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苏kuso向]谷雨见晴》泊时

1、第 1 章

　　“……欧阳先生，下雨了。”
　　百里屠苏出声叫住他，起身回了里屋，再出来时，手中拿着一把油纸伞，他走到他身后，手在柄端撑了一撑，却终是没有撑开。“……许久未用，怕是坏了。”
　　那背对着他站在茅草檐下的身影似是顿了一顿，接过他手中的伞，按着他的手轻轻一送，“少侠的劲道使错了地方。”
　　鹅黄的伞面很衬他，他撑起伞进了雨，走远几步便只看到一抹黄，飘飘摇摇愈行愈远，在周遭的雨雾里模模糊糊，分外的看不真切。
　　百里屠苏回了屋，看着那人余下的半盏茶微微晃神。
　　他想起那时蓬莱一战。风晴雪走了，尹千觞随她回了幽都。巽芳离世。兰生，襄玲，红玉各自离散。他却莫名活了下来，回过乌蒙灵谷，回过琴川，回过天墉城，最终回到桃花谷，不染红尘，不问世事。
　　师尊曾言，神龙之息可安魂魄，延天命。他万想不到欧阳少恭弥留的一瞬对悭臾下了狠手，所谓乘奔御风，看尽山河风光，到头来终是一句空谈。他为它饱受渡魂之苦，世态炎凉，便要耗尽它命魂之力偿他的情。他记得老龙伏在那人脚边，金色的眼瞳只是一直望着昔日故友，时暗时明。他要杀它，他要它死，它只是看着他不发一言。
　　百里屠苏想，那时的欧阳少恭，或者太子长琴，一定是疯了的。
　　他和他活了下来。
　　离开宫殿山的时候，已不知心下究竟是何种滋味。他回头望了一眼，那人正抱着面容安详的蓬莱公主，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忽然想起当年梅芳林中方兰生拿来安慰他的话，是怎么说的？
　　诸人总在梦中听，月亮好大像个饼。
　　……好像不对。算了，不管它。
　　百里屠苏执起茶盏抿了一口，杯沿上一股极浅淡的赤蝶粉香气尚未散去，和着清凛的茶香入了口，在舌尖化开来。
　　“不知百里少侠觉得，在下的滋味如何？”带笑的声音忽而响起，百里屠苏手中茶盏一倾，原本所剩不多的茶水洒得见了底，他慌忙回头看去，“先生……”
　　欧阳少恭合上了手中的伞，抖落了雨水，“这雨却是越下越大了，不得已折回此处，怕是今日要借宿在百里少侠这里……”说着低头笑了笑，“不知少侠可会嫌弃在下？”
　　“……先生多虑。”屠苏低了低头，“只是家中仅一张床榻，怕是要挤着些。”
　　“无妨。”

　　昏暗的房间，星光映着深蓝的天幕在榻边投下些许黯淡模糊的光影，只刚刚能看见人的五官轮廓，像笼着一层水雾般氤氲不清。枕边人漆黑的眸子里星星点点的光亮却是分外清晰，看上一眼便再不好移开目光。
　　好看的紧。欧阳少恭暗暗地想。却见那人望过来，撞上他视线又有些不自然地别过头去，“……先生在看什么。”
　　欧阳少恭心觉好笑，眼前人也不过十八九的年岁，尚算是个少年，便是历经疾苦也还纯粹。这般想着，兴致就愈发上来了，便暗笑着思忖逗他一逗。
　　“百里少侠可还曾与他人共卧一床？”欧阳少恭笑着打趣他，见他脸上泛起些不自然的红便笑意更深。
　　“……我于天墉城清修之时，曾与师兄同寝。”
　　“……陵越？”
　　“嗯。”
　　百里屠苏闭上眼，那人脊背挺拔的光影轮廓在眼前忽明忽灭地闪了一瞬。年少时，自己便是这样看着他的背影，或许还有白了发的紫胤步履安静地走在他们前面，有时会回过头来，牵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便绵延而来。
　　屠苏的声音在黑夜里，轻缓得微不可闻。
　　“……解封那日，我曾许过师兄，三年后回天墉城，接管执剑长老之位……虽然那时觉得，不过是句谎话罢了。”
　　欧阳少恭一时无话。屠苏翻了个身，忽又听他似笑似叹道，“百里少侠若是回了天墉城，在下却要落得寂寞，我若去寻你喝茶，怕是人还没找到，就给你那师兄撕成碎的。”
　　“……先生言重。”
　　又是沉默。
　　百里屠苏可以听见身边人不着力的呼吸声，悠长缓慢，甚至莫名觉得有些好听。他闭了闭眼，便翻身睡去了。
　　一夜无梦。

　　第二天桃花谷雨仍然没有要停的意思，一只小雀儿却穿过大雨飞进了屋子，落在了欧阳少恭指尖。欧阳少恭摘下雀儿爪子上的纸条，看过叹了一声，“百里少侠，只怕在下还是得回去。”
　　百里屠苏低头抱着臂，似是略有犹豫，片刻却开了口。
　　“……我教先生腾翔之术。”
　　“……少侠，听说坏事做多了容易被雷劈，在下不敢冒此风险。”
　　欧阳少恭撑开了手中的纸伞，“此去一别，还望少侠珍重。他日必来归还，届时再与少侠品茗闲聊，一叙伯牙子期之情。”
　　他转身踏入雨中，却因身后人些微的声音停顿了步子。
　　“先生……珍重。”

　　“咕——！！”一道白影吃力地拍打着翅膀，几次三番被暴雨砸下去，又拼命扑腾着飞上来。
　　实在太累。
　　阿翔就地找了个挺高的树冠窝了上去，挠挠爪子，回头啄理一下浸透了水的鸡毛，严肃地思考起从这里飞到目的地最省力的路线。
　　如果这棵树被雷劈了，燃起的火焰会升成热气流，可借此翱翔一段路程，然后在下一个火焰补给点进行补给，回家路程或可轻松许多。
　　……等等你是在玩儿刺客信条二吗？它听到某个声音幽幽吐槽。
　　翔爷表示没听懂直接Ctrl+Alt+W，目光如炬地寻找起下一个补给点。
　　咕？那个黄腾腾的玩意儿，是哪颗桃树烧起来了？
　　雨雾激荡中，一道白光从天而降砸穿了欧阳少恭的伞，硬生生撞在他脑袋上，砸得欧阳少恭当即扑街，不省人事。
　　“咕！！！”

　　“先生！……欧阳先生……”
　　欧阳少恭缓缓睁开眼，只觉得眼皮十分沉重，几欲阖上，勉力支撑才渐渐看清眼前人眉心上那一点守宫砂。他张了张唇齿，努力吐出的话语却轻的仿佛再无了力气。
　　“我的魂魄……就要散了……”
　　“先生不要盗用台词……”
　　“这一生……虽有……遗憾……”
　　“先生快醒醒！先生……！”
　　“尼玛啊到散魂儿都没能合体坑爹呢这是真是后悔死了百里屠苏早知道我就该把你先【哔——】再【哔——】然后再【哔——哔——】”
　　一瞬间的回光返照后，欧阳少恭无力地侧过了头，合着眼睛，仍是那般温润如玉的模样。
　　……
　　百里屠苏黑着脸杵在床前一语不发，竭力克制着手滑的冲动。忽然没忍住一个喷嚏，手一抖一个飞羽凌杀就放了出去。
　　……艾玛这咋整。
　　陵越师兄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一边刻着剑铭一边哼着当年家里老娘常哼的小曲儿，小妹妹似线郎似针，郎呀穿在一起不离分~
　　路过窗外的紫胤真人衣袖一甩，摇摇头走远了。
　　等了半晌也没见一只肥鸟从自己头顶上冲出来把床榻上某位撞个内出血，百里屠苏一侧头才发觉阿翔还躺在欧阳少恭脑袋旁边，撞掉的几片鸟毛还是方才自己慌乱中随手粘回去的，歪歪扭扭贴在脑袋上。百里屠苏一瞬间笑了出来。
　　“先生，治好阿翔的伤，再议合体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