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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报复 ...

  •   ??当嫁?还是不当嫁?
      ??接下来的几天,谢宛湘都被这个问题困扰,不得安宁。
      ??她便百无聊赖地在世家的大院里闲逛。
      ??在这之前,她碰巧见过萧范一面。他是个稳重内敛的人,总是微微地笑着,一副高深莫测之相,性情与谢宛湘想要嫁的人,相差岂止千里。
      ??他想要娶我么?知道我不想嫁他么?
      ??不行,我得嫁给他。
      ??她在院子里转了几个圈,又改变了主意。
      ??在她主意摇摆数次之后,自己也厌倦这种摇摆不定的思想了,这时她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除了她谢宛湘,少有人知道她还活着,也少有人知道她的价值的人。
      ??她唇角露出了一丝神秘的笑意,快步向世家的后院走去。
      ??抚笛世家,规模宏大,房屋至少有一千间。谢宛湘不去理会那鳞次栉比的厅堂房屋,兀自穿过了繁复的甬道和走廊,直奔后门而去。
      ??世家的后面是一坐荒山,荒得没有了名字。初春来临,新草未发,去年的粗短草根却还在呜咽的寒风里轻晃,从根上一直黄到稍儿。她一直绕到后山,摸索到一处陡峭的山壁,抓着大把陈年的枯黄藤蔓,慢慢攀爬了下去。在山壁的底端数尺处,她松手轻身一跃而下,稳稳地落在脚下坚硬的岩石上,望着对面的山洞,露出一抹自得的笑意。
      ??很少有人知道,在这荒凉后山,峭壁之下,还有这么一个山洞。洞口狭窄,内里宽阔,四壁全是坚硬的岩石。这山洞是天然形成,却显然曾被人发现并加以利用,因为山洞的门口,不知道何年何月早已挡上一面精钢栅栏。远远望去,锈痕斑斑,根根都近碗口粗,仿佛是猛兽的囚笼,透露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觉。
      ??然而关在这山洞里的,不是猛兽,而是一个女人。
      ??谢宛湘唇角微扬,轻手轻脚地走到山洞门外。
      ??山洞里有悉悉簌簌的声音,接着是一个喑哑诡异的人声道:“你来啦。”
      ??语音未毕,一个半人半鬼的女人,踉踉跄跄地走到了洞口,一把抓住了栅栏,两眼直勾勾地盯着谢宛湘的俏脸,象牙黄色的浑浊眼珠中,竟露出惊喜的光芒。
      ??那是一个容颜苍老的女人,身体瘦小,衣衫褴褛,一头白发脏兮兮粘答答地粘在枯槁的脸颊两侧,透过散落的发丝却仍可清晰地看见,她左脸上不知何时划了个寸许长的口子,肌肉微微向外翻露,一笑起来显得更加狰狞可怖。
      ??“你莫要高兴过早。”谢宛湘笑道:“我来向你辞行。”
      ??“为什么?”那老妇惊道。她显然已经在这里幽禁过久,除了谢宛湘再难见人,一听说她也要走,更加恐慌。
      ??“我要嫁人了。”谢宛湘冷冷地道,“我要嫁给淮南王萧范。”
      ??她此语既出,那老妇也是一怔。谢宛湘冷眼看她,不意料那老妇竟然仰天长笑起来,笑声尖刻而空洞,猛地收住笑意,厉声道:“你果真忘记了那人,爱上萧范了么?”
      ??“我只见过萧范一面。”谢宛湘叹道,“可是那人却来插手阻拦,说我不可嫁他。”
      ??老妇干笑一声道:“男人都这幅臭德行,你跟着他他不要你,你要嫁人他又来阻拦,巴不得你终身不嫁地干等着他。别看我这辈子活得窝囊,我可最瞧不起这种人!我关在这洞里,看不清天象。不过上次听你说过,这世家已经快不行啦!你管那人说的是真是假,嫁到王府就躲过这祸事啦!”她样似疯傻,指点谢宛湘倒是言辞恳切,一片真心。
      ??“谢谢你。”谢宛湘微笑道:“这几年多亏你,我才能走到今天。”
      ??老妇干笑一声道:“我关在这里三十年啦,天天啃食青苔地衣,本来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个人了。谁知道,那年晚上你扑通一声从天上掉下来!这也合当是咱们的缘分!”
      ??原来那年的谢宛湘年轻气傲,因恋情失意,一时气急跑到后山去,却因天黑路滑掉下这峭壁,刚好落在这老妇洞门前晕了过去。老妇坐着守到她天亮,她方才醒转,自此二人一直秘密往来。一来二去,谢宛湘方才知道,这老妇原本也是世家中人,据她自己说当年还是个难得的美人。之所以被关在此处,是因为她得罪了当时沈端方少主的夫人,乔翠英,被她无端陷害,才沦落至此。
      ??“姓乔的这个贱人,她勾搭了沈端方,把老娘我害得这样惨!”这是她最常说的一句话。
      ??“这抚笛世家,除了你,没一个好人!要是有朝一日我能出去,一定把那姓乔的贱人和她的手下一并杀个干净,再一把火烧了这山庄,烧得干干净净,一点不剩!”这句话也是她常说的。
      ??每当听到这里,谢宛湘只是眉头微蹙,心道她报仇心切,不能轻易纵她出笼。但还是不动声色地一笑,道:“我只是想你帮我想法杀两个人,我就找到栅栏的钥匙,放你出去完成你想做的事。”
      ??“杀谁?”老妇两眼发光地问。
      ??“季天佑和佟玉。”谢宛湘冷冷地道,“这两个人,武功高强,行踪无定,不好下手。你务必帮我想个周全的法子。”
      ??那老妇眼珠子骨溜溜一转,冷笑道:“若是我帮你想了法子,你不放我,那我怎么办?”
      ??谢宛湘仿佛早料想到她有此一问,从袖中出了一柄亮晶晶的物事,仔细一看,分明是那栅栏的钥匙。
      ??“钥匙!”那老妇一看便直了眼,将枯枝一般的双手迅速伸出,仿佛要将自己从栅栏的缝隙中挤出去一般,声嘶力竭地喊道:“给我!快给我!”
      ??“先别着急,我要你听我说几句话。”谢宛湘站在离她一尺的距离,冷笑道。
      ??老妇赶紧怔怔地盯着她。
      ??“我知道你曾经也是世家的高手。但是如今世家已非昔比,高手如云。你以为凭借你一人之力,就可以将世家推倒么?昔日的乔翠英可以对付的了你,沈敏更加的可以,你不要小窥了她。况且,你现在还有什么能耐,可以和世家抗衡的?”
      ??“我有恨!”老妇冷笑道,“我如今老了,武功也损失大半,容颜更是回不来了。可是我的恨,每被关一天就增长一天,我留着这条命,就是要向乔翠英索命,向世家索命!”她说着攥紧了双拳,关节突兀,额头上青筋暴露,眼珠子竟似要瞪出来一般。
      ??谢宛湘见此言镇不倒她的气焰,又冷冷地道:“你虽有恨,却已经是个废人。”
      ??“我……废人……不……不是的!”那老妇拼命地喊,“你放我出去,我……证明给你看!”
      ??谢宛湘见状冷笑道:“你不就是想出去杀人报仇么?杀人报仇谁不会?”说着转身就走。
      ??那老妇抓着栅栏道:“你别走!我听你的还不行么!”
      ??谢宛湘微微一笑,回头道:“等时机成熟,我自然来救你。到时候,你可要记得自己说过的话。”

      ??谢宛湘为了实现自己的想法,做了周全的计划。
      ??那老妇多年不见天日,脑筋退化不少,幽禁的生活已经剥夺了她的思想和判断力。除了报仇,心中再无他想,真真把谢宛湘当作了一根救命稻草。几年来,谢宛湘每次探望于她,除了捎带些日用饮食,闲暇之时便将那世家的现状一一讲于她听。
      ??讲到沈端方已经死了,乔翠英成了寡妇,那老妇便喜形于色,大笑流泪道:“好啊!她也有今天!”
      ??又讲到乔翠英没有接管世家,而是按照沈端方的遗愿,将少主的位子传给了沈敏,老妇哂笑:“乔翠英是个不生养。那沈敏沈兰是一对孪生姐妹,可都是她和沈端方的养女。沈端方就是将位子传给外人,看以后她在世家如何立足!”
      ??谢宛湘见她对自己深信不疑,遂将沈敏沈兰和佟玉等人,在世家如何一手遮天,悉数说了一遍:“沈敏对乔翠英衷心不二,世家根本还是她们的天下!”又叹道:“可惜我为世家做事不少,却处处受到排挤。”
      ??每次说到这里,那老妇便深明大义地道:“可怜你这么一个好心的孩子,却遭遇这些变故。放心罢,你的仇人便是我的仇人,只要有朝一日我能出去,一定帮你。”
      ??谢宛湘心中暗笑,表面上却是一脸愁苦:“谢谢你。只怕你也帮不了什么的。”
      ??那老妇闻言,只当她小看了自己,忙道:“你当我被乔翠英幽禁在此处,便是个没本事的人,是不是?当年若不是她趁我不备,在我的饮食里下了药,我怎么能反为她所擒?这个心地狠毒的女人!”说着,脸上的怒气便又浓重起来。
      ??“那你且说,有什么好法子?”谢宛湘作出一脸疑相,想听她如何打算。
      ??“我在这里没什么可做,闲时想的法子也不少。我的武功只要稍加时日练习,便可恢复。到时乔翠英也不是我的对手。况且你不是说佟玉擅长用毒么?她的那点技艺是乔翠英教的罢?乔翠英用毒,不及我十分之一。”那老妇笑道。
      ??不及你十分之一,还把你害成这样,谢宛湘心道。她微微一笑:“你的方法我已经明白了,不过是要他们的命。下面我想说一下我的方法。”
      ??“你有什么法子,能好过我的?”老妇也十分好奇。
      ??“死了,太便宜他们了啊。我会后悔的,只怕你也会后悔罢。”谢宛湘叹了口气,目光冷如冰霜:“在杀他们之前,要教他们妻离子散,身败名裂,永难重见天日!”
      ??谢宛湘果真说话算数,伺机偷到了栅栏的钥匙,将那老妇放了出来。趁着天黑,将她带离世家,安置在堂哥的一处别馆当中。又吩咐几个侍女,锦衣玉食,好生服侍,只等着陪她一同嫁入王府去。
      ??可左等右等,过了两个月,王府的信使往来日稀,后来竟整整一个月不来了。谢宛湘心中奇怪,遂安排人前去打探。
      ??探信的人回来,道:“莫说定亲的事,王爷已经多日不见,王府上下的人正在找寻呢。”
      ??谢宛湘心下奇怪,突而记起堂哥说过,萧范在黟山脚下还有一处别馆,莫不是到别馆去了?遂去找那老妇合计。只见那老妇正在院中翻腾跳跃,将一柄铁杖挥舞得虎虎生风。
      ??谢宛湘不禁击掌笑道:“好杖法!”
      ??那老妇见状收手,哈哈大笑道:“怎么样,我没有信口胡说罢?这才几日,武功便复原如初。”那老妇自出了栅栏,整饬一番之后,换上锦衣华服,竟然还真是一幅贵夫人的模样。唯独那脸上的伤疤依旧无法遮盖,笑容依旧狰狞无比。
      ??谢宛湘道:“近期都没有萧范的消息,我有些担心。正好沈敏最近也不在,我正想着到萧范黟山脚下的别馆去一趟,看看他是否到别馆去了。在我离开期间,你且不可轻举妄动。”
      ??老妇笑道:“这还用你嘱咐,你且放心!”
      ??谢宛湘放心地点点头,径自离去。
      ??待她走后,老妇冷笑一声道:“既然已出牢笼,我做什么,应当与你不相干了罢?”
      ??
      ??深夜。乔翠英在世家山庄自己的房间内,欣赏着月色。
      ??她已经年过半百,因为常年为世家劳碌,头发有一半都是花白。唯独那气度雍容华贵,随着年岁的增长愈发显著。她抬头望着月色,默默地念道:“就要来了。莫说是敏儿,连我也看得出。”说到这里,突然抬高了声音:“外面的朋友等了许久,可以进来了罢?”
      ??“果然是好耳力!”那老妇应声,擎铁杖从门外一跃而入,冷笑道:“姓乔的贱人,你还记得我么?”
      ??乔翠英听她说话的口气,仔细看她的形容和脸上的刀疤,心里便明白了个大概。笑道:“师姐,果然是天不亡你。是宛湘放你出来的罢?”
      ??“你怎么知道?”
      ??乔翠英笑道:“我亲眼看她偷的钥匙,还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只是世家中人,各自知天命,不去阻拦这些事情罢了。你罪孽深重,我和端方当初要是杀了你,师弟妹弑长,当各损阳寿五年,是以将你幽禁,令你自生自灭。也算出你气数未尽,今年终将回来复仇。若她不纵你,你日后还将为他人所纵,到时局面更加无法控制。”
      ??“天命,又是天命!你们怎么如此迷信天命!当初沈端方娶你,恐怕也是遵的天命罢?他有没有算出来,你这贱人是个不下蛋的母鸡呢?”那老妇哈哈大笑道:“你们这些人,全是傻瓜,全都是!哈哈哈哈!”
      ??乔翠英却不理会她的漫骂,淡定地笑道:“端方他没有算过。因为他觉得,感情这种事,算了也没用——结果都是一样的。”
      ??“你就这么肯定?”老妇冷笑道:“你怎么知道,他就死心塌地喜欢你?”
      ??“我可不敢肯定。”乔翠英淡淡一笑:“我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师姐你当年对端方,想得太多了。”
      ??“乔翠英!”那老妇狂吼一声,铁杖直指她的鼻尖:“死到临头,你还在羞辱我!纳命来!”
      ??乔翠英眼睛都不眨一下,冷笑道:“无色无味,七招夺命,运功即发。师姐以为师妹当真不识得这种毒么?”原来她早就觉察,老妇已经在这房间内用了七招夺命香,是以根本不出手抵抗。
      ??老妇愣了一下,还是大笑道:“识得又有何用?料你无法在七招之内胜我。”
      ??“是的。”乔翠英叹道:“也许,这就是报应。师姐,你杀了我罢。”
      ??老妇冷笑道:“我倒是很欣赏你们那个小西韵谢宛湘的一句话。杀人报仇谁不会?关键是在杀人之前,要教他们妻离子散,身败名裂,永难重见天日!”
      ??“这是宛湘的话?”乔翠英皱眉道。她早料到谢宛湘和世家不是一条心,却不料她的仇恨如此浓烈。
      ??老妇冷笑道:“正是!乔翠英,你我有今天之遇,也要谢谢你培养出来的这好孩子,不过你怕是没有机会再见到她了!”说着掌中暗自运了十成的功力,对着乔翠英的背上狠命一拍。
      ??乔翠英被她掌力激发,登时全身剧痛,几欲晕厥。她尝试运气,发现筋脉已经震伤,根本无法发力。叹道:“师姐,你倒底想怎么样?”
      ??老妇仰天长笑,提起她飞奔上了房顶,来到后山的山洞前,将她往地上一扔,冷笑道:“贱人!这就是我这三十年来生存的地方!你好狠的心……”说着把一枚亮晶晶的钥匙插进旁边的锁眼,栅栏慢慢升了起来。老妇乘机提起奄奄一息的乔翠英,将她扔了进去。
      ??“我的好师妹啊,现在换你来尝试这滋味罢?”老妇冷笑道。
      ??“师姐总算叫我一声师妹。”乔翠英强笑道:“只是师姐不杀我,日后不会后悔么?”
      ??老妇冷笑道:“我不会笨到像师妹一样,给自己后悔的机会的。我只是要你尝尝我受过的苦。不等关你三十年,我就会来亲手杀了你。”说完循着峭壁一跃而上,空留下一阵笑声,令人毛骨悚然。
      ??老妇走后,乔翠英暗暗叫苦。这地方当真不见天日,想当初将师姐幽禁于此,竟不如取她的性命来得干脆,难怪她会有如此怨怼。
      ??难道端方的推算有误?合当命终于此的,当是你,而不是我啊……

      ??命相卜辞都是虚幻的东西。若说人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再说什么也无用。
      ??乔翠香忍着锥心的疼痛,艰难地靠着墙壁望着栏外的月光。想起沈敏半个月前向她辞行要去黟山,理由是因为“世家之公事”,当时也没多想便准了。沈敏这孩子,常年为世家操心忙碌,也难得她有告假的时候。可现在的乔翠英,心里何止是有些后悔。
      ??当时就应让她多照应几天,再考虑去黟山的事。
      ??敏儿,你怎么偏偏此刻走了呢?
      ??
      ??此时,沈敏和萧范却正在黟山脚下的馆中宴饮,欣赏着皎洁月色,杯盏交错,对于世家的变故全然不知。季天佑和佟玉夫妇也在场,更为萧范这轻易无人居住的别馆增加了几分优雅趣味。
      ??沈敏和萧范是新相识,两情相悦自然欢喜。季天佑和佟玉便陪着欢喜。
      ??季天佑正沉醉地望着杯中的碧绿酒浆,显然是十分喜爱,无奈佟玉坐在身边,终是将那份心情隐藏,浅饮辄止了。沈敏和萧范却一看便知,二人会心一笑,沈敏道:“天佑,大家都知道你的喜好,就不用遮遮掩掩了。玉儿,今天难得大家相聚,你便通融他这一回罢。来,我和萧郎再敬你二人一杯!”
      ??季天佑举起手中的酒杯,大笑道:“还是沈敏通情达理!来,大家同饮此杯,贺喜萧兄你得沈敏如此佳偶!”
      ??“这嗜酒如命的脾气,若不好生管束,还怎么得了。”佟玉也举杯道:“不过既然今个儿沈敏说了,我就听她一回。”
      ??“你呀,就是还听沈敏的话。”季天佑笑道:“以后我管不了你,便叫沈敏管教你才好。”他本是一句玩笑话,却说中了佟玉和沈敏的心事。佟玉心中不禁又是一阵酸楚,沉着脸还没回话,只闻得沈敏却嫣然一笑,调转话题道:“天佑,你尝遍了天下美酒,可真真的是位行家了。可知道这杯中酒的名字?”
      ??“方才正想问及此事。”季天佑笑道,“此酒碧绿通透,入口冰凉芬芳,回味却醇香甘冽,不知何故。此酒是何方人士酿造?我竟不知其名。”
      ??沈敏笑道:“不知道不为怪。此酒名作‘竹冰饮’,本是极为罕见的酒。至于酿造的过程,便是取江南新稻米,和上竹叶一同上屉蒸熟,然后洒上酒饼,制成米酒。这只是第一步。竹冰饮之所以甘冽,其制作也是十分麻烦之事。秘诀是必须在收获季节将米酒酿成,却要再浸泡入足量新鲜竹叶,埋藏在空山竹林深处数月,使得其吸取地气中竹根精华。每当冬季来临,则要将坛子挖出,换成铜坛以防冻裂,带到北方严寒之处的冰雪中埋上数月。春季来临时候,将米酒过滤,再加入竹叶,将其埋藏回竹林中。如是反复三年,可得此酒。这酒本来不容易得,可巧萧郎有一位朋友,是个行走南北两地的商人。我们求告了他数次,方才给了这一坛,那人还好大的不情愿,好似割了他心尖的肉一般。”
      ??“可不是?”萧范笑道,“人家三年酿一坛的酒,让咱们就这么白要了来。虽然抹不开面子,心里边可总是疼的。”他微笑着,话一直不多。多数时候,只是附和一下沈敏的话,或者就简单重复一句,点点头,算是说过了。
      ??相对沈敏的干练,他看上去像是一方温和的湖水,平静地任她的帆漂流。沈敏的眼光,果真如同她办事的一贯风格,既准确又稳当。本来并不看好这段姻缘的佟玉和季天佑,后来也不得不认同了。
      ??再后来,这酒宴的和谐就为谢宛湘的突然到来所打破。季天佑永远也忘不了她离去时候,那惊讶而愤怒的神情。
      ??试想一个年青女子,若是突然撞见自己的旧情人和未婚夫各携美眷,在一处宴会饮酒,那她的心情一定不会好。这事情发生在谢宛湘身上,她的心情就更加的糟糕,因为这两个夺爱的女子,正巧也是她平时最瞧不上的两个人。而她,无论是才智相貌还是出身,自认都是不输这两个人的。
      ??谢宛湘身出名门,虽然涉足江湖,修养却好得要命,一言不发,只顾一路铁青着脸色打马奔回堂哥的别馆,时间却已经是深夜。
      ??她堂哥早已差了下人打着灯笼站在门口,见了忙道:“小姐哪里去了?大人在正屋等了许久,方才还要差人去四处找寻。”
      ??“寻我作甚?”谢宛湘板着脸将缰绳往下人怀里一扔,抬脚就往里院走,“我又不是手无余力的弱女子,既便夜出不归还能出了什么问题不成。”
      ??“是,是。”那下人忙陪着笑脸道个不是,“大人这也是为小姐好,小姐这不是快要出嫁了么?晚上回家晚,让夫家知道可不好……”他话还没说完,一眼瞥见谢宛湘像是要喷火的眼神,连忙收住了口。
      ??“我夫家管得还真宽啊。”谢宛湘本想发作,又碍于面子,“担心我,说得可真是好听。我堂哥在哪?”
      ??
      ??堂哥还真的是在正屋中等候。他望着灯火下姿态窈窕的谢宛湘,俊雅的仪态如旧,神情若有所思。
      ??谢宛湘还没等他发话,就抢先一步开了口:“宛湘令堂哥失望了。”
      ??听她这一句没来由的话,她堂哥只是不紧不慢地从桌上拿起茶盏,“看你这样子,难不成是萧范有了别的女人么?”
      ??“堂哥怎么知道。”谢宛湘没好气地道。
      ??“宛湘啊,你慧若冰雪,怎么犯这样的错误。”她堂哥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要我怎么说你呢?萧范和沈敏最近走得很近,我得到这消息比你这准王妃还要早上几个时辰。昨日我才在给皇上的秘奏上又揭发他们一笔,你却让沈敏占了这个先!这事情巧得有点离谱,我看沈敏是故意做了这么一出!”
      ??“孤掌如何能鸣。看来萧范也没怎么把谢家当一回事。”谢宛湘冷笑道,“今天晚上我遇见了他和沈敏在一起,但是显然他却不知道沈敏的身份。若是他知道内情,焉能不起疑她的动机?”
      ??“知道了又如何?”她堂哥笑道,“沈敏手里可有宝藏无数。如今诸位王爷暗地相争,缺的就是这个。以萧范的脾气,即使知道了你二人之争议,亦恐怕只会将计就计。况且,沈敏虽然没说,萧范未必不知道。对于萧范来说,你很难说他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因为只要需要知道的时候,他便无所不知;但是平时看上去,他便是老好人一个,除了脸上笑,心里想的什么,谁也猜不出。”他围着谢宛湘转了一圈,上上下下打量,仿佛是在看一件珍贵的货物。“只是我不明白,你倒底是哪里比不上沈敏?”
      ??“我也不明白。”谢宛湘冷冷地丢下一句,走出了正厅。
      ??来到后院,月色正浓。那老妇依旧在院中,此时却是独坐,干瘦的肩上披了一件华美的袍,远远望去像是包着绸缎的竹偶。谢宛湘一眼就看出这衣服不是她的。
      ??“你从哪里弄到这身衣服?”谢宛湘问道,俄而心里一惊,记起在世家的一次庆典上,乔翠英好像穿过这身衣服。“你去对乔翠英做了什么?”
      ??听到她的话,老妇的肩膀动了动,那袍跟着微晃,华丽的文章似在流动,安谧无声。“做了我一直想做的事。我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她的声音,听上去很遥远,干枯,开裂,一如她诡异丑陋的面容。
      ??“你还是没有听我的话。”谢宛湘一听便知了,咬着牙道。只恨自己的亲信,偏偏又是一个不听话的人,最近诸多凡事,竟然无一件可以自己左右。
      ??老妇闻言,知道她起了疑心,双眼一眨,两行浊泪便流了下来:“你莫要怪我。情到深处,反似无情。若你是我,又当如何?”
      ??若是平时,她这几句话定然瞒不过谢宛湘。“若我是你……”谢宛湘冷冷地念了这句话,便没了下文,兀自走进屋子去了。
      ??抚笛世家的乔翠英长老莫名其妙地失踪,这消息似是长了腿似的,飞快地传播开来。与之同时流传,谢家小姐和淮南王的婚事也算是不成了。这消息传播得更快,比乔翠英的事情还要快,而且还生出种种传闻。男子们在酒馆里堂而皇之地分析,这是淮南王看不上谢大人的权势,要争夺抚笛世家的宝藏,谋求在朝中的权利;女子们好奇心更重,却只在私下讲究,这谢宛湘名为大家小姐,实际在外面打打杀杀不守妇道,要不怎么相貌如花却被未婚夫君抛弃。又或者说淮南王花心,还没娶谢家小姐,又看上了沈少主,男人真是靠不住。还有人说淮南王看上的本是沈少主,是谢家小姐仗着自己家权势非要与人家定亲,结果还是做不成王妃,自讨没趣,云云。
      ??身在天街的金寿芳无疑是最早知道这些议论的人。因为对于一个歌姬来说,想要知道这些本身就并不困难,何况是抚笛世家的北韵。
      ??那时的天街早已经是一处小有名气的烟花巷,但是不叫天街,叫贵人巷。中央是狭窄的青石板路,两旁的阁楼密密麻麻挤压在一处,灯红酒绿,嘻笑唱曲之声,隔巷可闻。
      ??来这里的,都是客人,在红尘女子眼中,自然就是贵人。她们纷纷伸出白皙优雅的如玉葇荑,扭动不盈一握的纤细腰肢,将过往此处的贵人们的眼和心,都一并拉进温柔乡梦之中,当然,连同他们的钱袋,也一并拉了去。贵人巷,便沉浸在成群艳丽女魔的掌中,散发出有些腐败奢靡的气味,温暖而喧嚣;全然不顾及那夜里偶然淅淅沥沥下起的如丝秋雨,打湿了层层叠叠黑白的马头墙。

      ??芙蓉帐内春风暖,暖入阁楼夜色深。
      ??闲坐楼中听秋雨,一夜秋雨一夜心。
      ??天色已白,阁楼窗外的雨丝还在无声飘落,略微有些清冷的空气从窗口沁入。萧绎转身从梨花木雕的躺椅背上,顺手拿起一袭锦缎披风披到肩头,走到窗前将靠床的那半窗扇儿轻轻掩了,复又轻踱回案几前。案几上摊着一纸熟宣,上画着莲叶田田,鱼戏其间;佳人如玉,含笑泛舟。勾画已毕,唯欠提色。他笔蘸取朱砂,点画丹唇。再欲点睛,听得后面一个安宁低沉的声音道:
      ??“王爷又在作画了。”
      ??金寿芳素衣雪肤,拥着锦衾半坐于床,将耳朝向萧绎的方向。原来萧绎关窗时她便醒了,而且敏锐地嗅出了丹青的气息。
      ??萧绎放下手中寸管,微笑地看着她略微收拾零落的鬓发和衣角,穿鞋下得床来。她轻移兰步走到案前,柔和的面庞如海棠春睡,酣梦初醒,神色中仍然带着些许迷朦,一如窗外细丝轻雾般的秋雨。虽然是先天失明,修长的睫毛下眼神却并不呆滞,只是似出神地望着远方,更增添了一丝朦胧。萧绎喜欢看她方睡醒的样子,宁静若云,淡雅如烟,见到他就淡淡地笑起来。那神情,教人怜,教人爱,教人只是不想离开。
      ??此时的金寿芳又何尝不是有些心醉了。从前就知道湘东王自幼聪慧过人,作得好字画,写得好文章,风仪儒雅,相貌不俗。后来机缘巧合,她便认识了他,爱上了他,一切快得不可思议。如今,这名倾天下的男子,就立在她的阁楼里,手中笔墨飘香,安静地将她包围,无奈她的幸福却不可再多些,让她可看得见眼前人的模样,看见他的翰墨是否一如他的人那般,令人神迷而向往。想到这些令她有些失落:“寿芳知道,王爷极擅丹青。可惜我只能替王爷研墨,却看不见这笔下的花鸟虫鱼,秀丽山川。”她脸上流露出淡淡的失望,看得萧绎心里有一丝发酸。“看得见。”他将另一只手轻轻抚上她如云的秀发,信心百倍地安慰她:“这是一幅采莲图。我将此画,念给你听!”
      ??萧绎回头看着那幅画,画中仕女笑意荡漾,栩栩如生。他遂信口而吟:“紫茎兮文波,红莲兮芰荷。绿房兮翠盖,素实兮黄螺。
      ??“于时妖童媛女,荡舟心许,鹢首徐回,兼传羽杯。棹将移而藻挂,船欲动而萍开。尔其纤腰束素,迁延顾步。夏始春余,叶嫩花初。
      ??“恐沾裳而浅笑,畏倾船而敛裾,故以水溅兰桡,芦侵罗袸。菊泽未反,梧台迥见,荇湿沾衫,菱长绕钏。泛柏舟而容与,歌采莲于江渚。”(注:诗见梁元帝萧绎《采莲赋》)
      ??“歌曰:碧玉小家女,来嫁汝南王。莲花乱脸色,荷叶杂衣香。因持荐君子,愿袭芙蓉裳。”金寿芳神情愉悦地轻声和道。青春的脸庞上,不知何时,幸福的笑意已经微浮。
      ??“‘碧玉小家女,来嫁汝南王。’如今王爷有意,不知道你怎么想?”萧绎捧起她白皙的面庞,有些深意地笑道。
      ??我怎么想?金寿芳没多想,也没敢多想。她轻轻地从他怀中挣脱,淡淡一笑道:“寿芳这不已经是王爷的人了么?如今我心满足,不枉活过这一世。这阁楼见证了你我之情意,只要这阁楼在,你我之情,就在。”
      ??“纵是这阁楼不在了,你我之情也在。”萧绎贴近她的脸颊,轻轻地道。金寿芳感觉到他深长的呼吸迫在耳际,撩拨起心底最深切的温柔,竟有些悸动不安起来。这时,门外传来笃笃的敲门声。
      ??“真是不巧。”萧绎收拾了一下表情,回头正色问道:“谁?”
      ??门外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道:“王爷,属下斗胆,有要事禀报。”
      ??萧绎大步走出门外,门外是他随身的亲近侍从。“怎么了?”他问道。
      ??他清楚自己的手下。这年青人很是识趣,若非极有必要,从不会贸然打扰他的雅兴,也从不说不该说的话。所以萧绎也乐于带着他出游。
      ??可是,现在这个年青人的神情,却似是有十二万分的火急,低声道:“王爷,今上密旨。”
      ??萧绎示意他噤声,转身向屋里看了一眼,金寿芳正安静地坐在窗边。他遂放心地展开密旨,大略一览,却吃了一惊。那密旨写在一副薄绢上,寥寥数行,触目惊心:“查抚笛世家虚掌宗庙祭祀,实乃前朝余孽。数十年来私匿珍宝,锻造兵器,招揽武众,邀买人心。不轨其意甚显,谋逆之心昭然。其首沈氏,素有逆谋,其罪当诛。着令湘东王萧绎私秘查办其沈氏一族家财藏兵,以为凭证。”
      ??他急忙将密旨收好,再进得屋内。
      ??金寿芳听见他的脚步声有些急躁,站起身来,道:“王爷,可是发生什么事?”方才萧绎并不曾念密旨出声,是故她确实不曾听见。
      ??萧绎一时心里也有些乱,思虑无计,忙安慰她道:“是一点公事。我去几日便回来。都是这不识抬举的手下,打扰了你我的好事。”
      ??“我和王爷还有来日,何须如此遗憾。”金寿芳送他出门,笑道:“王爷早去早回。”
      ??听着萧绎匆匆远去的脚步,金寿芳抚摸着渐丰的小腹,若有所思地道:“王爷,可还记得你那首诗么?‘可爱宜男草,垂禾映倡家;何时如此叶,结实复含花。’如今,你教我何去,何从?”
      ??何去,何从?一个歌姬,对于一个有家室的王爷,是可以谈这话的么?即使她是北韵,又如何呢?唉,罢了。他既已走,便做自己该做的事罢。
      ??她摸索到桌边,从下面的木格里拿出一个玲珑的药瓶,用冷静迅速的动作,将里面的几颗药丸,一股脑倒了出来,心头却泛起另一种情绪。那是难以言表的苦涩,仿佛已经到了口中,侵蚀着她的味蕾,教她吃不下这药去。这是贵人巷最好,最贵的密传方子,痛一下就会没事。只需要休息几日,便不会有什么后顾之忧。可是她拿着药的手却微微颤抖,终是下不了决心。她缓了口气,慢慢将药瓶放在桌上,刚好触及那墨迹方干的宣纸,剧烈一抖,竟像是被锋利的匕首,刺穿了心头般的痛。她心一横,将那整整一瓶的药丸倒入口中,两行热泪早已奔涌而出。
      ??你不要怪当娘的狠心,怪就怪你本不该来……
      ??她绝望地坐在地上,却不意那药丸空腹服下太过刺激,引发了一阵难以控制的剧烈恶心。她爬到盆盂前,昏天黑地地吐了起来。
      ??萧绎一出得阁楼,便坐进了随从早已准备好的青布犊车中,隐秘地出了贵人巷。阁楼后方,一个瘦削的女子走出来,面带愠色地望着他的犊车远去。
      ??犊车赶到了一处深巷的木门前停下了,萧绎下了车,大步流星地往院中走。“有人在我之前便下了手。”他沉声吼道,“枉我费了这些心机。”
      ??“恐怕是淮南谢家告的密。而他们这么做,恐怕只不过想要藉此重获今上的信任罢了,却不料想坏了王爷的大事。”随从道。“你懂什么!”萧绎瞪了他一眼,那年青人很识趣地住了口。
      ??“谢家的小姐许给萧范,可保无虞。查办抚笛世家,他们是名利双收,毫发无伤!”萧绎怒道,“可惜便宜了萧范!从此淮南之地,我如何能立足?”
      ??“属下有话,不得不说。”年青人道,“有人比谢家还要快。前几日得到消息,抚笛世家的少主沈氏,先一步和萧范定了亲,将谢家小姐的亲事退了。这件事,谢家正是有口难言呢。”
      ??“哦?你为何不早说?”萧绎道。见年青人一脸无奈,他只好叹了口气:“以后当说之事,还是要说的。这可麻烦了。”
      ??“属下知错!那……当如何是好?”那年青人已经是一头冷汗。
      ??是啊,当如何是好?萧绎陷入了深沉的思虑,随即他想到了什么,示意那年青人俯耳上来说了几句,道:“既然已经如此,不如将计就计。既然萧范娶的不是谢家小姐,而是毫无门第背景的沈氏,那就是他的失算了。我们就公事公办,抄沈氏的家财,同时密参萧范!到时萧范自顾不暇,我看他如何能违抗圣命,保住沈氏和那笔财富!”
      ??“王爷此计策甚善,”那年青人忙道;“只是贵人巷那里……”
      ??萧绎冷笑道:“你果然想得周全。如今你先率人去抄了沈家,封了抚笛世家的财库,金氏那里我自然会同时派人去接她。”
      ??天空渐渐地放晴了,秋季的天空果然澄碧高远。成队的雁从天上飞过,如同往年一般。它们仿佛从来都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应当去什么地方,直到它们伤了,病了,或是死了,才永远和天空绝缘,不再从事飞行。
      ??金寿芳差了个做事的老妪去将盆盂中呕吐的狼藉之物处理掉,自己漱了口,坐在窗边狠命地喘了两口气。她吃了大剂量的药丸,方才那一吐,倒是吐出大半。现今她还是有些恶心,头晕得厉害,却没有勇气再去补服一次药了。这孩子的命还真是硬呢,她抚摸着肚皮想道。这时却听得背后传来一阵轻巧的脚步声,接着就感觉到了一股杀气,很浓烈的杀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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