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死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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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美人榻上，手里漫不经心的的剪着花样，余光却一直没有离开面前跪着的人，那可真是一个美人啊！肤若凝脂，粉面华光，许是有了男人的滋润，更是宛若雨润芭蕉，素梨月下。
哧-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嘲，我可真是有眼无珠，这样一种风情千种态的美人又怎么像是孀居四年的守寡之人？
声音虽轻不可闻，美人还是抬起了头，双目红肿，泪盈于睫，由于长时间跪立，盈盈欲坠。
我忍住内心的快意，朝身旁投去一撇“月奴，把针锞拿来。”
月奴听话的将针锞递给我，我向月奴投以亲切的一笑，用手轻抚这张面无表情的脸，这可真是一张羡煞世人的美人面啊！连我这个女人瞧得久了些，都有些目眩神迷，只是四年了，她总一种表情，木木的痴痴的，无悲无喜，无嗔无怨，仿佛一尊巧夺天工的雕塑！忍不住在心里喟叹了一声，这样的绝代佳人本该配上那仙姿玉貌的有情郎成就一对旷世佳偶，为何还是如我一样落得这般下场？夫君啊-你心中到底有谁？许是谁也没有，满腔深情尽数付诸于你的大业了吧！
心下顿感无限凄凉，手无力的垂下，移目瞧去，只见那跪立在前的美人毫不掩饰的妒恨目光有如利刃一般，恨不得立时将月奴的美人面划得稀烂，那样毫不掩饰的恨意令人心惊。阿姐，这就忍不住了吗？我在心中冷笑不迭，笑自己亦笑她，我望着她，目光中一片冷清，却面含笑意“想当初这锦州第一美人非阿姐莫属，如今我看却是要让给赫郎的月夫人了。”我有意将赫郎和月夫人几个字加重，果然看到美人面如金纸，身子震颤几下，终于匍匐在地。
半晌，美人挣扎着抬起头来，已是涕泪交加，青丝散乱，她几步膝行到我面前，抓住我的双手，全然不顾我手腕上的累丝点翠玳瑁镯将她的玉腕划出了道道血痕“碧如，你怎么可以对阿姐这么狠？纵是阿姐错了，纵是阿姐对不起你，十二年姐妹之情，你又怎么忍心这样伤阿姐？”说道最后，泣不成声。
我看着她有如委地黄花，狼狈异常也忍不住眼眶酸涩，这是我的姐姐啊！我爱她，信她，却是她欺我甚深，深吸一口气，我忍住泪，我不要哭，不要在她面前流泪，是她，是他们对不起我，我要让她后悔欺我，辱我。我努力忍住泪，努力装作若无其事道：“阿姐，这是怎么了？阿姐何曾有对不起我的地方？倒是我，姐夫为国捐躯，阿姐一人寡居多年，膝下无子。我却不曾为阿姐筹谋后路，是我对不起阿姐才是！阿姐不必伤怀，赫郎已经为阿姐谋得一门上好的亲事，乃是圣上新宠，吏部侍郎”
“不，我不信！”她急急打断我的话，手上突然用力，涂有鲜红蔻丹的长指甲将我的手划出一道红痕：“我不信，不信，不信赫郎会如此待我！”我吃痛，猛地甩开她的手，面如含冰：“却是由不得你不信！此事由赫郎一手操办，你也可以去问他！”
她如闻惊天霹雳，好半天，煞白的嘴唇哆哆嗦嗦才吐出一句完整的话：“为什么？我不信，不信赫郎会这样狠心，我不信......”
“为什么？你竟然不知道为什么吗？”我忍不住勾出一抹冷笑：“你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赫郎是什么人？他乃是堂堂襄王世子，圣上的亲孙，朝廷的栋梁，更是为我永国大统立下了汗马功劳！而你？不过是一个孀居多年的不祥之人，怎么敢称他赫郎，又凭什么来肖想我的夫君？”,“不！我不是不祥之人！”她像是被利器刺到了痛处一般，猛地抬起头来，悲愤的吼道：“我不是！”她捂住胸口，秀眉频蹙，痛苦难当，踉踉跄跄挣扎着站起身来，步履摇晃，似要跌倒。我看着她形容悲切，不忍目睹，心中掠过一丝悔意，下意识的伸出手想要扶住她，可是看着她那张以往觉得无比亲近的芙蓉面，却忍不住心头瞬间涌上来的厌恶，伸出的手终是无力垂下。心下一片悲凉：阿姐呀阿姐，为什么要让我如此恨你？为什么要让我如此恨自己这样对待你？你本是我的血亲，本是我这世上最最依赖的人，你欺我，瞒我，为什么不这样欺瞒一辈子，也好过我如今这般痛悔煎熬！抬眼看她，我努力收藏起自己的诸般情绪，只见她倚在金丝楠木矮几上，正看着我似有千般委屈万般痛，见我看她，她哽咽道：“我的心中唯有赫郎，他虽不曾允诺过我什么，可是我知道，知道他的心中定是有我的。”说着她似是忆起了往日情份，泪痕斑驳的脸上浮起了一丝娇红。
我心下刺痛，手指用力，一阵钻心的疼痛，低头一看，竟是被一直不曾撒手的绣活上的针扎破了手掌，看着血痕斑斑的绣品，忍不住勾出一抹笑来，如讥似讽。
“你笑什么？”看到我的笑，她如同炸毛的猫，愤然吼道：“你可以恨我！可以不信我，却不能轻视我的感情，这世上再无一人如我这般全心全意爱他，为了他......为了他”她欲言又止，看着我始终带有一丝轻蔑之态，终是不顾一切的说了出来：“为了他，我嫁了不爱之人，为了他，我悲痛欲死，却还是将心爱之人变成了自己的妹夫，甚至为了他，我还害了......害了清涵。”说道这里，她似是泛出一丝悔意，终于哽咽难言，掩面悲泣。
“沈茜如！你住嘴！”听到这里，我只觉得一颗心似在热油里翻滚，再也受不得一刻煎熬，我伸出手指颤微微的指着她：“你真真是丧德败行！无耻之极！你辜负了父亲十二年来的精心教养！辜负了兰姑姑十二年来的殷殷期盼！更辜负了一个全心爱你的人一整颗心！你若不爱他便不选他，我也无话可说。可是你既然选了他，就不该伤他至此。”说到这，想起自己何尝不是落得个痴心错付的下场，终是忍不住流下泪来。我努力睁大泪眼看清这眼前人，就是她，我嫡亲的姐姐，引我一步一步爱上这个男人，终至无法自拔。我与他成婚四载，一日日朝夕相对，却一日比一日看的清楚，一日日看的清楚就一日比一日恨得分明，我与他明明近在咫尺，心却远隔天涯。我日日活在这爱而不得的熬煎里，终日里战战兢兢，欲哭还笑 ，妒意成狂，这样的自己连我自己都深深厌弃！你们害我这一辈子伤心也就罢了，可是你们千不该万不该害了那个人，那个人，谦谦君子，与世无争。你让他伤心失意也便做罢，为何要害了他性命？他那样一个人对你千依百顺，呵护备至，你又怎么能狠毒至此。想到他四年来杳无音讯，尸骨难寻，我更是恨意滔天，不顾一切的吼道：“你伤了他的心也就算了，为什么要害他性命？”
“我没有！我没有害他！”她惊惧交加，颤如风中柳叶，抬起泪痕斑驳的脸来慌忙分辨：“我没有，真的没有......”说道这里，似是想起了什么，眼见我一副了然于心的恨恨之色，终于面露悔色，再也说不出声了。
“没有吗？果然没有吗？”我见她这幅摸样，登时证实了心中所猜，更是急怒攻心，再也顾不得许多，恨声道：“你敢说没有？不是你，又会是谁，你心心念念要嫁入襄王府，若明哥哥在这世上，便永不可能。难怪听闻明哥哥受了伤，你一人慌慌忙忙奔赴边关，我只道你思夫心切，还感念你情深意重，谁知你假意探伤，实则害命！你为了一个心中没有你的男人，罔顾伦常，谋害亲夫，你真真是丧心病狂！”
“我没有！我说了没有！真的不是我啊！”她百口莫辩，泪如雨下：“他那样待我，我何忍伤他？我们三人自小一齐长大，明哥哥都信我不会真心害他，为什么你却不信我......"
“住口！”我一声断喝，吓得她急忙噤声，满面凄怆之色，我却越发觉得她直到此时仍然惺惺作态，真真是可怜，可笑亦可恨之极！当下冷笑道：“你还有脸提明哥哥，他若不是信你，又如何会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事到如今你还敢提他，你居心何安？你说不是你，又会有谁？莫非是你那赫郎，我那夫君？”说着我越发觉得自己想的分毫不差，更是怒意冲天，咄咄逼人：“横竖只你三人在耀阳，何故只是明哥哥丢了性命，你二人却毫发无伤，不是你，便是他，亦或是你二人合谋......"
“不！不！不是赫郎！”她骇然色变，几番挣扎后，终是下定决心颤声道：“好妹妹，碧如，赫郎是你的夫君啊，你怎么能怀疑他？碧如......是阿姐，阿姐不想害他的，他......是阿姐对不住他，是阿姐啊”说完这几句话，她好似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颓然跪到在地，大口喘息。
“你好生糊涂！”看到她此刻为了这个男人，礼义廉耻全然不顾，甚至连性命都不顾了，我真是又气又恨，又忍不住一丝怜悯，我的阿姐，我又如何不知，她纵然做错了许多事，可我相信她绝对不敢害人性命，更何况那人与我们自小亲厚，待我们更是如兄如父。我认识阿姐十二年，她敢做什么，不敢做什么，焉能瞒得过我。我只是恨她，恨她是非不分，胆大妄为，为了那欺心汉子，做出这等天理难容之事！想到这我心如刀绞，几步上前拉起她，但见她，妆容惨淡，披头散发，说不出的憔悴，心中怜意顿生：“阿姐，眼下你还要自欺欺人到几时？你以为你还做得还不够吗？你为了那个人嫁了明哥哥，你为了那个人也害了明哥哥，你于心何忍？那个人为了左相的支持，好成就襄王的太子之路，你为了助他竟然一手促成亲妹妹与他的婚事，这样的葬心之痛也能忍受，我真是对你又恨又怜！你以为我不知道吗？耀阳之行是他最后一次夺下兵符的机会，他......焉能放过。”说道这里，我放开她，转身掩去面上浮起的一丝嘲笑：“我与他夫妻四载，不论我如何将他放在心上，柔情蜜意。这个人待我始终有如一潭死水，波澜不起。我原以为他是这样淡泊的性子，后来才慢慢发觉他根本就不曾爱我分毫，他每日里对我虚以委蛇，实则厌恶万分，我真是不知这四年里他又是如何一步一步忍过来的？”说道这里，我不由苦笑连连：“这个男人，他爱过谁？许是谁也不爱吧？”缓缓上前，我捧起月奴的小脸：“这样的倾国之色，他也不曾怜取半分。果然是铁石心肠！我看他为了那个位置日思夜想，颇费筹谋心中恐是再也容不下一丝一毫的儿女情长！”看着月奴的脸表情呆滞，经年累月一副痴惘之色，却也美得惊心动魄。我细细端详,真是愈看愈美，却也愈看愈觉得她痴态毕现，心下又怜惜又内疚。对她，我不知是害了她，还是救了她？她国破家亡，又生的这般容貌，不知受了多少罪才会这样痴痴傻傻？我怜她凭借这般美貌，合该被人一辈子捧在手心，如珠如宝，呵护备至。却落得身世凄惨，碾落成泥，甚至为奴为婢。她终日无喜无悲，无欲无求伴在我身边，我痴，我痛，我哭，我闹！这样的我自己也看不起，她却始终一如既往的对我唯命是从。我让她侍奉夫君，虽有私心，想她美貌无匹不知胜过阿姐几多，却也是怜她这般容色，配与普通人终招祸患，一世难得安宁。她虽为痴儿，却胜在听话，也能得夫君一丝怜惜。谁知......想到这，我的手终是无力垂下，心下悲戚难安：“阿姐，还不醒悟吗？他对你，对我终不过是利用！”
转身抬眼看去，阿姐望着月奴，晦暗难明，眼中似是闪过一丝冰寒之色，却很快消失不见。她见我看她，似是清醒过来。惶惶然道：“碧如，事到如今，阿姐已无路可退，我为他错了太多，我不甘心......真的不甘心，我不求他怜惜我，只求他可怜我，我只想留在他身边，远远看着他也好啊！”
“可是他不肯，他厌你更甚于我，你之于他有如洪水猛兽，阿姐，你真的错的离谱！”看到此时此刻，她仍旧执迷不悟，心存妄念，我忍不住怒火中烧：“你是什么身份？他又是什么身份？他如何能容你这个安国侯遗孀留在他身边，毁他大计！你从开始，从违背心意嫁给明哥哥开始，就永远失去了和他在一起的机会！而他！从哄你嫁与明哥哥开始，就已经把你置于弃子！你若安守本分，依旧对他言听计从，好好做你的安国侯遗孀说不定也能与他相安无事！”
“可是你却不肯了，慢慢的越来越不甘忍耐了，明明他就近在你触手可及的地方，却还是难以亲近半分，这种感觉.......我清楚，你？恐怕比我还要清楚！”说道这里，我不禁在心里自嘲一笑，想起那个人的所作所为，真真是每忆一分，心就寒一分！再看看眼前人落得这般田地，依旧妄念难消，再想想自己亦是痴得可怜又可笑！终忍不住勾起唇角，如讥似讽：“怨只怨他自诩一世聪明，自以为你的那点心思终逃不出他的掌控！却偏偏漏算了一点，他实在低估了你！他几番试探，旨在看你为他能做到哪一步?却不曾料到你比他想象的还要痴傻！又看你虽为相府长女，却从小养在他处，若不是祖母病故，临终强令兰姑姑送你认祖归宗，恐怕这世上谁也不会知道相府有两个小姐。他自知这样的经历必定会影响你的性格，说道这里，我不得不佩服他果然对你知之甚深，你也确如他所料，不差分毫。”
“你到相府已经快九岁，正是知事的年纪，爹爹和母亲对你的存在毫无知觉，你的到来说是有如惊涛骇浪也不为过。父亲倒也罢了，你是他的亲骨肉，他又对兰姑姑颇有情分。”说道这里，我露出一丝苦笑，爹爹啊爹爹！你真的是个好爹爹，也是个好夫君，可是你终归负了娘亲，也苦了自己，更害了兰姑姑！，转目向阿姐看过去，她早就悲伤的不能自已。精致的妆容已经被泪水冲刷的沟壑纵横。她似是沉浸在往事里，未发一言。
我低叹一声，也是悲苦交加，却还是狠下心肠继续道：“可是母亲她，你的出现令她措手不及，再看爹爹对兰姑姑虽是淡然处之，却难掩不舍之意，更是打击甚深！在这样的情况下，她虽接受了你，日常生活也算是尽心尽力，不过对你的感情终归勉强不得！我知你已晓事，自然觉得委屈万分，不过也怨不得母亲，这终归是天性使然！”
“怨不得她，难道又该怨我吗？”听到这里，阿姐委屈万分，愤愤道。
“自也是怨不得你！”我苦笑不迭：“怨只怨这世间诸般造化，情之一字，却偏偏最是难求！我们如今不也是深有体会？任你千般好，却不是他心上那一个，终究还是枉然!"
"如今再说这些过往又有何意义？”她无奈叹了一声。
我也禁不住，怅然若失，喃喃道：“确然没有意义。”深吸一口气，语气一转，陡然凌厉起来：“我只是想告诉你，他对你的过往了如指掌，也不过是应了一句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他比谁都了然，正是因着你的这些因缘际遇，所以才令你造成这种过分自卑，偏又过分自傲的气性！从小，没人那样要求，可是你比谁都对自己严苛，只道是你懂事招人疼。长大了你也果然颇具才名，值得骄傲！可是你却还不满足，还是自卑！因着你所爱的那个人，他需要的并非美人，并非才女，他需要的是身份！左相嫡女的身份！”
听到这里她的面上浮现出扭曲的恨意，但也只一瞬，便消失的无影无踪，只剩下满脸的哀怨。
“你为着能与他比肩，自然是想他所想，为他所为，他不肖直言要求什么，只需在你面前装装样子，故作姿态，你便能为他欲生欲死！真真是痴傻到家，无可救药！你若能一直这样诚惶诚恐，不求回报，恐怕他也能勉强容你这般相安无事！可是他却不知这世上又那里会有不求回报的付出？虽是女人孱弱，但她既然为你敢于付出一切，又怎能分毫不取？这便是他唯一的错算。如今他成就大事，指日可待，更加容不得有丝毫行差错踏！在这个节骨眼上，你背负着如此敏感的身份，偏偏不知自省，不仅不知避嫌，为他肃清障碍，还要对他诸般纠缠，早就犯了他的大忌！他此刻是万万容不得你，偏碍着身份却也不好亲自处置，否则我今日又如何能有机会站在你的面前？他处事滴水不漏，不到万不得已又如何会让我知晓你和他的龌龊事！他为了摆脱你，果真是费尽心机!故意露出蛛丝马迹让我一步步知道，让我一步步恨意难平，原是想借我的手收拾了你！可是我纵然恨你入骨，却还是没有他狠，你可知晓他为了让你彻底死了心，更是要极力撇清与你的关系，已经上表朝廷请求封你为一品忠烈夫人，让你为夫君守灵一世，永世不得改嫁！”
“不-”阿姐象负伤的野兽一般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么狠？我不过是想求得你一丝怜惜，我不过是想离你更近一点，我不要名分，不要与你朝夕相对，只要你偶尔能想起我，想起我为了你所做的一切！想起还有我这么一个人在痴等你。不管你什么时候来，我什么时候都能在，我总归在等你，我总归要等你，我不过是要多一丝念想！你忘了，忘了你对我笑，这生不如死的日子才有了希望。我总是看到你的笑，才总是不顾一切错下去。到了今天，已经错无可错，走投无路！”只见她又哭又笑，状如疯妇，我惊得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我舍了一切，却落得个有如弃子的下场！我好恨呐！”说着她猛地抬起头，目光狰狞，露出疯狂之色：“你能容的下一个贱奴，却容不下我，你自以为深藏不露，我却也不能错放一个，既已输无可输，不如拼却这身家性命也要赌一赌！”说完，她猛地扑上来将月奴按倒，砰！月奴的头碰在雕花楠木扶手上，发出一声闷响，她却不管不顾，抓起月奴的头发，狠狠向坚硬的扶手撞去，一下！两下！三下！直到月奴的发髻处缓缓流下几道逼人的艳红，双手无力垂下。
这一切太快！似是一瞬间，我还来不及反应，月奴就已经瘫软在榻沿，无声无息，仿若死了一般。
"哈......哈哈哈......" 阿姐疯狂的大笑，笑着笑着渐渐住了声，一刹那悔恨！痛苦！恐惧！绝望！统统交织浮现在脸上，令人触目惊心，她一把抓起散落在地的剪刀，泪如泉涌：“横竖我是活不得了，你害得我犯下这滔天罪行，我不死天理也难容！”说完，咬牙向胸口扎去。
“阿姐！”我目眦欲裂，不顾一切冲上去，死死抓住她的手：“你不要这样！月奴她......她说不定还有救......"
她的手虽然被迫停下，但是锋利的刀尖还是刺破了衣服，慢慢在胸口渲染出两朵刺目的艳红，可见她已是一心赴死，此情此景，我更是心急如焚，不顾一切要夺过她手中的剪刀。
“她有救，我却是没得救了，你不要管我，我已经没了希望，就算我想活，那欺心贼也定会想尽一切办法要我的命！”平日里孱弱不堪的她不知哪来的力气，我怎么也掰不开她死死握住剪刀的手。我急得一边抢一边劝道：“不会的，阿姐！我定会想尽一切办法保住你！爹爹也会的......"
"我不信！我不信！”提起爹爹，她更是状如疯兽，歇斯底里哭叫道：“爹爹怨我！怨我和明哥哥成了亲！明哥哥死了，他更是恨透我，他再也不会管我！再也不会管我！”
“你胡说些什么？”我暗暗心惊，看她目光散乱，像是入了魔障，只道她疯言疯语，遂轻声哄道：爹爹不会的，你总是他的孩子，纵然有错，却也抵不过骨肉天性。明哥哥爱你，自然要和你成亲，他的死......你也不想的，是不是？爹爹不知道这些，他不会恨你的！他只是放不下明哥哥，他只是伤心......"
“不！不！不！”她嘶吼道，双目有如滴血，看起来已神志不清：“他知道，知道一切！只有你什么也不知道！明哥哥爱的从来都是你！是我！是我用手段嫁了他，又害得他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爹爹恨死了我！”
我心中刹时翻起了滔天巨浪，却也顾不得想太多，只想快点夺下她的剪刀，可是她死命挣扎，力大无穷，我只得继续哄她：“就算爹爹不管也不妨事，你可知道许大人，一心恋慕你，为了你这些年也不曾娶妻，我求了夫君，他虽然不怎么情愿，但也终归念了些昔日情分，勉强应了我。”我累得气喘吁吁，汗透衣背却丝毫不敢松手，一个劲用尽全身的力气抢夺：“只要你保证尽快与许大人成亲，切忌不要再多生事端。”
“许大人？哪个许大人？”听到这里，她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手上力量也不觉松了些。只是却一副茫然之色。
我见她总算转移了注意力，恢复了些许清明，不由得心下大安，遂也松了力道，苦口婆心继续劝道：“就是父亲的学生许师兄，你不记得他也难怪，爹爹的门生太多，他虽颇具才名，却淡泊名利。更重要的是......”想到这个许大人，我忍不住会心一笑，心中颇感安慰：“是他见了你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你从未与他讲过话，故而记不得他，也晓不得他对你早已情根深种。你可知道，他为了你，四年前就退了亲事，背负了许多骂名，一直苦等这些年。更为了你，放弃吏部侍郎的高位，远赴泉州赴任。这样的有情人世所难得，正是良配！你若错过了他，便真的错过了一辈子！阿姐，切莫再......"
我还没有说完，一直安安静静的她突然狂性大发，猛地甩开我：“晚了！晚了！什么都晚了！那个人不会放了我，不会！我若在你和爹爹的眼皮子底下，还能有一条活路，我若离了你们，那个人他一定会杀了我！杀了我！”
我此时被她摔翻在地，手上，额头钻心的痛也顾不得，赶紧用力支撑着身子想站起来，却听见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不似人声：“我不甘心！我不甘心！与其这样惶惶不可终日，不如我自己了断了自己，化为厉鬼，再来找你报仇！”说完，她再次举起了剪刀，“阿姐！”我目眦欲裂，不顾一切扑了上去，扑！却听见一声剪刀入肉的闷响，我膛目结舌，脑中最后一根弦，崩的一声断了！我觉得有什么东西，腻腻的，腥腥的，正源源不断的向外流，我似乎有些使不出力气了，弄得满头大汗才慢慢低下头看清楚，我的腹下三寸正扎着一把剪刀，那把剪刀我用了许多年，却从来也没发现，那冰寒的颜色是如此的令我恶心，我喉头一阵翻滚，眼前一黑，坠入无边的黑暗之前我听到了阿姐的惨嚎“杀人了！救命呀！“接着狂笑“哈哈......哈哈哈！她死了，也好！也好！那个人等了她太久，太久......”还有什么，我已经再也没有力气去听了，我想她真的是疯了，然后是无穷无尽的黑暗......
犹记得，烟花三月，绿柳新垂，那人缓缓行来，广袖蹁跹，人面如玉。
犹记得，碧玉烟罗，琼楼笙歌，那人芊芊玉指，往来拨动，含情带笑。
犹记得，洞房花烛，鸳鸯交颈，那人执一壶酒，青丝委地，目若滴泪。
犹记得......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死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