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第三十五章 感君一曲断肠歌,劝我十分和泪酒 ...

  •   清晨,阳光很好,但是有江风吹来,仍是冷到让人打哆嗦,路人脸上都是木然的表情,袖着手匆匆而过,城市的街道两边是灰色的墙壁,阳光照上去,也仿佛染上一种灰蓝色的调调,让人喘不上气。
      牧野站在江风渡的小楼外,向着小野点点头。
      小野俊一走上台阶,按响门铃。
      等了一会儿,门才被打开,杨逸站在门口,身上穿着白绸衬衫,领口敞开着,清清爽爽的样子,看到他们,愣了一下。
      “二哥,早。”
      牧野走上前,不等杨逸开口,就像是熟客一样直截走进门。
      房间里很干净,家俱也是简单古拙的几样桌椅,窗帘还没有拉起来,晨曦的微光透过厚重的帘布,一丝丝一缕缕的投进房间里,正好铺展在墙壁上挂着的那张照片上。
      照片上的五个年青人,脸上都是微笑的表情,在斑驳的光影里沉默着,像是被什么人凝固在时光的镜子里。
      牧野站在照片前,有点发懵,伸出手来,像是想去触摸那一张张年青的脸。
      他的手突然顿在半空中,低低的说:“二哥,告诉我你昨天晚上在哪里?”
      杨逸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就站在他身后,听到他这样问,低声笑出来:“牧野先生真是好记性,全上海的人都知道昨晚是我的洞房之夜,你说我昨晚应该在哪里?”
      牧野的眼低隐约有星光掠过,他转过身来:“是吗,二哥?”
      他摇摇头,微笑着向门口招招手。
      小野本来一直站在门边,现在打个立正,走出去。
      很快他又走回来,手里揪着一个人。
      是个瘦小的年青人,估计伤的不轻,浑身是血,神智不清的样子,被“嗵 ”的丢在地上。
      “这个人……”
      牧野走过去,蹲下来,伸出手指勾起他的脸,侧过脸来看着杨逸。
      “十二月十日,有人看到他在四航路上持刀袭人,受害人恰巧就是周嘉宝小姐,这不过才半个月的工夫,二哥,你告诉我阿宝怎么和你洞房?”
      他转过头来,深深的看着杨逸,缓缓站起来:“二哥,你把阿宝藏到哪儿去了?”
      杨逸眼光深邃,双手依旧抄在口袋里,冷冷的看着他。
      牧野微笑着掏出手帕来擦着手,眼睛却眨也不眨着的盯着杨逸……
      ……
      “我在这里……”
      有人从楼上走下来,打破了房间里的沉默……
      牧野茫然的转过头,脸上是难以置信的表情……
      嘉宝披着头发,从楼梯上静静的走下来,真丝睡衣外面裹了一件烟灰色男式开襟毛衣。
      小小尖尖的脸颊上泛着潮红,沉默的坚定的眼,倔强的紧闭的嘴唇,她凝视着他,眼里有说不清楚的情绪。
      杨逸迎上去,揽住她的腰。
      嘉宝扫一眼地上的人,唇边有淡淡的笑:“牧野天霭,你搞错了,我没受过伤,也并不认识这个人。”
      “阿宝……”
      牧野盯着她的脸,迟疑着……
      嘉宝皱皱眉,语气里有几分不耐烦:“牧野天霭,我现在是杨太太。”
      她仰起脸来,看着杨逸,微笑,孩子一样。
      牧野觉得刺眼,调转过眼光,咬着牙。
      身体里像是破了一个洞,有冷风从那里不断呼啸而过。
      他不得不握紧了拳头,像是要抚慰那种痛。
      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嘉宝。
      嘉宝依偎在杨逸怀里,眼光难以捕捉。
      杨逸俯下头来,吻住她的额头。
      够了!
      明知道他们故意这样亲密,牧野天霭还是无法克制自己心底的暴怒,他疾步走出去,“碰”的一声甩上门。
      杨逸的表情很平静,嘴角保持着隐约的微笑,一直看着牧野一行人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半晌,耳边响起轻若无闻的叹息声,他一怔,低下头看着嘉宝。
      “二哥你真的……不必为我做这么多。”
      嘉宝的脸色已经变了,头软软的抵在他的胸前,然后,整个人软软的滑下来。
      ……
      西北边城,兰州。
      腊月的天气,正是一年中最冷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但北风呼啸而来,仍是吹得人瑟瑟发抖。
      兰州虽然是个不大的城市,但因为地处黄河之滨最狭长的谷地中,自古以来就是西域进出中原的军事要塞,国民政府的军用机场就建在城东仅有的一片开阔地上,匆忙之间建成的机场出奇的简陋,只有一条跑道和几排土房组成,北风一起,停机坪上黄沙漫漫,让人几乎睁不开眼睛,就在凛冽的冷风里,二十架美式军用飞机正静静伫立着。
      吴青浦刚刚值完勤,从塔楼里出来,他揉揉酸困的眼睛,拉紧身上的美式翻毛皮夹克,迎着冷风向宿舍走去。
      北方的冬天漫长而艰苦,对于生长在南方的他来说就更加难捱,来了没几天,他的嘴唇就干裂出长长的口子,一抿紧,就扯出丝丝的疼,好在茜雪有心,从老乡那里买来当地特有的冻梨,在脸盆里化了冻,喝那清凉的梨水,能化痰解热,非常可口。
      想起茜雪,他不由叹一口气,这个丫头平日里最乖巧懂事,拗起来却让人头疼,本来说好了让她留在重庆,临出发时,她却非要跟着来,连背包行李都准备好了,只好让她跟了来,安排在大队卫生所里,互相也好有个照应。
      以前在上海的时候,嘉宝和茜雪最亲,所以每次看到茜雪,他就不由想起嘉宝来,也就因为这个原因,他总是若有若无的躲着茜雪,茜雪不是不好,而是他没办法面对着她去想念另一个人,在这样的乱世里,他已经做好准备随时去牺牲,感情对他来早变成一件太过奢侈的事情。
      记忆中那座绿树成荫的城市,他的家、他的学校、他爱恋的人,统统变成不可触碰的记忆,只是梦里偶尔翻出一角模糊的光影?
      战争令人窒息,一静下来,他就会有喘不上气的感觉,很想找来什么钝器来敲打自己的脑袋,这样,他就不用去想念、去克制,如果记忆中那些美好的日子根本就不曾存在过,他是不是就不会这样痛苦,是不是呢?
      和平就像是空气,自由呼吸时并不觉得有多可贵,只有陷落在战争的深渊里,抓破喉咙仍是不够氧气,才会发现自己原来是多么的需要。
      远远的,他已经看到宿舍那排土黄色的围墙,茜雪站在院子里,像是在晾晒衣服,看到他,扬起手来挥挥,青浦眉头一挑,脸上不知不觉溢出微笑来……
      就在这个时候,防空警铃突然响起,划破平静,他愣了一秒钟,立刻转过身,向机场跑去。
      这几个月来,日本人侵略的步伐渐渐逼近,仗着他们在空中的优势,半个月前刚刚轰炸了西安,现在又明目张胆的深入中国腹地,向地处兰州的中国空军基地扑来,妄想着把中国空军消灭掉。
      青浦刚刚爬上飞机,第一枚炸弹就落下来,“轰”的一声,在跑道左侧炸响,把那里炸出一个大坑。
      更多的炸弹落下来,有些竟然是投在市区,远远的,就能看到民房起火冒出的黑烟。
      “该死的小鬼子!”
      青浦骂了句脏话,目测了一下跑道的距离,向塔楼打了个手势,然后拉起了操纵杆。
      炸弹在很近的地方落下来,在跑道是砸出一个又一个深坑,如果再不起飞,就只能坐以待毙了,其余飞行员全在第一时间赶到机场,自己的座机上就位,只用了二十分钟,十六架飞机顺利升空,另有三架被重创无法完成起飞,还有一架在升空的过程中失去控制,爆炸起火。
      青浦是全大队飞机技术最过硬的飞行员,所以自觉的占据了头机的位置,身后就是一起经历过生死的战友,他沉着的向着敌机的的机群飞去。
      黄昏,太阳缓缓陷落,天边满是暗红色的云朵,像是大片熊熊的火焰,嗜血的、残忍的一点点吞没天空。
      天空中不断响起飞机呼啸而过声音,炸弹在很近的地方炸响,先是“轰”的一声,然后,大地震动,带着“嗡嗡”的回音,让人的心跳也变的紊乱,茜雪经过重庆大轰炸,照理说已经习惯了这种场面,唯有这一次,她不能克制自己慌乱的心跳,站在防空洞口,担心的看着洞口外那一角染血的天空渐渐变暗。
      不知过了多久,零零星星的,有东西从洞外飘进来,她伸出手去接住,冰冷的,一倏就化成水,她看了半晌,才想起来,原来是雪。
      战争开始以后,她养成了一种坏习惯,一紧张就想咬住什么,现在,她咬着自己的手背,眼眶一热,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没有希望,没有明天,这样的日子就像是一个无底洞一样,她从小就被卖进周家当丫头,小姐老爷待她好,她很知足,以为可以这样过一辈子,可是后来战争来了,她被命运从小姐身边推开,却被留在青浦少爷身边,她常自私的想,就这样吧,她愿意一直陪着青浦少爷,一生一世,再也不要有什么力量把她从亲人身边推开。
      雪越下越大,这也许是件好事,因为敌机多半会在这样恶劣的天气里选择返程,可是,青浦他们能否平安回来?
      茜雪冲出防空洞,站在机场的跑道边,等待着……
      一个摇远的红点,从远方的天边飞过来,她心中狂喜,死死的盯着那个红点……
      飞机缓慢的滑近,盘旋,落下来。
      那不是青浦的飞机。
      茜雪有点失望的摇摇头,继续看着远方的夜空。
      雪越下越大,纸片一样从半空中飘洒下来,茜雪冷得发抖,却仍旧站在跑道边,望着天空。
      到了凌晨,十六架飞机中顺利回到基地的,有十二架,其他四架全都不见踪影,包括青浦架驶的那架头机,有飞行员说看到青浦的飞机中弹起烟,生还的可能性极小。
      天空微亮,雪还是纷纷扬扬,一点没有停下来的样子。
      茜雪借了件军用皮衣罩在棉衣外面,又在腰上用皮带扎住,打扮的严严实实的,准备出门去。
      “茜雪,你这是要去哪里?”
      毛大队刚进大院门口,冲上来拉住她的手。
      “不行,这样的天气,你不能去。”
      茜雪看着他,面色苍白,却在微笑。
      “我答应了小姐要照顾好青浦的,我要把他带回到小姐身边去。”
      她加重了语气:“青浦不会有事的,有人在等着他呢。”
      她平时总是不言不语,所以今天这个样子格外奇怪,毛大队长一怔,只好撒开手。
      茜雪没有半点犹豫,直截走出门去。
      雪还在下,把世界染成一片白色,一眼望去,会疑心自己早已盲掉。
      生,或者死。
      大部分人都是本能的行走,他们从不停下来想想,也许,自己最真实的那部分早就不见了,剩下的只是个驱壳。
      北风裹着雪片,扑打过来,像是冰刀子割在脸上一样痛,地上积着厚厚的雪,踩上去“咯吱”作响。
      茜雪眯起眼睛,努力的寻找着飞机的踪迹,不知不觉的,竟已走了三四个钟头。
      大雪掩埋了一切,就连昨天的弹坑也不见了踪影。
      爬上一个小山包,山谷里有一个窿起白雪堆,小小的,像是个人形。
      她跑过去,拨开积雪,眼泪突然流下来。
      青浦额头有血痕,侧伏在雪地上,紧闭着眼睛,像是已经没有了呼吸。
      她在他的脖子上寻找脉搏。
      没有。
      她伏下身,把耳朵贴在他的胸口上,听他的心跳。
      很久才有极缓慢的,“扑通”一声。
      茜雪松了一口气,紧紧抱住青浦。
      他那么冷,像是一块冰。
      没有呼吸,更像是尸体。
      茜雪怕极了,打着冷颤,呜呜的哭出声来。
      “醒来,青浦,请醒过来。”
      “你忘记嘉宝了吗,你忘记了吗?”
      “你说过要活得比敌人还要长久,是不是?”
      她揉搓着他的身体,他的脸,他的手掌……
      没有反应。
      寂静的旷野里,只有雪花在飞舞。
      茜雪咬咬牙,解开青浦的上衣,又解开自己的衣服,把他搂进怀里。
      不知过了多久,青浦的身体震动了一下,冰冷的手指攥住她的肩……
      茜雪克制着颤抖,抱紧他。
      青浦微睁开眼睛,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意识,也没有光泽。
      “茜雪?”
      他突然睁大了眼睛,挣扎着缩回手去。
      可是她那样温暖,像是一小团暖融融的光。
      他叹息着,闭起眼睛。
      终于伸出手来,紧紧的,紧紧的抱住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