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清》连城雪

14、第十四章 九转丹

　　恐惧是什么？
　　恐惧不是看到多么匪夷所思的场景，不是听到多么幽怨哀伤的声音。
　　恐惧，是猛然面对到你本以为不存在的意外，是措手不及地失去你最不想失去的东西。

　　尹澄以为自己几乎看淡了所有，包括曾经铭心刻骨的爱与无可奈何的恨。
　　可是当他冲入密林中找到瑶光时，久久不曾颤动的心，瞬时间还是被强大到无以复加的恐惧击毁了神智——竟有一只尚未长大的蛊雕卧在落叶中啃食着他的身体！
　　“瑶光！”尹澄似乎在刹那历经沧海桑田，但转瞬又于绝望中惊醒，扬剑一举杀死了那只畜生，跑过去跪倒在血肉模糊的徒弟身边双手发颤：“瑶光，师父来了，你醒醒。”
　　可那细嫩的脖颈已被咬断，血淌了满地，浸得周围落叶全部湿透。
　　生死之事不宜迟，尹澄深吸了口气，用灵力缓缓止住瑶光伤口的惨状，给他残缺的肉身设下结界后，便毫不犹豫的持剑飞起——他并未死掉多久，连手都还有温度，那勾魂的黑白无常也不会走远。
　　待这位掌门离去了段时间，罪魁祸首小朗才得意地飞回来哼道：“臭小子，长记性了没？”
　　结果他穿过繁密的枝桠，差点被瑶光的尸体惊得摔到地上。
　　小朗目瞪口呆，接着发现那仙气强盛的守护结界，又咬了咬嘴唇，悄悄地退回了黑暗之中。

　　阴阳之隔，恰如太极两侧，有人视而不见，有人往来自如。
　　尹澄寻着阴森之气飞至山下，果见一黑一白两个幽灵勾着一队魂魄，晃晃荡荡地往前飘去。
　　“二神留步。”他赶快轻身上前，挡住去路。
　　那些幽魂多是鹿吴山的弟子，绑在最前面的瑶光已被勾魂锁困住，表情浑浑噩噩。
　　黑无常沉默不语，白无常谢必安性格稍外向些，语气沉沉地说：“上仙何事？”
　　尹澄拱手：“小徒尚且年幼无知，因在下过失才枉死此地，求高抬贵手。”
　　“生死有命，这事要去地府查了生死簿才知道，上仙不妨直接见酆都大帝，切莫为难小的。”谢必安如此答道。
　　尹澄愁眉，上前紧逼一步：“还请二神立即将其魂魄归还，过了一时三刻，待到他肉身冷却，就再难还魂了。”
　　谢必安不敢与他动手：“这……”
　　尹澄内心焦灼，握紧剑柄冷声道：“请。”
　　“罢了罢了，只是这小孩儿阳气已尽，就算得回魂魄也不见得救得回这条性命，你不让他入轮回，他很快就会魂飞魄散。”谢必安还算看得清形势，很快便用鬼爪将瑶光之魂勾下，扔还给尹澄。
　　“大恩必报，我自有办法。”尹澄自知耽误不得，携着魂魄立即飞回了密林深处。

　　天枢晓得掌门分外挂心瑶光，极怕出了什么事情难以担待，因此在救治道友时也心神不宁。
　　许久之后，见尹澄远远地飞回来，忙飘到空中问：“师父，瑶……这、出了什么事！”
　　他瞪大眼睛，看到瑶光跟一个血人似的缩在掌门怀里，惊愕不已。
　　尹澄眉眼之间尽是担忧之意：“鹿吴山这里就交给你善后，我必须马上回灵虚救他。”
　　说完，连半句话也不多嘱咐，便消失在了聆音佩的清光之中。

　　作为天下仙山之首，灵虚自有妙药无数。
　　可无论哪种药，恐怕都难令僵冷之躯起死回生。
　　尹澄仓皇赶回云麓宫，将血淋淋的瑶光安放在床上，把自己的药柜翻得七零八落，价值连城的仙丹通通被他研成粉末，就着瑶池灵水强灌入瑶光口中，才勉强维持住这孩子已开始凋零的魂魄。
　　闻讯赶来的天璇见此惨状，顾不得自己大伤未愈，跟着忙前忙后端了几盆血水，认真地将瑶光清理干净、包扎好伤口，忐忑地站在榻前说：“师父，您休息一会儿吧，我来照顾师弟。”
　　尹澄探了探瑶光终于缓过来的微弱鼻息，轻声道：“不用，你出去。”
　　天璇深感无奈，只得告退。
　　尹澄坐在旁边轻轻地抚摸着瑶光白纸似的小脸，不停唤着他的名字。
　　人死之后，口耳尽塞。
　　不知是因为灵药之功，还是因为师父的不知疲倦。
　　深夜子时值阴气最盛之际，瑶光的魂魄终于停止了衰亡，稳定下来，使得他得回了神智。
　　可惜往常水亮干净的大眼睛已布满灰气。
　　瑶光模模糊糊地瞅着尹澄的脸，不自禁地呻吟道：“好痛……师父……我好痛……你叫它……不要咬我……”
　　尹澄心疼地搂过他说：“师父会救你的，不怕了，嗯？”
　　“痛……”瑶光的声音因喉咙处未消的深邃伤痕而嘶哑至极。
　　全身几乎没有一块好肉，白骨已露，怎能不痛？
　　这折磨即便是神仙也难忍耐，更何况他只是个平常孩子，不足片刻，瑶光就朦胧地落下泪来。
　　尹澄担心他活不过今夜，因而不舍起身，轻声安慰：“等师父回来，你就会好的，乖乖等着。”

　　世上成双成对的东西，多半凑在一起才算圆满。
　　可是挂在青提手腕上的两个铃铛，却显得比什么都寂寞。
　　他慵懒地靠在榻边，执酒消沉，清澈的眼眸中，往事忽明忽灭。
　　满室都是孤独灼烧后的气味。
　　在外面跑了好几日的熊三屁颠颠地回来，看到此景不禁追问：“帝君，你怎么又这样了？”
　　青提不理睬，转身便卧在锦被上，似要沉睡。
　　“受啥打击了，前阵子你不是还准备出去玩么？”熊三没心没肺，变成小仙童摇晃着手里的灯笼花，伸着脖子追问道。
　　不料青提猛然坐起，抬袖便把他打落在地。
　　熊三像个球似的摔滚到桌角，脑袋都撞了个大包。
　　可是当它看见青提梦幻的脸庞布满阴霾，又赶紧爬起来落荒而逃。
　　跟着这位眼中从无他物的男神之神还能活上千万载，最重要的就是识时务。
　　青提头痛不止，却难以睡下。
　　因为只要闭上眼睛，他就会做梦，而且统统都是噩梦。
　　神仙本是没有梦境的。
　　偏他能操控世间万物，却还要被不知从何而来的梦魇折磨。
　　正心乱之际，一位仙子款款飞至珠帘之外，隐约现娉婷：“帝君，太微上仙求见。”
　　“不见。”青提淡淡答道，很快掩去脸上的情绪，又恢复了平常那份不食烟火的冷静超然。
　　仙子犹豫说：“可是……他已经来了。”
　　话音落下，青提便闻到一股血腥，抬眸看向珠帘外那狼狈的高挑身影，微动眉头。

　　此时尹澄什么都顾不得，他早知瑶光身份根本不在地府名册，故而才敢去劫道黑白无常，现在状况危急，唯有蓬莱仙岛的九转金丹能令其恢复如初，因此也只能直面脾气向来乖张无情的东华帝君。
　　他越过仙子拱手道：“帝君见谅，在下实在是有要事相求。”
　　珠帘被风吹得悠然作响。
　　过了好久，帘内才传来堪比少年的透亮嗓音：“鹿吴山不听玉皇劝告，轻举妄动，也算运数荡尽，咎由自取。”
　　“在下不是为鹿吴山前来。”尹澄索性单膝跪地，恳求道：“而是小徒瑶光因在下保护不周，为蛊雕所伤，危在旦夕，特来求药救治。”
　　这回东华帝沉默了更长时间，终而冷声道：“灵虚何药没有？唯独缺少不准人间私藏的九转金丹，我看他不是危在旦夕，而是已经死了吧？”
　　尹澄直言回答：“是。”
　　“既然阳寿已尽，就该再入轮回，你这般强求是将天规置于何处？”东华帝君的态度果不出所料，径直拒绝。
　　尹澄已决定无论如何都要取到仙丹，甚至做好了最坏的准备：“瑶光命不该绝，是因在下疏忽才遭此劫难，愿您看在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钦赐道号的份上，救他一次，日后在下必将肝脑涂地、以报帝君之恩。”
　　东华问：“我若不给，你又能怎样？”
　　尹澄没有回答，却已目露肃杀之意。
　　“你既知是因自己疏忽才致使瑶光丧命，就该为此付出些什么。”东华帝君语气平静的改了主意。
　　尹澄低头：“请帝君指示。”
　　东华帝淡淡地说：“九转金丹是集天地间至珍之物所炼，寻常人服用也能三日内获得长生之身，如此贵重，还请上仙付出相应的代价吧。”
　　尹澄问：“帝君认为什么是相应的代价？”
　　东华帝竟然道：“你若真有决心救爱徒，就于此时此地自废五百年修行，我保证金丹奉上，并将此事对外绝口不提！”
　　尹澄脸色微变，又渐渐蹙起了眉头。

　　浓得化不开的黑，僵得缓不了的冷。
　　瑶光朦胧之中只觉得自己身在最可怕的地狱，饱受煎熬的灵魂沉沉浮浮，完全不知世上今夕何夕。
　　忽然间，一缕细弱的金光缓缓注入黑暗之中，带着股安然的暖意。
　　瑶光忍不住朝其靠去，逐渐被纯白的明亮包围。
　　鼻息顿开，神智初醒。
　　宛若从极高的地方猛地掉落在软软的床上，难受到咳嗽了起来。
　　“你觉得怎么样，还有哪里疼痛？”师父熟悉的声音闯入耳膜。
　　瑶光努力将大眼睛睁开个小缝，对着面前那惨淡到不像样子的脸庞，虚弱地摇了摇头。
　　尹澄恍然微笑。
　　只是失血过多，瑶光仍旧没有半点力气，转瞬又沉睡了过去。
　　好在他青白的脸庞终于泛红。
　　在后面紧张的天璇放心道：“太好了，师父。”
　　尹澄扶着床站起，刚想讲些什么，却觉得眼前一花，颓然倒下。
　　天璇极其慌张，跪在地上扶他叫道：“师父，师父！你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