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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健康之围(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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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行将入冬,玉琳便忙着制作脯腊、髓饼、缝缀过冬衣裳。她并不召下人进来做这些活计,一个人穿着单碧夹袄、熟锦裤褶,在内院里忙来忙去。文暄总是笑话她老习惯不改,放着那么多下人不用,自己去做些粗活。
??“若论家务事,他们还没我作的一半好。”玉琳道。“况且现在哥你处境这么复杂,我想留个安静点的环境给你,也好谋点自己的事。”她的话确实理由充足,文暄也无话可说。
??“南风姑娘也不能进来么?”他问道。
??“这不太方便。”玉琳道,“哥,她可不是真心向着你。最近她往陈蒨那里跑得又勤快了许多。”
??“是我让她去的。陈蒨也是我大梁一员将才,若是此刻加强联络,对我们日后也有所帮助,有何不可呢?别忘了,我们终究是要回去的。”文暄笑道。
??玉琳却颇不以为然。“这宅子若是里外不分,非乱套不可。最近那些来这边的人,都不是些省油的灯,别动不动就把他们让进了内院来。”
??火炉上的茶水壶咕嘟咕嘟地沸开了,玉琳用青布裹住提手,将茶水倒了两碗端过来。茶水上方热腾腾的雾气让文暄觉得很温暖——玉琳无论在哪里,行事都俨然一家内主。别人家的兄妹从来都是哥哥看护妹妹,可情形在他们兄妹不同。玉琳虽然身形瘦小,在王府这么多年,却从不受人家的闲气,有时还为文暄挡掉不少琐碎的麻烦事。
??“冬季里饮食腻重,吃髓饼需要饮些茶才行。”她将茶水摆到文暄的面前,又转身从里间拿了砂锅出来,重添了水放在炉上。
??“这是作两次煎的药。”她蹲下身去拨弄炉火,换上几块新柴炭。“也不知道管不管用,药味倒是还够浓的。如今已经是第四服了,还是没什么起色。”
??文暄有些担忧地向里屋看了一眼,门口挡着厚厚的深蓝色布帘,里面一点声息也没有。“但愿能没事。如今命是救回来了,但气血衰竭,最要紧是多炖点补血的药汤喝。这几个月,可千万不能有什么闪失。”
??“他要是有什么闪失,哥你罪过就大了。他当初那一剑就是点到为止,你怎么还了他这么狠的一下子?险些要了命。”
??“我哪里想要他的命?”文暄苦笑道。“只是侯景和龙步云太过狡猾,非要亲临现场,我只好假戏真作。若不是正好碰上你来,又趁着暴雨,他恐怕早就没救了。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他身上有好几处刀疤。”玉琳坐下来擦手,一边回想道。“除了上腹这一处,肩膀上还有一处,也像是新近的,足有三寸长。这个人一定很不懂得怎么保护自己。”
??“那是在龙步云的山庄,为掩护郡主受的伤。他总是为别人想得太多。”文暄道。“他的师承,说来不是别人,正是咱们那个老爹,大名鼎鼎的剑圣。所以,他自保的路数,绝对不会比你哥我少。”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从心底里护着苏冰鹤,不愿别人说他的不是。
??“比哥你武功更厉害的人,不能说天下第一,但绝对在天下前十位之内。”玉琳笑道。“只是在我心目中,怎么都不及哥。他那脑子要是有一星半点儿的随机应变,也断不会落到这个地步。”
??“冰鹤他就是直来直去的脾气。”文暄笑看了妹妹一眼道,“他是江湖中人嘛。快意恩仇,不拐弯抹角。哪像我们这种在王府长大的。”
??“任凭是谁,单枪匹马也顶不过对方人多势众!难道他不明白这个道理?”玉琳不再和他争,改问道:“哥,前几日听说历阳陷落,大军前锋已经渡江。最近有甚么消息么?”
??“两天前龙步云死在他自己的竹林内。通路敞开,其余人一概不见。”
??“怎么死的?”玉琳似乎有些意外。
??“中了剧毒。”
??“中毒?唉……他武功太高,别人只有下毒才杀的了他。想想他当初整你的时候,恨不得生了几百个心眼子。如今却怎么都没发觉,这不对啊?都说祸害遗千年,他那种人竟然会死得这么快!”玉琳道。
??“也许是意外吧。”文暄也不太清楚事情的真相,只知道龙步云死在侯景的庆功晚宴之后。“若论原因,只恐是侯景怕他复仇心切,干扰了拥立萧正德称帝,故而兔未死而狗先烹。可惜龙步云一介前朝皇胄,武艺卓绝,心气高傲,却落得如此下场!”他因此也为之喟叹。
??“叹什么气,他也该死了——他复仇都快复到我们身上来了。”玉琳很不屑地道,“龙步云他是兔死狗烹,哥你是纯属兔死狐悲。”
??文暄闻言也笑了,道:“如此是我的不是。他死了,我应当高兴得欢欣鼓舞才好——我本来还准备在侯景那里给他说点坏话,如此我便不用去了。”
??“这个消息当及时报禀王爷。这件事情交给我去作。对了,这么多天,就没有沈郡主的消息?”
??“……没有。”文暄的神色黯淡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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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饥殍遍野,寒鸦哀鸣。
??这场逃亡对于雨笑来说,真是一场始料不及的灾难。她怎么也想不到,在短短数日内,淮南万里锦绣河山,变成了这幅惨淡模样。她终于明白老百姓为什么那么怕打仗;龙步云为什么说,外面的世界不是女人待的地方。
??她试图寻找通往合肥和爹爹军营的道路,却发现这些路都被叛军阻断了——龙步云果然没有骗她。她一路打听冰鹤的消息,没有人知道。她冒着危险走近了寿春城郊,遇到了从寿春逃出的流民,却也说不清楚,只知道多日来,有数位萧梁的将军被俘,都坚贞不屈,已经被杀于城外了。
??雨笑听到这些消息,觉得很揪心。她不知道这些人都是谁;这些死难者里,有没有她的苏冰鹤。
??无奈之下,她只好变换了普通装束,跟着流民队伍往南边走去。往南走两天,就可以到情人谷。这是雨笑现在可以想到的最安全的地方。
??那路比想象的更长,走了将近两天,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头。路上倒处是人,却听不到哭喊——人们只是麻木地往前走,又饿又累。不时有人倒下,其他的人从他们干枯的身体旁慢慢地走过去。
??路开始变得陌生。这可是昔日和冰鹤一同走来的那烟笼翠绕的幸福之路?雨笑一直拼命对自己道,一定要走下去。她还依稀记得和苏冰鹤携手走在这条路上,一同返回合肥。冰鹤的微笑丰神俊朗,像阳光照亮着她的世界。只是如今,脑海中他的面容开始变得有些模糊。
??面前浮现几间草房,一幅破旧的酒幡在暮色中招摇。那是招福镇。
??人们两眼发直,脚步开始加快。过了许久,才有人终于鼓起力气喊了一声:“前面有城镇!”
??雨笑走近这座城镇,觉得眼前景物虚幻如海市蜃楼,一草一木却似曾相识。上次她和冰鹤在这里的客栈暂歇,还托店小二从大户楚连成那里借到了两匹快马,想来如在昨日。只是从未见过楚连城其人。
??如今,这客栈居然还在,而且还冒着淡淡炊烟,有一大半已经改成了粥棚,有人在那里施麦碎杂粥。旁边帮忙的正是原来的店小二。天气严寒,粥热却难猝饮,雨笑排队接了粥碗,抱着热碗慢慢吹气。
??“小二,你们这里可有一大户人家,叫做楚连成的?”她捧着粥碗站在一边,问店小二道。
??“楚大善人?走了。他消息灵通。叛军过江,他提前得了信儿,早带着全家老小避难去了!”
??“去哪了?”
??“往南越那边走了罢。”小二道,“我说这位姑娘,快把粥喝了罢。打听那么多干嘛!”
??“哦,不是,”雨笑忙解释道,“今年夏天,我和一位公子曾经来此借过他的两匹快马,想当面谢谢他,谁知又无缘相见。”
??“哦,不用那么麻烦,他帮过的人多了,从来不求人回报的。姑娘不必牵挂了——这楚大善人倒处都是朋友,南越也有,只怕以后就住在那边,不会再回来了。他临走把带不走的家当全部送人,粮食留下数百石。这粥棚就是他授意开的呢!”
??“哦。当时还是托小二哥您借的马呢。”雨笑心里升腾起淡淡的失落。
??“对了,我记起来了。我说我怎么看你有点眼熟呢?”小二仔细辨认了一会,惊道:“姑娘,看你那日的打扮,你应该也是有钱人家的小姐罢?怎么弄成了这样?跟你一起的那位公子呢?”
??“前几日意外失散了。如今竟然探听不到消息。”雨笑叹道。
??小二见她神色有些苍白,忙道:“姑娘且宽心。这几日失散的很多,日后多半就找着了。再说那位公子我看是个练武的人,保准没事儿。姑娘保重,把粥先喝了,以后要是我见着那公子,就跟他说我见过姑娘,教他顺着道往南,一路去找。”
??“如此多谢小二哥了。就说我去了他师父家里。”雨笑道。她忙将碗里的杂粥打扫干净,却突然听得那边有哀号之声。原来在客栈前边不远处,一个衣衫单薄的少年倒在地上,旁边尚且有一对老夫妇跪扶着他连声呼唤,音容甚为急切。
??雨笑忙走过去俯身一看,只见那少年嘴唇发青,脸色蜡黄,忙转身回到粥棚跟小二要了碗热粥端过来,让二人吹凉了给那少年灌下去。少年的脸色渐渐有些红润,额头上悄悄渗出细密的汗珠来。
??“他有些发烧。”雨笑用手背触了一下少年的额头有些烫,按他手腕却冰凉,脉相虚浮而缓慢。“只怕是连日饥饿劳顿,又外感风寒所致。老人家,令郎的身体状况不太好,实在不适宜继续赶路了。”
??“这可如何是好呢!”老夫妇闻言便没了主意:“我们可就这一个儿子啊!侯景军要抓他去从军,我们不愿意,只好忙着逃命。如今他又病了,我们总共没几个钱,拿什么给他治病?”
??“这……”雨笑犹豫自己应不应该管别人的闲事——她自己的事情已经够麻烦的了。冰鹤找不到,爹爹找不到,如今连合肥也不能回,只能到情人谷去搬救兵。
??她望着那对愁容满面的老夫妇,却又有些过意不去。或许自己应当为他们做点事情,也为自己和大家多积一点功德,谋一些福祉?
??“我去帮你问问店里,可不可以通融。”她起身去找店小二。
??“这……”小二听她此言,笑容却不自然起来。“姑娘,我们店里虽然代人行善,却也是生意人。如今逢着战乱,生意已经萧条不少。若是再收留这些流民,恐怕……”
??雨笑不动声色地将一锭银子塞到他手里。“他的店钱我付。在店里住三日,加上抓药的费用,这些银子应当够了。”
??“这……”小二脸上立即堆满了笑,忙推让她道:“姑娘,这多不好意思?倒显得我们没善心。”
??雨笑知道他不过是生意人本性,笑道:“我晓得生意人的不易。小二哥只管收下便是,这几日有劳帮我照顾他们。”
??小二忙不迭地应了,去店里找老板商议。片刻出来笑道:“老板说姑娘确实是菩萨心肠,我们就积一次功德,且留他到店中休息。”说着忙带人一起将那少年抬进了后院一处厢房。
??雨笑也跟了进去。
??“发热有汗,脉象浮缓,是风邪袭表之证。淡餐,保暖,休息,这些都是最紧要的。”雨笑分析了少年的病情,对那老夫妇道:“如今且带令郎在这家客栈休息两三天,再走不迟。这家店的老板和活计都极好说话的。我再写个方子,托他们去抓药。”老夫妇自然是千恩万谢。
??雨笑提笔写了一张字纸拿给店小二,小二接了,见上面秀雅的字迹写道:
??“桂枝三钱,白芍三钱,甘草三钱,生姜三钱,大枣十枚,三付水煎。”
??“此处还有没有药房?这是一个简单的治风寒方子,麻烦小二哥你帮忙抓药来。”
??“姑娘原来是医家?”小二惊叹道,“看姑娘如此年轻,竟然是个大夫。”
??“这本是个很简单的方子。”雨笑淡淡一笑,“我总共没读过几本医书,就记得这些了,但愿能派上点用场。”
??“姑娘家里原来必然是书香门第了。”
??雨笑有些应付地点点头,心想,金石世家,也勉强算是书香门第罢。
??她在客栈休息一晚,第二日见那少年发热已退,遂悄悄收拾离开了招福镇,往情人谷方向来。
??时值冬日,气候有些寒冷。然而,情人谷的冬季总似来得慢些,至少在雨笑的眼里是这样。树木虽然枝叶稀疏,树干却仍然保持着种种神韵,干枯而挺拔。树枝上偶尔有几片绿叶,迎着初冬的和煦阳光,依然呈现出翠绿鲜活的颜色,看得人心里温暖而柔软。
??情人谷,总是一个能给人温情回忆和绮丽遐想的所在。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沐浴着天地精华,蕴涵了灵性和生命。雨笑拨开山间的杂草,顺着山势向山的深处走去。
??上次来到情人谷,全凭借释小蕊的引领。小蕊轻功过人,走山路身轻似燕,如履平地。如今雨笑一个人走到这深山之中,东找西找,却怎么也找不到上次来的路,越走越迷糊。眼看日头已经正午,她有些失望地坐在大石头上,只觉得脚底疼痛。算来今天上午,她已经走了几十里山路。纵使她是在山里长大的,也有些吃不消。
??这时,她听见大石上有很轻缓的蹄声。一头毛皮洁白,目光纯净的白鹿绕到她的身边。
??雨笑的眼睛明亮了起来。“白鹿啊白鹿,”她抚摸着鹿背光滑如缎的皮毛,如同见到了老朋友。“你是来给我带路的么?”
??白鹿点点头,转到了雨笑面前。
??雨笑很感激地坐到鹿背上,扶稳了鹿角。白鹿一声长鸣,跃然而起,如一道白虹,向群山深处飞驰而去。
??
??“你一定是遇到白鹿了。否则,一般人可找不到这里。”出乎雨笑的意料,释小蕊却在谷中湖畔的瘦长青石上呆坐着,只是不知道为了什么,一个劲地在生闷气。
??“我这次来,是为了找冰鹤。”雨笑叹道,“小蕊,你可能不知道合肥最近发生的事,我怎么都找不到冰鹤,只是前一阵听说他在寿春。如今合肥也被围困了。”
??“你当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可你不了解,我们从情人谷到合肥一带探听消息,只消大半个时辰。”释小蕊抬起头来望着雨笑,眼圈竟然有些发红,“雨笑姐姐,我知道,你前一阵子被龙步云抓走,受了很多委屈。可你当真不知道,冰鹤哥他为了去找你,发生了什么事情么?”
??“冰鹤他……怎么了?”雨笑记起那日心头不祥的预感,如今又看见小蕊悲伤的神色,心知非好,忙问道。
??“他……听说是被一个叫作季文暄的人亲手害死了。”小蕊含泪道,“听说,这个季文暄,就是那个师父和师娘日思夜想了多年的儿子。”
??雨笑闻言如雷轰顶。冰鹤他……真的被杀害了!
??“冰鹤……他现在在哪?季文暄他怎么能……”
??小蕊眼里闪着怒火。“那日据说季文暄是当着很多人的面捅了冰鹤哥哥一剑,将他暴尸城郊,听说他流了好多的血……当晚突然下起暴雨,后来冰鹤哥哥不翼而飞,我怎么也找不到……”小蕊说完,突然呜呜地哭起来。
??“小蕊别哭……”雨笑忙安慰她道,小蕊毕竟比她年幼些。“没找到,说不定是被人救走了呢?你当初一定也认为我已经死了,可是如今我不是好好地回来了么?”
??小蕊呜呜地道,“冰鹤哥哥他,不知道有没有你这么好运气……”
??“他一定会没事的。”雨笑安慰着小蕊,心里存在着一丝侥幸。“我师父呢?”她在谈话间发现,佟玉并不在湖心亭中。
??“她不想见你。”小蕊道,“雨笑姐姐,我实话实说,你莫要生气。谷主就是这样一个人。冰鹤哥哥的师父已经出谷去帮忙了,可是也没有什么好法子。谷主说,既然这都不行,那她去了又有什么用。”
??“如今事关冰鹤,难道她也不关心?”雨笑第一次对佟玉的冰冷竟有些恨意。
??“谷主自有她的道理。雨笑姐姐,你可不要冤枉谷主。”小蕊道,“也许谷主她是在山里住得太久,不愿意出去了。她常常说,这一切都是命里注定的劫数。因为冰鹤他生了凡念,所以必将经历此劫。至于雨笑姐姐你……她说,也是一样的。”
??雨笑明白佟玉的意思,苦笑道:“我和冰鹤都是普通人,做不到无欲无求。如今我该怎么办呢?”
??小蕊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道这是谷主给姐姐的。雨笑忙拆开信,里面寥寥数行,书道:
??“雨笑吾徒:
??自上次别,已经数日。其间之事,为师略知。不日之内,国都有难。若天象骤移,百姓失所,虽吾辈隐者不愿见也。汝尘缘未断,不可久居于此。望勿忘世家托孤遗命,暂置儿女亲情之念,速赴健康襄助,救民于水火。
??“冰鹤与汝,一世相安,容图日后,勿多介怀。”
??“谷主说,冰鹤和姐姐的命相是一世相安。”小蕊见信转悲为喜,笑道,“怪不得看不出谷主她着急呢!这当是谷主她夜观天象,推算而出的。如此说来,应该是不错啊。可能只是一时的阴差阳错罢了。”
??“师父她真的这样认为?”雨笑闻言心里也顿感轻松,笑道:“那冰鹤一定不会有事了!小蕊,麻烦你代我谢过谷主,我且回健康打探冰鹤下落。过两天,等仗打完了,我们一定再结伴回来,再拜见二位师父!”
??“别忘了,还有我呢!”小蕊笑道,“到时,可别忘了带我出去闯江湖!”
??雨笑望着面前聪明可人的青葱少女,微笑着点了点头。
??世事难料。
??雨笑自己并不知道,这是她此生最后一次来到情人谷。
??此刻健康的局势却急转直下。
??由于萧正德的叛变,建康外城很快被攻陷。三内城之中,驻守石头城和白下城的守将也都弃城逃跑,唯独剩余皇帝居住的台城屡攻不下。侯景见城内抵抗实在太顽固,便令人筑起长围,将整个台城死死围住,把个皇帝老儿活活困在城里。
??“城内还有什么人在抵抗?”侯景登上瞭望高台,望着浓烟嚣尘中台城城头屹立不倒的萧梁旗旌,眉头皱出了九道褶。
??“是太子萧纲和尚书羊侃。”从人道。
??“这两个顽固的东西,须知萧梁气数已尽,台城是守不住的。”侯景很不屑地一拂袖,心里遂有了一个主意,转身道,“石头城和白下城的那些俘虏的官员呢?”
??“全部押在城南。”
??“把他们的官袍给我扒了,让他们去台城下劝降去。”
??“是。若他们不肯去呢?”
??“你没看见城南菜市口的石碓么?”侯景冷笑道,“你以为我把石碓放在那里,是用来作什么的呢?”
??在城南菜市口放置着一个大石碓。这是侯景专为他认为犯法之人设立的。若是有人忤逆他的决定,便被扔入石碓内,用铁杵慢慢捣成肉酱。如此残酷的刑罚对健康的官员和百姓来说,不啻于灭顶之灾。
??“对了,还有外城俘虏的那些守军,也一并带去。将这几日死的人,全部拖过去,堆到台城之下。”侯景这次也是真的发了狠,沙哑嗓门里带着一股阴骘的杀气:“若是他们再不开城门,我们就踏着这些尸体,一步步走上城去!”
??
??雨笑来到了健康,方知现在的健康已经变成了战乱最大的受害之所。她乔装改扮混进了外城,沿着街衢墙跟前行,却见到了她最不愿看到的景象。
??如今的健康,千疮百孔。太子宫、士林馆、黄厩、太府寺等外城建筑悉数焚毁。平民百姓的居所也被焚烧多处,残破的屋垣上,茅草化灰,焦黑如炭四处飞扬。青石板路颇为宽敞,而整个健康城却是一片死气沉沉,只有远处台城方向传来攻城呐喊的巨大声响。
??雨笑尽量不显眼地顺着小道走到了台城附近。突然听得身后有叱喝之声,她连忙一个闪身躲在墙角。
??不远处的一处破旧的院落内,军士押着一队裸坦的男子走出来,前前后后足有几百人,向台城方向走去。看面目都极文弱,像是读书人。雨笑不便看,连忙躲在一边。她并不知道,原来这些皆是原来健康城的大小官员,如今斯文扫地,命将休矣。
??“赶紧走!”只听得耳畔有鞭响和沉闷的哼声,雨笑心里有些愤恨不解:他们为何要侮辱鞭笞这些文人呢?还要将他们赶到最危险的战场前面去?
??另一队军士赶了过来。“赶紧把他们撵到前头!”领头的将官喊道,“……剩下的跟爷拖死人去!娘的,死尸比活人还多,那边人手不够!”
??雨笑闻言心惊肉跳,赶紧准备溜走,却被一个军士看见了。
??“什么人?”
??“嘿,这里怎么还有个小娘们!”
??雨笑见状连忙拔腿就跑,可是哪里跑得了?几个人上来拉拉扯扯,将她推进旁边的一间寺庙的偏殿去,关上殿门,咣铛一声落了锁。
??光线突然暗下来,雨笑过了好一阵子才看清楚状况。这是一间宽敞的观音殿,约莫有几十个女子,低着头坐在墙边的角落里。有几个女子身着皂色公服,绣彩镶边,肩佩紫荷,面色白皙,看打扮像是东宫的女官。所有的女子都默默地坐着,没有一个人说话。有几个在默默擦拭眼泪,雨笑猜知了这是什么地方,心里顿时如被冰雪。她连忙找了一个光线最暗的墙角坐下来,思虑去计。
??由于叛军都在忙于搬运尸体,上午没有什么响动。雨笑益发感到不安。若是他们下午有了空子,恐怕是一定要到这里来。
??外面的守卫来回巡逻,却并不进来。转到累时,他们干脆到寺门外去休息。雨笑见机拔下了发簪,轻轻将门推开一些,准备撬锁。这时,几个其貌不扬的将官走了进来,守卫拿着钥匙跟他们一起。雨笑心里连连叫苦,忙闪到观音像旁边的帘帏后面。守卫硬拉起其中两个带了出去。不久,旁边的殿里传来痛苦的喊声和哭声,还有供桌翻倒与棉衣撕裂的声音。雨笑听得毛骨悚然,直出了一身冷汗。
??为什么自己不早点下手,那样就不会……
??雨笑心里悔恨交加,担心再有人来,忙走到门前,三下两下打开了锁。
??听到铁链掉落地面的声音,女子们眼里闪现出一丝光亮来,如死水中微微的波澜。她们站起身,走到了殿门前。而雨笑已经跑着穿过了院子。
??“快跑!”她出寺门前,回头对那些女子们说道。
??没有人应声。有几个抬头怜悯地看了她一眼,没动。
??“姐妹们,迟了就来不及了!”雨笑心急如焚:她们为何这么冷漠呢?
??还是没有人动。女子们眼里现出惊恐的神色。
??雨笑心道不对,连忙一回头,只见面前高大黢黑,赫然又是两个叛军将官!
??雨笑的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
??趁其不备,她举起手掌,发全力往一人前胸猛力一击,那人闷哼一声,趔趄了半步,摇摇晃晃扶住了庙门。另一个见状,伸手去抓她的肩膀,雨笑闪身一避,甩脱了想跑。那将官见她还有点功夫,却益发地感兴趣,扯住了她的衣袖。雨笑反手狠命地一击,手里三寸长的银簪硬生生扎穿了他的手臂。
??那军官嗷的一声惨叫,转而恼羞成怒,死死抓住雨笑的头发,将她重重摔到庙门前的青砖地上。他呼哧一下拔出了手臂上的簪子,对着雨笑瘦削的肩膀就是几下猛戳。
??雨笑疼得几乎要背过气去,正欲发力再打他一掌,却见他突然两眼发怔,直挺挺地倒下去了。
??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后面。
??“文暄!”雨笑惊呼道。没错,是季文暄,好久不见,他好像清瘦了些,身着戎装,但样子一点没变。
??“小郡主,我方才没看错!你……真的没死!”季文暄悲喜共生,一把将她拉到怀里。
??她还在微微发抖。想到她竟然在这里险遭凌辱,文暄感到一阵心痛。雨笑肩膀上的血迹沾染在他的手上,如烙铁烙到了他的心。
??“没事了……”他如同找到失而复得的珍宝,紧揽着雨笑的肩,仿佛要将这久已丢失的心的一角,重新按进胸膛里去一般。
??“文暄,”雨笑觉得他有些失态,轻轻推开他道,“你这是……”
??文暄闻言,脸上微微泛红,随之而来的是一抹不易觉察的失落,扶着她肩膀的双手触电般地放开了。他端正容色,往后退了一步,将雨笑拉起来。“郡主快走。此地不宜久留。”
??“那她们怎么办?”雨笑拉住文暄,指着殿门前那些女子道,“她们如今关在这里……生不如死!!文暄,求你,就发善心救救她们罢!”
??“如今顾不了那么多。城中的女子都快被他们糟蹋遍了。她们逃出这里,还是会被抓回来,谁也救不了她们。”文暄有些不忍地看了一眼,硬是把她拉走了。
??
??雨笑暂时在季文暄的住处躲避,夜色降临,文暄差人做好了饭菜,在门口接了彩漆食盒走进来。
??雨笑躺在床上发呆,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
??“还是有些胸闷么?”文暄见她双唇有些发紫,担心地问道。
??“好多了。没什么大碍。”雨笑笑道。
??“小郡主,看你风尘仆仆的样子,一定很久没好好吃点东西了。”文暄在橘黄色的灯光下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精致小食,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鱼汤。文暄知道,她很喜欢吃鱼。
??雨笑从床上坐起身来,安静地看季文暄用握剑的手,神情专注地为她盛汤。灯光下,他似乎是在做一件很细致的活计,雨笑亦从他的仔细中享受着一份难得的安宁。她努力不去想白天在城里面看到的那一幕幕血腥的场景。健康,这曾经金粉雕饰、繁华胜锦的古老国都,如今面临着灾难的风暴,而她却束手无策。她甚至根本不能保护自己。不明白,佟玉为何让她到这么危险的地方来?
??“小郡主,”文暄发现她神色有些恍惚。“不要再想白天的事了。”他将汤碗递给雨笑,神色郑重地向她保证道,“从此,郡主不可在城内走动,而我,也绝不会再让你遭遇那种危险。”文暄说这话的时候很认真,他一想到白天观音殿前发生之事,便觉实在心痛。
??“师父说,让我来健康帮忙。可是当来到这里之后,才发现我根本什么都帮不上。在战乱之中,我只是个普通的女子而已,真的……好没用,是不是?”她苦笑了一声,心里泛起很苦涩的滋味。
??“我也很没用,没能好好保护你。”文暄叹道。“小郡主,你且放心,季某一定伺机送你平安出城,回到王爷身边。日后见了王爷,记得替季某向王爷说一声抱歉,季某对不起王爷,对不起我朝的百姓。”
??“好。”雨笑并未多想,点了点头道:“对了文暄,你这里可有冰鹤的消息?”
??文暄闻言脸色微微一变,他沉吟了片刻,方肯定道:“有。”
??“他如今在何处?”雨笑忙问。
??“小郡主还是那么关心那个人么?”文暄望着她道,神色踟躇中,有些事情似乎欲说还休。
??“文暄,”雨笑正色道,“我之所以不顾一切来到健康,就是为了找到冰鹤。我知道,你没有亲手杀死他,也没有做对不起国家的事,对不对?”
??文暄似乎并不愿涉及这个话题。“说来话长。天色不早了。明日我告诉小郡主他在何处,郡主可付鸿雁。小郡主用完膳,便早些安歇罢。”他转身推开门,瞬间月色流泻进来,将他挺拔的背影映衬得有些孤独。
??“文暄!”雨笑喊他,文暄微微怔了一下,却终是作没听见,关门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