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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的你,哪儿也不在 记忆里的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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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境开始的地方,耳朵里有热闹的人声,空气里夹杂着各种甜腻的味道,红色灯笼挂满一整条街道,它们模糊的影子在风里面晃动着,蔓延到很远的尽头,而这一切被拼凑起来,成为一整个庆典的喧嚣。
某个被暂时遗忘了姓名的节日。
夏天开始的时候,女孩子在树林间兜兜转转找不到方向,刚要落在枝头的飞鸟,被她一声声无措的哀嚎,惊得一个踉跄,只好又飞离开来。
她再一次扒开某一处不知名的灌木,艰难的将身子挤过那一片看得泛出恶心的绿色,祈盼着能够望见一条通往山下的小路。
终于风景有了变化,黑色屋檐红色雕栏,配着小小神社前头一个布施的木箱。
惊喜的往前迈了两步,她旋即又沮丧下来,那一层厚厚的积灰,被风吹过之后吱呀吱呀的响动,除了年久失修以及废弃以外,她找不到别的词来形容。
于是又哀嚎起来,用着极为不雅的动作,她爬上神社的台阶,在最高的那一处坐下来,背靠的地方,准巧是那个箱子。翻遍了上下衣袋,在裤子后头的口袋里找到个硬币,假装很是大度的扔了进去,末了还不忘使劲敲两下那似乎马上就要散掉的箱身。
“神明大人啊,你收了我的钱,可是要送我回家去的。”
虽然话是这么说出口了,但是在听到从不知哪出传来的,似乎是算作回应的笑声之后,七芽还是结实的被吓了一跳。
那个声音唏嘘着说道,“那么点钱,就想让神明帮忙实现愿望啊。”
忽的一下站起身之后,落入视线中的是箱子另一端一小截脑袋,顶着黑色的蓬松的头发,左右晃动两下。
男孩子印象中的各种反应都没有出现,被自己冷言冷语了的人反倒激动的跳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臂,还配合着他的耳朵难以负荷的尖叫。
“我看的见你!我看的见你!”女孩子总是这么容易恢复精神,因为激动的脸颊上,有两团惹眼的红晕。
白迹的脸上还戴着庙会上的那种面具,仔细分辨下来,似乎是燕子的模样,被七芽剧烈的晃动着,险些掉了下来。
“你是笨蛋啊!我才不是什么神明。”使劲挥开被抓的死紧的胳膊,他想着,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人,但在看见女孩的脸时,却又明显的愣住了。
“啊,不是啊。”沮丧的模样立刻又显现出来,随即便又自我安慰到,好歹是找着个人了,拜托着送自己回家应该不成问题。
就在她这么琢磨的时候,白迹忽然把背脊挺的笔直,小心而谨慎的问她,“额,那个,你不认识我么?”
“啊?”偏头细瞧,不过对方还戴着面具,她也看不出什么就是了,“嗯,如果你是本地人的话,我才刚来这儿几天,还不认识。”
她这会儿还一副显而易见的失望表情,原因纠结在之前那位不存在的神明大人身上,受不住小小打击的样子,就连肩膀都垮了下来。
看见她这副神色,白迹突然忍不住想要作弄一下,于是他扶正脸上的面具,清了清嗓音,一本正经的说,“但我是妖怪。”
表情又在一瞬间亮了起来,大概是想到,反正迷路的时间终于要结束了,即使送自己回家的不是传说中的神明大人,那么旁的一些什么的,都应该还可以凑合。于是她忽然又一副专注的模样,盯着眼前的人,一脸诚挚的样子,“那么,麻烦妖怪大人送我回家了。”
回去的路上,白迹把手插在口袋里走在前头,几步之后,还不忘回头来看看后头的人有没有跟上。
像现在这样走起来的时候,七芽才发现了一小点的不对劲,白迹走路的样子,一瘸一拐的,似乎是很不灵便的模样,她有点愧疚,不该让这样的人陪自己走山路的,可是就这么停留在这里,也会给他增加麻烦吧。
于是,只好假装没有看见,继续往前。
“喂喂,你为什么要戴面具啊?”现在即使是村里的孩子,都已经有了别的新鲜的玩具。
“不告诉你。”面具后的声音闷闷的,别说是表情,就连语调都被一并遮去。
“哼,小气。”女孩子鼓着腮帮又往前两步,补上差开的距离,走到白迹旁边。“哦!难道是那种拿掉面具你就会消失之类的?”
听见的人嘴角抽搐两下,眼睛在面具里无奈的望她一眼,“你想太多了。”
可惜,对方不听他的辩驳,思想已经转去别的地方。
“呐呐,你是妖怪的话,是哪个?”
知道如果再不开口说些什么,自己有可能在女孩的思想中被意构成四不像,或是其他更为不着边际的东西,白迹手指了一下面具,说,“燕子。”
“诶!”又是一声响亮的惊呼,七芽忍不住过去拉他的衣袖,“那你会飞吧?会飞的吧。”
白迹轻笑两声,拉开她的手,“以前会的。”
以前会的,所以现在不会了。
这样的意思,就连七芽这么粗的神经都能够听懂,“那既然是妖怪,难道不能自己治疗么?”她得表情小心翼翼的,确实是一副关切的样子。
“嗯,妖怪也有些伤是自己不想让它好的。”他这么说着,看向前方,在树林茂密的枝桠之间,已经开始显现的村落,“这么说来,那个庆典也是再过些日子就要开始了吧?”
“什么庆典?”她才刚来这儿,自然不清楚村里的习俗。
“我不知道名字,但是确实是很热闹的活动,到时候我们一起去吧。”他如此邀约道。
“咦?可以吗?可以吗?”女孩子惊喜的表情,像是某种小小的动物,泛着光的脸颊上,那两团红晕甚是惹眼。
他把她送到山林的尽头,然后转身返回。
夏季越发的炎热,七芽往山上跑的次数越发的多起来,她每次都能在那个布施的箱子后头找到正在打瞌睡的白迹,会想要悄悄拿走他的面具,但是每次都在碰到之前就被发现。
七芽也会吵嚷着让白迹变法术给她看,白迹每次都会一副鄙夷的音调回复她说,“我怎么可能会那种东西。”
既不会变法术的白迹,也不会飞的白迹,就连面具也不愿意拿下来的白迹,坐在神社的台阶上头,七芽时常会问他“你说你是妖怪,是不是骗人的啊。”那时候白迹就会哈哈笑着回答她,“你才发现那是骗人的啊。”
于是女孩子就极为不甘心的跳起来去打白迹,却又因为看见那人跛着腿躲闪的样子而不忍心起来。
而话题在这种时候,也每每会兜转到统一的地方,到底是受了什么样的伤,才会不想要治疗的呢?
白迹只告诉过她一次,不过草草几句,大抵是什么也听不出来的。
一年前的夏天,山里正流行着暴雨,几天几天不停,他等待不来某一个人,于是在急急下山的时候不慎滚下了山坡,于是不会飞了,于是腿瘸了。
听完这番话的七芽,再一次露出惋惜而难过的表情,她觉得白迹这样好的人,或者说这样好的妖怪?总之,是不该遭受这样的事的。
却在这种时候,白迹看着她一副认真的表情,忍不住笑出声来,说着,“你又被骗了。”这样的话。
于是又免不了被追逐着跑一小段的路。
在这一段故事结束的时候,是七月的最后一天,七芽坐在庆典街道附近的树下,一边望着那满眼的红色灯笼一边等待白迹。
她想起了这个节日的名字,夏日的祭典,是为了一个叫做中元节的节日。也记得老人们会告诫小小的孩子不要去参加这样的庆典,因为来来往往的人群中,还有不是人类的东西,它们由某一处而来,享受人们的供奉之后离开。
简单的,悄然无息的,无从辨别。
然后,白迹从他们惯常行走的那条山间的小路下来,没有戴着面具的脸,眉目清秀,有着浅浅的笑容。
她想起来,一年前的夏天,她也是同这个人约好,要一道去参加那个夏日的祭典,却最终没有实现。
她是因为身体不好才来到乡下的奶奶家静养,迷路在山上的她,遇见在神社前台阶上睡觉的白迹,纠缠着人家送自己回去。
生活在乡下,要呼吸新鲜的空气,要多做锻炼,可即使那样,要犯病的时候,还是要犯,最后一次的时候,她躺在镇上医院的病床上,外头已经连着下了好几天的雨,她想到同白迹约好的祭典,有红色的灯笼,有漂亮的烟火,有甜腻的棉花糖,这都是那个人形容给自己听的,雨下了几天,她便在医院里待了几天,他们也就几天没有见面,大抵,是再也无法见面了吧。
然后,大抵成为现实,她没能同他去参加那个夏日的祭典,也自然不知道,那个人为了见山下的自己一面,在风雨的天里下山,毁了自己的一双翅膀。
他用指尖轻触七芽的额头,两个冰凉的小点,他问她,“是不是等了很久?”
她用自己些微透明的手抓住他的,仰着的脸是一贯的真挚,“白迹啊,我要回去了。”
白迹顿了顿说,“嗯,我知道。”
七芽站起来,拉着白迹往祭典的那方走去,身影浅浅的,仿佛可以穿透过去。
“你应该早点告诉我的。”走在祭典的人群中,七芽这么对他说。
“是你自己没有认出我来。”他看向前方,笑容还挂在嘴边。
“那也是因为你戴着面具。”她无理由的指责,身体开始变成水汽。
“哪一个妖怪不戴面具?”其实这个面具,他早就同她解释过,是这里的山神为了辨认每一个妖怪的踪迹而烙下的刻印,并不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像现在这样拿下来,回去的时候,大抵也免不了被说上一顿,可是,又有什么好介意的呢。
“那明年我回来的时候,你得告诉我。”
“嗯,如果我记得的话。”
手掌空落,旁边的人,已经回到了来时的地方。
在山脚下的乡镇上,每年夏天都会举行热闹的夏日祭,传说,那是为了送走在人间游荡的鬼魂才举办的仪式。
那个时候,耳朵里有热闹的人声,空气里有甜腻的味道,红色灯笼挂满一整条街道,它们模糊的影子在风里面晃动着,要蔓延到很远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