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清》连城雪

25、第二十五章 试仙会

　　初冬的朝阳照常升起，似乎岁月静好。
　　因着天气的寒冷，小道士们都穿上了略厚的夹袄，比起那些已修成仙身、仍旧白衣飘飘的师兄师姐，多了些笨拙与可爱。
　　瑶光起得很早，先去练了会儿御剑术，而后才拿着新发的经书匆匆赶去上早课。
　　结果还没走进东华殿，就遇见天枢，他立刻笑道：“师兄！我没迟到！”
　　“嗯，最近很努力。”天枢抱着剑瞅他两眼。
　　瑶光摸摸头：“我进去啦。”
　　天枢颔首，转而又叫住他：“过几日的试仙会你要参加么？”
　　瑶光好奇道：“那是什么？”
　　天枢说：“每年天下名山都会派弟子来试炼选拔，有合格者就可以拜东华、王母升仙了。”
　　瑶光尴尬地拒绝：“我怎么能参加呢，我才来了几个月。”
　　“我想也是，你连初试都过不了，可是和你一同来的那个天宝已经报名，就想着也许你也有兴趣。”天枢摆摆手：“那你快进去吧。”
　　瑶光讪笑：“嗯。”
　　接着便匆匆地跑掉了，跟有火烧他屁股似的。
　　就连三会日的卷子都能让他紧张得睡不好觉，若要参加这么严肃的活动，不精神崩溃才怪。

　　“人能守一，一亦守人……”
　　捧着经书边琢磨边走回了房间，瑶光仍旧在想今天早课的内容，直到迟迟地关上门，才诧异地发现端坐在床上直视自己的意外来客。
　　他结巴道：“你怎么、怎么……这么早？”
　　自上次一别，青提已有小半个月没有出现，恍然相遇，心里真是百般滋味都浮起。
　　“不想看到我是吗？”青提没语气地反问道，美丽的眸子里像是结了冰，冻得人手脚发凉。
　　瑶光傻站在原地说：“我把铃铛弄丢了……”
　　青提看他：“丢了？”
　　瑶光点头。
　　长思铃转瞬就出现在青提修长指间，他淡声道：“过来，手伸出来。”
　　可是瑶光没有动。
　　他没忘记青提的身份，也没忘记师父说过的话。
　　青提抬起的胳膊在空中孤独地僵了半晌，又慢慢地收起。
　　瑶光嗓子发紧，低头说：“我还是不要了。”
　　青提沉默。
　　瑶光脑袋扎得更低：“我们别见面啦。”
　　话音落下，空气变得像紧绷的弦一样可怕。
　　瑶光双腿抖得不行，本打算夺门而去，但他竟直接被一股灵力勒住，直摔到床上，磕得七荤八素。
　　青提按住他的挣扎，垂眸语气冷漠地问：“谁和你讲了什么，尹澄？玄朗？”
　　瑶光晕晕乎乎的瞅着他琥珀般明亮的双眼，慌张的词不达意：“没有，我我……我不能和你说话，我不喜欢和你说话，不喜欢看到你，你走吧！”
　　青提依然只是注视，可他的目光比什么武器都能带来窒息般的寒意。
　　那淡香的长发就落在耳边，瑶光心乱如麻，用胳膊挡住眼睛喊道：“我要是不认识你就好了！”
　　闻言青提猛地用力拉开他的手，霸道地吻了上去，硬生生地捏住他的下巴，任唇舌缠绵悱恻。
　　干净的像一张白纸似的瑶光哪遇见过这种阵势，他吓得双腿乱踢，却被青提借势分开，跪压在他身上，毫不怜惜地一把扯开他的道服，狠狠地吻咬上那细腻的脖颈。
　　原本就比青提矮小太多的瑶光，好像被他倾散的华服和缭乱的长发全然笼罩住了，仿佛眼前这个过于炙热和恐怖的小小空间就是整个世界，而其它的一切，都已不复存在。

　　所有的意外，都因着突兀而起的拍门声而打破了。
　　瑶光似从梦中猛地惊醒，吓到面色发白，哽咽地说：“你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青提喘息着吻过他的耳垂，身上自然而来的馨香随着体温的变化而浓到诡异。
　　“瑶光！你在吗？”天宝的声音隔着门传了过来。
　　吓到发抖的瑶光一下子哭了，他还这么小，他以为吃好吃的就是全天下最开心的事，他一点都不明白为什么两个人要衣衫不整的这个样子。
　　听见耳边的啜泣，青提深深地喘了口气，低着声音道：“我也希望……自己从来就没有遇见过你，你记住，是你先招惹我的。”
　　话毕，他就勉强掩上衣衫，瞬间离去。
　　瑶光赶忙慌乱地擦了擦脸，用被子盖在自己身上，闷声问：“干吗啊？”
　　“原来你在啊，我要参加试仙会，你能不能把你的剑借我？”天宝推门进来，被扑面而来的那种醉人清香惊住，眼睛转了几转。
　　瑶光的衣服都被撕碎了，他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脑子还是蒙的，背对着门口迟疑：“啊……？”
　　天宝问：“这是什么味道？”
　　瑶光慌张扯谎：“师父给我的干花……”
　　可惜此味天宝早已闻过，他晓得这是那个神秘的男仙留下的，却没有戳破，只借机道：“大白天你躺着干吗，你是不是还在气我，把剑借我啦。”
　　“我起得太早，好困……你拿去吧，就在桌上。”瑶光蒙住脑袋。
　　天宝一边瞅着落在地上泛着浮光的青丝腰带，一边走过去拿了尹澄的宝剑，什么都没讲，就神色复杂的离开了。
　　瑶光听见门合上的声音，才茫然地坐起来。
　　低头看到自己胸前青青红红的痕迹，感觉脖子湿凉，一摸，发现竟然被青提咬出了血。
　　他没出息地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完全不明白，为什么被这样欺负却半点都恨不起来。

　　试仙会那日，灵虚山前所未有的热闹，不知到底来了多少仙门弟子，只能见到漫天流光溢彩，长剑齐飞。
　　三清殿前除了坐了众仙山的掌门与长老，还有从天庭来的各路神仙，可谓是灵气鼎盛。
　　本来小弟子是不准上前添乱的，可是谁也抵挡不住他们好奇。
　　大早晨开阳就拉了瑶光到角落里偷看，指指点点地说：“你瞧桌子都摆出来了，听说每年王母都会赐仙宴。”
　　瑶光馋了，哀声道：“当掌门好幸福啊，我也想当掌门。”
　　他说完，身后就是淡声轻笑。
　　瑶光回头见是尹澄，赶快叫道：“师父。”
　　开阳也彬彬有礼：“掌门。”
　　尹澄难得身着盛装，更显得温文尔雅，他摸了下瑶光的脑袋：“想去看吗？”
　　瑶光赶快点头，拉着好友道：“开阳也想看。”
　　尹澄说：“那随我去吧。”
　　说着就带着他们飞身落到殿前的主位，款款入座。
　　瑶光在后面探头探脑的，瞅着广场上小的像蚂蚁似的弟子们，忍不住和开阳窃窃私语起来。

　　良时即到，钟声长鸣，涤荡过云雾缥缈的灵虚山。
　　尹澄早已习惯这每年都要举行的盛事，起身宣布：“试仙会旨在选拔天资不凡之辈，使其位列仙班，造福人间，希望各位都能不辱师长，将平日所学倾尽于此，在座前辈自然能够公正严明，慧眼识珠。”
　　“是，谨遵上仙教诲。”参加大会的道士们跪得整整齐齐，虔诚答道。
　　尹澄抬袖扬剑，长剑飞入空中带起漫天璀璨光火，而后幻化巨大，插入广场正中，形成坚实的结界，以保证会场中的法术不会干扰旁观。
　　此后，青空之上金光漫布，无数可爱的小仙女穿着五彩裙衣从云端鱼贯而出，端着仙果玉酿，纷纷来到众仙及众掌门桌前设下酒宴。
　　为首的小仙女童音清脆地禀告：“太微上仙，王母特赐仙宴，望此届试仙会能满载而归，也为我昆仑多选出几位仙子来。”
　　尹澄淡笑：“谢元君美意，吉时已过，试仙会不妨现在……”
　　“且慢！”
　　一个仙童意外的飞扑到尹澄脚边，正是那淘气的熊三。
　　大家见到立即识趣噤声。
　　“帝君特来观试仙会，还不快设座欢迎？”熊三摇头晃脑，得意洋洋。
　　闻言瑶光脸都绿了，刚偷偷抱起一堆好吃的，又不知何去何从。
　　尹澄不动声色，拱手道：“恭迎帝君大驾。”
　　而后便命弟子让出主座来，重设奢华宴席。
　　熊三朝昆仑送宴的小仙女做了个鬼脸，然后才清清嗓子：“恭迎帝君！”
　　“恭迎帝君！”
　　“恭迎帝君！”
　　“恭迎帝君！”
　　所有的仙人和道士都纷纷跪地，问候声回荡得震耳欲聋。
　　只有尹澄还站在原地，面色略降，瑶光躲在他身后，慌得不知该往哪里去。
　　依然是拜师日那天巧夺天工的銮驾，依然是羽翼鲜红而气势逼人的凰鸟。
　　不同的是这次有仙人撩开车帘，青提优雅而出，曳地的淡绿羽衣如添坠萤火，却比那飞扬的墨黑长发暗淡了许多，额间微晃着灿然的绿宝石，宝石闪出的光亮将长而密的睫毛也染得碧透，他垂下眼眸，像从梦中飞出的一抹薄雾，轻轻地落在主座上，平静地说：“开始吧。”
　　熊□□客为主，喊道：“试仙大会现在开始！”
　　瑶光赶快给师父让开座，傻呆呆地躲到后面沉默。
　　与此同时，跪在三清广场的天宝，更是诧异到瞠目结舌。
　　那个男神竟然是东华？
　　也对……他的一切才是神仙该有的样子。
　　完美无暇，贵不可言，高不可攀。
　　只是东华和瑶光又是怎么回事？

　　大家比试得如火如荼，瑶光看得魂不守舍。
　　自青提出现，他便没望过任何人一眼，始终优雅地凝座在那里，好像对着一团不存在的空气。
　　瑶光僵立在后面，只能瞅到他流云似的黑发，也讲不清心里的滋味。
　　此刻的青提就像空中的太阳，而自己就像地上的小草，简直是天差地别，隔了不止万水千山。
　　好遥远，好陌生。
　　“瑶光，你怎么不吃啊？”开阳高兴的咬着桃子问。
　　瑶光猛然回神：“啊……你看吧，我要找个地方坐会儿。”
　　说完就忙不迭地跑走。
　　开阳抓抓头：“喂，今天不看就得等明年了！”
　　可闻声瑶光就跟有鬼追他一样，跑得更快了。
　　“真怪。”开阳扭过脑袋，惊愕地发现东华正侧首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对着那张漂亮到不真实的脸，嘴里的桃子完全不知是该咽还是该吐，顿时哽在原地。
　　尹澄不易察觉地瞅向青提，目光复杂。
　　青提立即恢复常态，半个字都没讲。
　　却说瑶光溜进森严的三清殿，找了个角落颓然坐下，郁闷地嘟囔：“干吗来捣乱？有什么好看的，没见过啊！”
　　这里能回答他的只有自己回声。
　　瑶光放下一直抱着的食物，拿起个蟠桃咬了一会儿，又拿起银壶灌了一口，好奇地舔舔嘴道：“嗯？这是酒？”
　　说完又仰头继续喝。
　　瑶池的玉酿味醇无比，浓可醉仙，他头次尝到怎么能抵挡其力，没过多久就不知不觉地着了，任酒壶和仙果倒了满地而全无知觉。
　　这一睡，竟然直接睡到天黑。
　　头晕晕乎乎的瑶光呆滞地睁开眼睛，瞅向殿门外漆黑的夜色和时不时亮起的火光，哼道：“还在打啊……”
　　说着就扶着柱子站起来说：“青提呢……青提呢……”
　　他面色酡红，摇摇晃晃地便朝前走去，想必是醉得厉害。
　　这三清殿偌大无比，藏宝无数，平日绝不许弟子胡乱进入，瑶光更是半点都不熟悉，蹒跚地走错了方向，绕到元始天尊的神像后，疑惑道：“这是哪儿啊……青提你在哪儿？”
　　说着就看到了面镶在墙上的巨大铜镜，上书“灵光宝鉴”。
　　“嗯？”瑶光糊涂地凑过去，伸手一摸：“这是什么？”
　　谁知手刚触到镜面，竟被雷电般的力量重重弹开，瑶光的脑袋被神像的底座撞得生痛，倒是醒了七八分，气道：“怎么把这么危险的东西……”
　　他慢慢站起来看到铜镜中的影像，声音戛然而止。
　　镜中的那个长着狐狸耳朵和尖牙的小男孩是……
　　瑶光脑袋轰然一响，往身后怪异的地方摸了摸，竟然摸到个毛绒绒的白色大尾巴，吓得面色发青，跟抽了魂儿似的不敢动弹半分。
　　“他去哪了啊？把三清殿弄得这么乱。”天宝又阴魂不散地出现。
　　开阳的声音也响起：“应该就在这里，快点找到，掌门该生气了。”
　　瑶光后退半步，紧紧贴着身后的石座，没处躲没处藏。
　　“嘿，在这儿干……啊！”天宝忽然绕过神像露出脸来，看到瑶光怪异的模样吓得惊声尖叫：“妖、妖怪……妖怪！”
　　开阳也被吓得不轻，却立即捂住他的嘴，手臂哆嗦着问：“你是瑶光？”
　　瑶光无法回答，在铜镜发出的金光中他渐渐变小，全身都长出白色的绒毛，很快就变成了一只小狐狸趴在地上发着抖，乌黑的圆眼睛里噙满了眼泪，却根本没办法讲出半个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