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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皎皎天上月(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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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田离去之后,顾妍又思虑了一番,便决定去看一看那个可怜的女孩子。
因为残了一条腿,凝珠一直都在殷殷的哭,整个人连头都蒙在被子里,形容憔悴,如同一朵开得正好的花儿,刹那间失去了芳华。
云初过去小心的扶起她,说小姐来看望了,对方才身躯一震,从被褥里艰难地一点一点挪了出来。
“别动了,就那样躺着吧。”顾妍在她床边坐下,一眼便瞅见一双湿漉漉地黑眼睛正看着自己,如同受伤的幼兽。
“你冲撞了母亲,我这里是再留不下了。”顾妍缓缓开口,见对方神色一刹间变得更加仓惶而无助,不由轻叹一声道:“你放心,性命之虞是没有的。”
“奴婢能捡回一条命,全凭小姐疼惜。”凝珠说着就要爬下来行礼,又被一双素手给按回到床上。
顾妍的手很白,每一个骨节都长得很漂亮,触感有如上好的羊脂玉般。
凝珠怔怔的看了一会儿,突然有些颓然地倒在了枕头上。
“小姐,奴婢是不是从此就是个废人了。”
“凝珠,你虽在我身边的时日不长,却十分得我的眼缘。”顾妍眉宇间多了几分柔和,语调轻柔似在安抚:“不如你告诉我,此生还有什么心愿,我尽力去帮你达成就是了。”
听了这话,凝珠眼眶一红,语调有些哽咽的道:“奴婢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进府后得到诸位姐姐照料,后又有幸来到小姐身边伺候,已是三生修来的福分了,纵使飞来横祸,也有小姐替奴婢想好了后路,心里实在是感激不尽,也没有什么心愿了。”
“你难道就不想和普通女子一样,嫁个好男人,然后安安乐乐的度过一生。”顾妍徐徐善诱,语气更是轻柔,所说的,对于适逢大祸的女孩子来说无异于一剂良药。
“可是,我还有资格么?”凝珠仰起脸,目光中显露出几分挣扎。
身边的姐妹们,最好的能够做主子的通房,姨娘,还有一些配了小厮或者管事的。
她的野心不大,过去只想着等年纪大了,找个老老实实的庄稼汉也就足够。
可现在她已经是个残废,这个世界上,还会有男人愿意要她么。
不过是以卑贱之躯,苟延残喘罢了。
顾妍清幽的双眸略透出几分审视意味,良久,方凑到她耳边轻声说道:“我已将你送给我二哥,做他的枕边人,你可愿意?”
轻柔的吐息拂过凝珠颈间,呼吸间可闻见一抹幽幽的冷香,她知道这是妍小姐身上的香味,却从未曾弄清过是拿哪一种花所制。
只奇怪于那样清淡的香味,何以会带有这般致命地蛊惑。
“小姐。”她惊诧的抬头,正瞧见顾妍那样清冷又似隐含期待的眼光,一时竟有些不敢直视。
“不愿意么?”见她半天没反应,顾妍脸上流露出一些失望来。
凝珠赶紧低下头去应道:“小姐,凝珠愿意。”
顾妍眼中便漾开一丝清浅的笑,道:“如此便好。”
“嫂子是名门闺秀,想来也不会亏待你,去了守月斋以后,好好养身体,其余的,先不用多想。”说罢,语气又顿了一顿,道:“你放心,将来我能够帮到你的,都一定会帮。”
昏黄的烛影中,顾妍面色如常,只在眼中闪烁着几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让人猜不透究竟在想什么。
“是,凝珠记下了。”女孩子嗓音带着几分颤抖。
她听懂了小姐的话,却不敢再去看小姐的眼睛。
方才那一席话,她甚至不敢去深想,是隐隐约约感觉到,自己或许被卷入了什么当中。
而唯一能确定的是,她的生与死,仍旧只在小姐一念之间。
一大早,顾妍洗漱完毕,先是挑了一身雪白雪白的狐皮袄子穿上,便坐在梳妆台前细细的装扮。
白色的狐狸毛衬得她皮肤如雪一样白,再淡淡的扫上几许胭脂,气色便不那么苍白了。
描眉涂唇之后,一张精致到极致的脸便出现在镜子里,美若丹青,画笔妆成。
为了配得上这身衣服,兰烟特意为她梳了个追云髻,再插上一根质地上佳的蓝田玉钗,气质华贵中不失清雅。
顾妍平素就是极重视自己容貌之人,但凡要出门见客,或者家族中有重要的聚会,都会不遗余力将自己打扮到最美。
尽管她素颜的模样不差,但对于女人来说,妆容就像衣服,还没见过哪个女人不穿衣服就出门的。
“母亲今儿约了几位太太听戏,虽然没叫上我,但作为女儿,我自然还是要过去陪着尽尽孝道。”临出门前,顾妍一边理了理袍子的襟口,一边淡淡说道。
云初跟兰烟点头称是,一人上前撩开帘子,顾妍便怡怡然踏步出去了。
今儿秦氏邀约了几个朝廷命官的家眷来府中消遣,且叫了楚湘姒和其余三位小姐作陪,若不是顾妍时刻命人注意着那边的动向,恐怕就要错过了。
她在京中的贵女圈子,也算是数一数二的人物。
这样的姐妹聚会,又是在自己府中,她要是不去未免也太过奇怪了。
“定是因为凝珠那件事不了了之,她才刻意在这些事上冷落小姐。”兰烟在一旁愤愤的道
顾妍冷笑一声,“倒并不一定是要冷落我,三房两个姐姐年纪大了,她自然是要先紧着点。”
当初顾嬛的婚事,可说是由先夫人锦氏生前一手策划,秦氏半点边都没沾上,简直颜面扫地。
“既然如此,小姐就没必要去了啊。”兰烟未领略其中要领,被云初奚落的看了眼,不禁急道:“你倒是又知道了。”
“我纵使不知道又怎样,难道,小姐会无缘无故的跑去么?”云初瞪着眼睛,表情一本正经说道。
顾妍神色有些冷淡的接道:“我也是猜的,或许,是外公家来人了也说不定。”
这两年两家的关系有所缓和,走动得也就多了些。
只是之前每一次锦家有女眷来,秦氏都会找各种理由不让她参加。
所以这一次,她也就理所当然的往那方面想了。
已是初冬时节,西苑比以往冷清许多,只是人少了,才更加能显出此处景色的不同来。
因这里是主子们常年取乐的地方,怕扫兴,抗不过冬的植物是从来不种的。
此时碧莲池上寒气缭绕,一根根装饰用的坚韧藤蔓在其中浮浮沉沉。
之前的睡莲已尽数枯萎,被花奴取出,又往里撒入了新鲜采摘的兰花故作风雅。
顾妍去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花自飘零水自流”之景,轻微一怔后,唇角不禁勾起一抹嘲笑。
秦氏为了刺伤自己,可真是费足了心。
再往里走,是一丛丛的白菊。
发在林凋后,繁当露冷时。
她面上笑意越深,直到越来越贴近那方欢闹,便看见了正被人众星捧月般环着的秦氏。
哪怕今天来的都是贵妇,也没有一人能越过她的光芒去。
秦氏早已经不是当初跟随父亲初来京都,连这里流行穿什么都搞不清楚的闺阁小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