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清》连城雪

31、第三十一章 父食子

　　湘西在冬日湿冷的空气中依然那么熟悉，勾起了瑶光内心深处太多的童年记忆。
　　他以为随着时间流逝，自己会忘记过往，会对娘亲的惨死渐渐释怀。
　　可惜半点都没有。
　　忽然间再回到这里，曾经的悲伤和愤怒又变得如此鲜明。
　　“你以前生活在这儿吗？”开阳走在荒芜的树林中，忽然这样问道。
　　既已入灵虚门，前尘往事便不准再被提起，所以他们从未交流过曾经的生活与身份。
　　瑶光从难过中回神：“再往前走，就到我那个村子了。”
　　因为尚未平息的大旱，原本应该在冬日也阴翳的树木都枯萎得不成样子，到处都回荡着乌鸦嘶哑的叫声，它们似是在等待着下一个饿殍。
　　天枢步履急促却轻盈，走在最前面说：“别走神，跟上我。”
　　因为身上装着师父给的灵符，所以路上并没有僵尸来袭击，不过这里毫无生气的恐怖气氛的确令瑶光心里紧张，他拽住开阳奔至师兄身边，问道：“我们该怎么办，把僵尸杀光吗？”
　　“擒贼先擒王，这里妖鬼横出，久不降雨，意味着有法力高强的妖兽在作怪。”
　　开阳点头：“嗯，不过遇上闹僵尸闹得凶的地方，分发符咒也可解决一时，我连夜写了许多。”
　　“看看人家！”天枢闻言便狠拍了一下瑶光的脑袋。
　　瑶光不满意地跳起来：“打我干什么！我又没做错事！”
　　天枢说：“你什么都不做，当然不会做错。”
　　“哼，等我们找到妖怪，你们都靠边站。”瑶光翻个大白眼，自顾自地朝前走去。
　　天枢暗自松了口气：吵吵闹闹才像这小家伙本人，刚才那种悲愤的表情，还真的不适合他。

　　离小村不远的荒道旁有些僵尸的断肢，腐烂到散发着恶臭。
　　他们都不禁掩袖避之，加快脚程。
　　不出一炷香的功夫就到了村口。
　　早晨还在灵虚，大中午便回到家乡，瑶光的心情不能说不激动。
　　他忍不住朝着桥边守卫的乡亲跑过去喊道：“大家还好吗？”
　　忽见白衣飘飘的道士，村民难免吃惊，可仔细瞅了瞅，他们又相视互看：“这、这不是小阮瑶吗，原来他没死。”
　　瑶光未忘记当初他们的无情无义，哼道：“我当然没死，你们死了我都死不掉。”
　　“不要胡言！”天枢走过来拱手道：“在下灵虚道人，前来查找僵尸出现的缘由，望能借宿一晚。”
　　瑶光拉他的袖子：“借什么宿啊，去我家得了。”
　　闻言乡亲结巴着解释：“那个……你家……”

　　家徒四壁，空荡无物。
　　走进从前那个最温暖的地方，瑶光被光秃秃的墙壁惊得说不出话来。
　　当铺的孙老头闻讯赶来，叹息着解释：“你走了之后，那贺田就带人来把能拿的全拿了，就连家具都给当柴火烧了。”
　　“那我娘的衣服也都没了？”瑶光恼怒地问。
　　孙老头无奈颔首：“我们也没办法，一劝他就打人。”
　　“混蛋，我要宰了他！”瑶光拎着剑就往外冲，结果跑到栅栏处却被无形的墙壁撞了个大跟头。
　　天枢于后冷冰冰地问：“你是在修道，还是在当土匪？”
　　瑶光小脸拧巴着不回答。
　　开阳再度充当和事佬，走过去扶起他说：“不能以恶制恶，别闹了。”
　　“哎，贺田也是遭了报应，这几个月他的身体越来越差，现在已经病得下不来床，村里的事早就管不了了。”孙老头道。
　　瑶光这才想起当初尹澄给贺田中下的三尸神，眨眨眼睛没吭声。
　　天枢还是惦记着正事，拱手问：“老先生，湘西僵尸遍地，以此村附近闹得最为猖獗，请问大家有没有发现异常之处，或是什么奇怪的动物？”
　　孙老头摸摸胡子说：“他们传言离我们村往西七八里地的山洞里，有位蛇神，最近时常有人拿孩子去祭祀，讲是能避免灾祸，哎，可怜了那些孩子。”
　　“嗯，你们俩稍作休息。”天枢安排。
　　瑶光郁闷地坐在仅剩的床头上，无精打采地答应着。
　　天枢又道：“我去周围看看，不许乱跑。”
　　瑶光接着答应了声。
　　天枢这才离去，打算先铲除村子附近的僵尸和妖鬼。
　　可是被留下的瑶光瞅见就连母亲的梳妆台都不见了，只留下个木梳躺在墙角、布满灰尘，他随即又满腔怒火，拿起剑便道：“我要去找贺田把我娘的东西还给我。”
　　说完不顾开阳和孙老头的阻挠，直奔村长家去。

　　“贺田呢！给我出来！”
　　大力踢开门后，瑶光便扯着脖子大声喊道。
　　老仆吓得惊慌失措：“贺村长不在，不在家。”
　　“去哪了？他不是要病死了吗？”瑶光追问，以为孙老头在骗自己。
　　谁知道老仆一下就哭了：“贺村长说自己中了邪，要蛇神保佑，把小少爷和小小姐都给带去……祭那妖怪了！”
　　“什么？”瑶光顷刻睁大眼睛。
　　他晓得就算虎毒都不食子，全天下怎么会有如此残忍的父亲？
　　追来的开阳听到这话，也急了：“那怎么行，妖蛇怎么会庇佑他，这不是白白赔上孩子性命？”
　　瑶光皱眉说：“我们去把他追回来。”
　　开阳迟疑：“可是师兄……”
　　“你去找他，我先去追贺田，快！”瑶光好像忘记自己是来取东西的，转身又着急火燎地朝着孙老头所言的地方跑走，他对这里熟悉得很，片刻就没了影踪。
　　开阳没办法，只好出门提剑寻找天枢。

　　瑶光笨拙地狂奔了几里地，跑至个黑雾弥漫的荒坡，累得已是满头汗水，他喘息不匀地大吼：“贺田！你给我出来！你个王八蛋！害死我娘！现在连孩子都不放过！”
　　说着他就皱眉爬上光秃秃的峭石。
　　却道贺田被家丁抬来，狠心将一双儿女扔进洞穴，然后就气若游丝地趴在石板上烧香哀求：“大神保佑，保佑……”
　　黑暗的洞穴涌出的凶气他似乎浑然不觉。
　　瑶光爬得满手是血，终于找见这几个人，见自己还是晚了一步，不由吼道：“贺田！你太可恶了！”
　　忽然听到这声音，回头发现那个本该已经死掉的小男孩，贺田脸色大变，哆嗦地说：“拦、拦住他！”
　　瑶光拔剑使出法术，瞬间就将家丁震开，他止不住心里对于贺田的憎恶，扑上去狠踹了他一脚。
　　谁知贺田瘦得不剩几两重，竟直直跌入洞穴。
　　瑶光暗吃一惊，忽闻洞穴里传来莫名的细碎声音，赶快跑开。
　　瞬时间，便有一只全身长满毛刺的巨大蛇怪蠕动而出，它的血盆大口上，还挂着贺田的半截尸身，转而就朝洞外这些活人袭来。
　　瑶光用灵剑劈出寒光，击到蛇怪身上，它竟巍然不动。
　　“救命！救命啊！”两个家丁四下奔逃，可敌不过蛇怪的迅猛，转眼就被吞入腹中。
　　瑶光被飞溅的血弄脏了道服，他见蛇怪露着獠牙朝自己袭来，毫不犹豫地就拿师父的长剑插入它的口中，蛇怪吃痛，猛地用力一甩，瑶光顿时飞了出去！
　　他并不会御剑，眼看坡下都是尖锐的怪石，吓得闭上眼睛。
　　谁知自己没被摔得粉身碎骨，却落入了个可靠的怀抱。
　　是恰时赶来的天枢。
　　他拂袖将这孩子送到安全的石头上，飞剑设下结界，而后就朝大蛇冲去。
　　“瑶光，你没事吧？”开阳飞快地爬到瑶光身边，担心地问。
　　瑶光甩甩伤痕遍布的手，想到贺田已死，茫然地说：“没事……”
　　“师兄说这妖蛇很可能是西荒所跑出的长蛇怪，坏了湘西风水，才致使雨水久不出现，它在这儿吃食野兽不饱，又开始袭击村民，被咬到的人多会因为奇毒感染才变成了活死人。”开阳瞅着和蛇怪激斗的天枢，喃喃道，“不知师兄有没有危险。”
　　刚才瑶光已经体验到了妖兽的蛮力，眼见它已完全出洞，不知身长几丈，悬浮在空中带动的黑雾弥漫，着实恐怖，天枢敏捷地躲过蛇怪的攻击，因着强大的混元气劲把蛇怪打得怒嚎不止，响声震彻山谷。
　　他呆看了好半天，才恍然想起玄朗给自己的咒符书，忙拉住开阳：“有没有符纸？”
　　开阳点头拿出。
　　已经将书中内容背熟的瑶光立即咬破了手指，用淋漓的鲜血在符纸上画出神秘的符号。
　　吸了血液的黄纸泛出金光，渐渐轻飘飘地飞到空中，隐在了层层乌云里面。
　　开阳吃惊地问：“这是……？”
　　瑶光身体的阳气已被符咒吸走许多，虚弱地抬头不语。
　　片刻之后，一声清脆的长鸣便划破天际，紧接着灿烂的光芒从云缝中倾泻而出。
　　竟然出现了一只美丽非凡的五彩鸢，它羽翼斑斓，振翅生风，在空中盘桓了几圈便朝着凶猛的长蛇直扑过来。
　　明明长蛇不知比这神鸟大了几倍，却吓得落荒而逃。
　　五彩鸢岂容它溜走，伸出利爪只抓住长蛇怪的背部，生生把它拎到高空之上。
　　明光大作。
　　在这光芒之中，长蛇变成了一个眉眼遍布戾气的重伤少年，五彩鸢化作了一位容貌冷艳的锦衣男子，淡淡地对天枢说：“此乃在下愚蠢家奴，感谢道长报信，在下这就将他好生处置，还望道长手下留情。”
　　想必五彩鸢是误会了，以为法力高强的天枢才是将自己召唤而来的神仙。
　　天枢没解释，拱拱手便送它们走掉。
　　西荒妖兽无数，实属神秘之地，有些恐怖的对象还是不惹为妙。
　　空中隐隐地传来雷鸣。
　　开阳又惊又喜：“难道要下雨了？”
　　可是瑶光却觉得头晕目眩，眨了眨大眼睛，竟然猛地晕倒在地，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