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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谢欲荼靡,一片月明如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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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天空泛起淡淡的鱼肚白,四下里一片寂静,江边的田埂上,是连夜新挖出来的一道道防守掩体,战士们困倦极了,横七竖八的靠在掩体里,或卧或坐,抓紧这黎明的最后几分钟休息一下。
副团长陈啸云手里握着望远镜,正仔细的注视着江面。
日本人的军舰从长江下游开上来,妄图从水路进攻武汉一线,他们营奉薛岳将军的命令在长江沿线进行阻击,掩护武汉的居民和大部队安全撤退,这一个月以来,虽然打的很艰苦,牺牲也很巨大,但终归是没让敌人得逞。许团长就是在半月前的一次会战中牺牲,从那天之后,他接过指挥权,带着弟兄们拼死战斗,转眼间竟到了九月初。
在进行几次小规模的阻截战之后,昨夜,他们渡过了这个阵地上最平静的一夜,按照他的经验,日本人最有可能会在今晨开始总攻,所以这一天,也许将会是他们最后一次看见日出……
东方,极远的地平线上,太阳像个顽皮的孩子,从云层里一跃而出,喷薄着耀眼的光芒,映红了整个江面,让人睁不开眼睛……
他还记得,半月前的那场会战后,江面也是这样的鲜红,江水波动,荡漾着奇异的潋滟,活下来的人,看着血红的江水,顾不上流泪,也顾不上恐惧。
那是血。
整个江面上,都是鲜血。
敌人的血,兄弟的血,流在一起,都变得腥红冰冷,把世界变成一片血红的修罗场。
远远的江面上,渐渐出现几个小黑点,吐出徐徐灰烟,他知道,那是军舰上的烟囱。
来了。
他放下望远镜,转过身,看一眼身后的士兵们……
经过一个月的艰苦鏊战,全团五百人只剩下一百二十三人,其中还有十一个重伤号,三十个轻伤号,将士们几乎都没睡过一个囫囵觉,脸上被硝烟熏得黝黑,衣服也都破破烂烂,最近挂彩的人,伤口只是简单的处理一下,有的结成深褐色的血痂,有的,还是鲜红的颜色。
看到团长的神情有变,士兵们都纷纷站起身,抓起手边的枪支……
陈啸云的目光从他们的脸上一一扫过,镇定而威严的说:“兄弟们,准备战斗。”
军需官迟疑了一下,有点担心的看向掩体后的一个深坑,他们团所有的弹药都放在那里,几天下来,弹药几尽枯竭,总共只剩下两箱子弹,几十只手榴弹,去后方运送弹药的人到现在都还没有回来,也不知道能不能赶在这场大战前回来。
陈啸云同军需官默默对视了两秒,从地上抽起一把大刀,小心的擦拭着……
中国士兵配发的大刀是老式的阔背刀,手柄上绑着一穗红缨,虽然材制无法同日本人配带的武士刀相比,但,日本人的武士刀扁而长,在近身战中略显单薄,肉搏时未必能占上风。
他凝视着手里的大刀,半晌才缓缓的举起来……
弹坑遍地,黑色废墟上青草依依。
鲜红的红缨在晨风里徐徐飘扬……
“弟兄们。”
他轻轻的说:“拼了吧!”
拼了吧?拼了吧!
谁没有父母妻儿?谁没有家园田地?如果不是到了最后关头,谁会吼出这样一句话?
日本人的军舰像是一片乌云,无声的遮盖了整个江面,更遭的是,天空上,响起马达的轰鸣,一队轰炸机排列成人字形正向他们头顶开过来……
每个人都爬在掩体上,沉默着端起枪,对着江面上瞄准。
江风吹动军旗,在晨雾里扑扑轻响。
不知是谁,轻轻的吹起口哨,这战地上的哨音悠扬,仿佛有神奇的力量,让人心渐渐平静下来……
一片朝阳之下,山河如此瑰丽,怎能不令人心折?
大家纷纷把子弹压上膛,跟着哨音一起哼唱……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
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三十功名尘与土,
八千里路云和月。
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靖康耻,犹未雪;
臣子恨,何时灭!
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
壮志饥餐胡虏肉,
笑谈渴饮匈奴血。
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
渐渐的,敌机压近,开始向阵地上投弹,歌声终于消失在爆炸声中……
与此同时,敌舰开始向岸上开火,登陆板徐徐打开,露出一片土黄色的军装。
陈啸云瞪着血红的眼睛,低吼一声:“开火!”
每个人手的枪口都射出仇恨的子弹,飞向贪得无厌的掠夺者。
杀声四起,片刻间,战场上硝烟弥漫,刚才还静谧安祥的田野顷刻间变成了血腥恐怖的地狱场。
敌人的队伍里有人倒下,但很快有更多的敌人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漫上了整个沙滩……
江风凛凛,扑面而来,吹干浸湿汗水的衣襟。
子弹打尽,陈啸云握起大刀,静静的等着敌人的靠近。
“团长。”
号兵小六从后面拉拉他的衣襟,悄悄的说:“看,咱们的飞机……”
陈啸云迟疑了一下,仰起头,看向天空。
果然,一架美式“马丁B-10”从他们头顶掠过,冲向敌机的队形,紧紧咬住敌机中的头机。
“我们的飞机!我们的飞机!!”
大家神情一震,惊喜的低呼着,枪声四起,眼前又倒下一片敌人。
吴青浦镇定的拉高架驶杆,向着敌人的头机冲过去,日本人的三菱飞机装备虽然比较先进,但做为精英被选出来的他们却从没见过这样不怕死的飞行员,看到吴青浦的飞机迎面逼来,立刻慌了手脚,只想赶快摆脱,匆匆调转了机头,可是,这样却正好进入了青浦的射击区……
吴青浦微微一笑,并没有开火,而是继续盯住敌机的机尾,直到连对方架驶员的背影都几乎清晰可见,才狠狠按下红色按钮。
这样近的距离,果然一击即中。
敌机中弹,失去了控制,冒着黑烟,旋转着飞速下降,机上的飞行员只好跳伞逃生,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飞机坠向江面的军舰,江边的军舰更是无从反应,爆炸声响起,舰腹里的陆军士兵还没来的及登陆就和军舰一起被炸沉……
青浦向着同来的僚机打出胜利的手式,调转机身,又盯向另一架敌机……
敌人的鲜血,可不可以熄灭复仇的火焰?
可是不够,这分明还不够!
仇恨像一把利剑,只要淬过鲜血与火焰,就会发出嗜血的蓝光。
他来不及细想,只是嘴角上扬,满心欢喜的看着敌机在他的逼近下落慌而逃,全然不顾敌人的子弹呼啸而来,贴着他的机身前擦过。
与此同时,远方的天空下,是怎样的风景?
上海。
牧野坐在沙发上,嘴里衔着一只烟,正仔细端详着手里的报纸……
报纸上,他侧着身,微笑着挽住嘉宝的手臂,似乎在她的耳边说着什么,嘉宝的表情有点僵硬,目光迷离,微皱起眉头,看向另一个地方。
昨天的中日亲善酒会,他特地带上了嘉宝,为的就是要看到报纸上出现这样一张照片。
电话铃突然急促地响起,惊醒了他的沉思。
他提起电话来,放在耳边……
“牧野君,请您马上回来一下,小姐从楼梯上跌下去……”
电话里传来小野慌张的声音。
他的心迅速的沉下去……
……
房间里极安静,田中医生无措的搓着手,对他可怜兮兮的摆着头:“对不起,周小姐的情况很凶险,孩子恐怕是保不住了……”
牧野阴沉着脸,竭力克制着自己,缓缓的转过身,半晌才抬起手来挥挥。
她为什么要这样残忍?
他这样爱她,甚至说了要娶她,可是,她不要,连同他的孩子一起,她都不要,不惜用这样危险的手段除掉他们之间的这一点点牵绊。
他在病房门口坐了很久,一直到走廊里亮起了灯,橙黄色的光束从头顶打下来,可是他的眼前却只有自己投下的阴影。
几乎就要哭出来,但是,当他抬起头来,在玻璃窗里看到的却是一张平静无波的面孔,眼睛空空的,像是永无止境的深渊,只剩下绝望。
他站起身来,推开门,却不敢走近,只是借着窗口透进的月光,远远的看着她沉睡的脸。
直到……
晨曦的微光一点点照亮房间,外面传来士兵小声说话的声音。睡梦中的她极安静,唇色惨白,呼吸浅浅软软,像个婴儿。
他沉默的看着她,她柔软而温暖,发着亮,就像一道光,一道他永远无法捕捉也不能遮挡的光。
攥紧床头的手背上一凉,他茫然的低下头,这才发现自己原来哭了。
他没有去擦,任由泪水在脸上纵横流淌,一颗又一颗,砸落在地上,床单上,手背上,溅出一小朵一小朵透明的水花。
反正,这是他最后一次为了她哭泣,从此以后,他再也不允许什么人来伤他的心,再也不许!
等泪水慢慢蒸发干净,他一步步走到衣柜前,从里面扯出她的风衣,丢在床上。
然后,他把她从床上拽起来……
“阿宝?”
他看着她,脸上是冰冷的、茫然的微笑。
“我告诉过你,我是会腻的吧?现在,我腻了。”
他举起大衣丢在她脸上,面无表情的说……
“你走吧。”
他扯着她的一只胳膊,大步走到门口,直接把她丢到卫兵手里。
“这个女人,把她赶出去!”
他站在三楼的窗口,看着她瘦小的身影被士兵推搡着走出大门,大门关上后,她站在门外,有半秒钟的迟疑,接着就疾步消失在大路的转角……
他把一只烟叼在嘴角,淡淡的仰起头来。
原来,天空真的是要下雨了?
还以为,是她带走了那些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