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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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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霄从宫里回来,在书房里坐了半天看着满架子的书只觉得心里益发烦闷,便带了侍读书痕一路沿街漫无目的地走着。书痕见公子一语不发,也不敢问什么,只紧紧地跟着。
凌霄看着满街熙熙攘攘的人群,皱眉道:“书痕,哪里有清净点的地方?”
书痕赶忙道:“不远处有个醉月楼,听说京城的那些文人雅士常常去那里,环境倒是不错,公子可愿意去?”
醉月楼?凌霄的嘴角扯出一丝暧昧不清的微笑,那日徐曼娘遗下的素笺还在他的袖中好好地放着,上面娟秀的蝇头小字他都能倒背如流了:
“风萧萧兮秋气深,美人千里兮独沉吟。
望故乡系何处,倚栏杆兮涕沾襟。
山迢迢兮水长,照轩窗兮明月光。
耿耿不寐兮银河渺茫,罗衫怯怯兮风露凉。
子之遭兮不自由,予之遇兮多烦忧。
子之与我兮心焉相投,思古人兮俾无尤。
人生斯世兮如轻尘,天上人间兮感夙因。
感夙因兮不可惙,素心如何天上月。”
好一个素心如何天上月!凌霄径自上楼,来到了平日和苏紫竹商量案情的房间,那管事的自然是熟悉的,赶忙跑过来招呼。
凌霄四下看了看,红木雕椅围着八仙桌放着,蓝白色相间织空谷幽兰椅垫显得素净大方。
对面是一扇半开的窗户,凌霄走过去索性彻底打开它,此时天色将昏,微微凉风吹动嫩绿色轻纱帘子,顿时觉得凉爽起来。
管事刚准备出去吩咐上菜,凌霄突然转身道:“有什么好酒也来几坛。”管事的答应着下去了。
书痕道:“公子请了人么?”
凌霄坐在桌前,手里玩弄着桌布垂下的流苏,道:“来,坐这里陪公子喝几杯。”
书痕忙道:“这我可不敢。”
凌霄道:“叫你坐就坐着,哪里来的那么多不敢?你素日的淘气我又不是不知,这会子倒要显得知礼了?”
书痕见凌霄虽然口中说笑,面上却未有丝毫微笑,显然是心情不好,也不敢再说什么,规规矩矩地坐在了凌霄对面。
酒菜上来没过多久,突然来了一个穿鹅黄雪纺绣柳裙的小丫鬟,她站在门口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见过凌公子。”
凌霄问道:“你是谁?”
那丫鬟道:“公子真是贵人多忘事,我是徐姑娘跟前的柳儿。方才姑娘在楼上见公子一人前来,故而请公子上去一叙。不知公子……”
自己正打算请她过来呢!凌霄心里一阵盘算,也罢,还是自己过去吧!
刚进了门,就见徐曼娘背对门口坐在案前,素衣常服,一头乌黑的长发散落着,看来是刚刚沐浴不久。
凌霄见她正伏案写些什么,朝柳儿使了一个颜色,便蹑手蹑脚地过去,一把抢过那张诗笺,笑道:“我看看你写了什么好诗。”
徐曼娘欲拦下已是来不及了。只急得不停缠弄着衣带,脸上似喜非喜,却莫名地红了。
凌霄细看时,字迹是工工整整的蝇头小楷,却是一首五言:
雨斋客默坐,问客何事忧?愀然复悲语,所思在远道。
温润如良玉,淡笑似春风。玉贵鸣清越,风暖发百花。
君自有青天,贱妾陌上草。素手织鸳鸯,何防轻裁剪?
其一在绣襦,另有委作尘。君去隔千山,相见两茫茫。
空里泪雨飞,不辰独余身。回望寒烟漠,谁怜诗肩瘦?
凌霄看罢赞道:“姑娘好文采!昔有蔡文姬、谢道韫,今有醉月楼徐曼娘。想那苏小小也是比不过姑娘的!”
徐曼娘低头含笑道:“苏小小乃是钱塘才女,人品如莲,又有宰相之子阮郁倾心爱护,曼娘不过一寻常舞姬,哪里敢和她比?”
又吩咐柳儿道:“凌公子来了半日了,柳儿快奉茶。”
凌霄笑道:“‘妾乘油壁车,郎骑青骢马。何处结同心?西陵松柏下’,这四句到底不如姑娘的一句‘谁怜诗肩瘦’来得妙。”
徐曼娘笑道:“凌公子不必姑娘来姑娘去的,直接叫曼娘吧!”
一时茶上来,凌霄细品一口,笑道:“曼娘这茶甚好,只是我现在只想喝酒,不知曼娘可愿意陪我喝几杯?”
徐曼娘的脸色立刻变了,低声道:“凌公子,曼娘虽是舞姬,却不陪酒的。”
凌霄知她误会自己是轻薄之人了,赶忙道:“曼娘误会了!我并无看轻你的意思。只是心中烦闷,想找个人喝喝酒而已。”
“就像……知己一样?”徐曼娘迟疑地问道。
凌霄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徐曼娘只觉得心里仿佛开满了漫山遍野的花,有春日暖暖的阳光照在上面,立刻开心地吩咐道:“柳儿,去拿酒来!”
徐曼娘已记不清凌霄喝了多少了,只听他一直在吟诵:“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渐渐地唯有一句“古来圣贤皆寂寞”喃喃自语般重复着。
徐曼娘看着面前这个温润男子烂醉如泥的样子,心里突然一痛:“他是丞相之子,是今科探花,有温柔贤惠的妻子和即将出世的孩子,他到底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柳儿从里间走出来,手中还拿着一个小小的白玉瓶,她看了看还在喃喃自语的凌霄说道:“姑娘,这药的作用倒是厉害呢!他都醉成这样了。”
徐曼娘伸出右手轻轻抚上凌霄的脸,叹道:“柳儿,我们这样拉凌公子下水,我……我终是不忍……我……”她说不下去了。
“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了。若不是范家搭救,我们怎么可能活着呢?只要这事成了,王爷的大事便可无虞。”柳儿神色泰然自若,然而看着徐曼娘的样子,还是将不忍换做了决然,“姑娘,你……你若是不愿意,就做个假样子吧!想来他是不会赖的。”
“不!我是愿意的!”徐曼娘突然大声地喊道,刚说完立刻惊慌失措地低着头不敢看柳儿,嗫嚅道:“我是说……我是说……这事我……不敢……”
柳儿叹道:“姑娘,我也不是今天才跟着你的。这么多年了,你什么心事我不知道?你喜欢凌公子,可是,他已经有妻子了,我们这样的人,别看平日这么多人花着银子来看你,出去了就是做妾,也是要让人耻笑的啊!”
“我知道,我没有奢望他娶我,我知道我的身份,我……我配不上他!”徐曼娘眼神一暗,指甲深深地掐进手心里,“他的妻子是大家闺秀,我不过一个低贱的舞姬而已,也只有她才配得上他吧?”
两行清泪无声地滑下,心里已翻滚如江海,徐曼娘,你不是苏小小,不会有一个人如阮郁般爱着你,护着你,今日他能来,就已经很看得起你了。
“不不不!姑娘千万莫要这样!”柳儿慌忙取出手帕替她拭去眼泪,“大家闺秀“四个字,是徐曼娘心底永远的伤,她服侍徐曼娘多年,怎会不知?
“你……出去吧!”徐曼娘咬咬牙,情不自禁地闭上了眼睛,深深呼吸了一大口空气,迈开沉重的步子朝凌霄走去。
凌公子,曼娘命蹇,自出生顷刻间便有大家闺秀变成了风尘之女,此番无奈,是曼娘对不起你,可是这副身子是干净的,就当作还你的恩情吧!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准备扶起烂醉如泥的凌霄。无奈柔弱的她,半天了还扶不动。
凌霄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乜斜着眼睛,他似乎看到了苏紫鸢正朝他微笑着,只是苏紫鸢已经有五个多月的身孕了,怎么突然又是以前的杨柳小蛮腰了?
他揉了揉眼睛,面前的身影模模糊糊,那双美丽的眼睛正哀怨地看着他,他听见她在问:“你醉了吗?我扶你到床上去。”
“原来是紫鸢啊,你是怪我这些天冷落了你么?我说的都是事实啊,你哥哥的状元的确是因为云烟公主,你为什么不相信我?为什么要说你看错了我?”他口齿不清地解释着,双手伸出来似乎在拥抱虚无的感觉,“我两年落榜,皆是因为你爹怕我抢了你哥哥的风头,我才应该是状元啊!状元……”
那双眼睛还是哀怨地看着他,脸上是一种将近毁灭的悲伤,那眼神让他一阵阵地心痛着,如水,沉溺其间,如火,燃尽生命,如风,不知所往,他突然好想紧紧地抱着她,再也不放开!
感觉到她在他的怀里瑟瑟发抖,不由得抱得更紧了,他低头问道:“紫鸢,我们,我们好久不在一起了。你都好久不和我说话了,陪陪我好不好?”
低下头去吻她的脸,只有满脸冰冷的泪水。轻轻地吻去那些苦涩的液体,他把头埋在她的颈间,语气轻飘飘的好像暮春时节纷飞的柳絮,软软的,柔柔的,须臾便要消失:“对不起,那天我不该把你气哭,都是我不好。”
青色绣芙蓉轻纱帐落下的时候,他忘了苏紫鸢并不爱在床上挂香囊。此时,里面正热烈地散发着幽幽的兰花香,仿佛置身于一个空谷中,谷里满是那种文人墨客吟诗赋词赞美了几千年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