伏在地面，当然不会给他任何回答。七彩光华也似乎哀伤着，黯淡着缓缓回到琉璃盏中。

　　远处的夕阳镶嵌在高广的天空之上，映得红霞满天。

　　阿绯无力地靠在叶酩身上，手中的焰蟒掉落在地面，整个人像是断了线的木偶般毫无反应。

　　秋玲走近宿彰，忧心地说：“蓬莱太爷爷，去看看阿绯吧，我们怎么叫她都没有反应。”

　　宿彰很快收敛了刚刚流露出的哀伤表情，他看一眼阿绯，直接对着叶酩喊道：“小酩，把阿绯打昏了带走。我去看看荀清那死小子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