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的男人》唐门黑判

28、一世红槐

　　再一次触碰到了死亡的味道是在几天之后，我有些诧异，差一点、、她就苍老得我也认不出来了。我们姑姑，所有的青春都用在了我的身上。

　　像亲生母亲一样照顾我长大，把我捧在手心里，也成就了我即使毫无选择也不愿意轻易认输的性格，如果我还有以后，我想我的结局一定会很惨烈。

　　话说不出口，在中宁愿相信空气是冻结住了，所以他的呼吸才会变得这么困难，双眼死死的盯着姑姑手里的包裹。

　　黑色的丝绸，上面扎着一朵白色的花，她带着谁的亡灵来见他了呢？

　　“老爷说、、、给你赎罪来了。”姑姑收起裙摆，慢慢跪坐下来，伸手抚摸着放在桌上的包裹，然后打开。黑色的檀木匣，外面包了一层白绫，在中紧闭的嘴唇忽然张开，却连一声叹息也吐不出口。

　　“能原谅老爷先你一步么？少爷、、不要带着仇恨在心里了，别人可以不懂你，但是姑姑知道，你不是这么坏的孩子、、你能原谅的，对么？”

　　在中没有回答姑姑的话，只是沉浸在一个人的思绪里，伸手小心的抚摸白绫上斑驳的血迹。你果然、、死了也要这么让我伤心。

　　下辈子可以的话，再也不要做你的儿子。坏人、、

　　本来该是悲伤的日子，可我一点也不想流泪，我最后的那一点恨也伴随着父亲的离开而消失了，我突然觉得我该为他高兴。他的日子也许不会比我好过，这十七年，他也是一个人。

　　可怜的人，我知道他什么也带不走，也没法留下什么。我还记得那天他和我说过的话，孩子，害怕深渊的话就闭上双眼吧，很可惜我不能，我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切发生。

　　比起我，释怀了的人是他才对，我说过自己像是王后弥留在人间的一段长达十六年的记忆，也许他在看着我的时候，也有幸福过吧。

　　“很高兴因为我你曾也幸福过。”在中将骨灰盒放在了贤今简陋的墓碑边，这其实是衣冠冢罢了，因为追封了孝成王后，父亲连好好安葬她的资格都没有。

　　我想见到郑允浩，非常、、看着墓边的野花在中这样静静的想着。他是他无法从容面对生命终结得如此迅速的唯一理由。第一次这样惧怕什么东西忽然陨落。

　　姑姑说，她要在庙里养老了，那里有很多关于我的回忆，比如在温泉里泡澡，跟着姑姑做祈祷，对于我来说，就好像是前一天发生的事。我的记忆本来就单调，踏足的地方很少。

　　所以这一夜我点着灯，跪坐在好看又昂贵的锦被上，从头到尾背了一遍弟子规，有些地方竟然因为很久没碰所以生疏了，我让桔梗帮我研磨，想了很久才默写下来。

　　在金府度过的日子我也不是不怀念，如果可以，我还是会愿意回到那里看一下的，那个破败的家终于一个人也没有了。不、、、我忘了什么，对了，还有一棵很大的红槐树。

　　现在应该开得很美了吧？我在昏黄的烛光下想起那一天的邂逅，微微笑了，那是我们都还是少年的时光。

　　我就像老了十岁的人，开始眷恋起以前的记忆，我要带走的，只有这些而已。我的郑允浩，我的兰，为了我可以成为王的男人。希望上天不要对他太坏。

　　一切的难过都让我来承受，所有的眼泪都让我来流吧。

　　“兰？！是你么？！”在中看着突然剧烈摇晃着的烛火，连忙放下笔，不顾春寒只穿着白色的阔衣打开了门，紧紧抓住隐藏在夜幕中的人的衣袖，然后从背后抱住他的腰。

　　“在！别让我犹豫、、、”

　　“那我要怎么样才能让你果断？！”在中将脸贴在允浩的背脊上，亲吻他的肩膀，“我很想你。这段时间就暂时放下兰的身份，陪陪我吧，恩？”

　　“不行，这样只会前功尽弃！在中、、你难道甘愿这样做王妃么？你还想继续这样多久？你渴望的生活还没有实现、、我怎么可以放弃、、不可以！”

　　“、、我不在乎了。”

　　“可我在乎！我要你快快乐乐，再不被什么束缚！等我好么、、就快可以了，到时候牵着你手的人就是我了。”

　　在中没能挽留住允浩，即使他抱得很紧很紧，手还是被他从腰上移开，他走了。

　　“可你知不知道，我就快死了、、、”在中慢慢蹲下来抱住小腿，抚摸着前胸的红色锦囊，闭上眼睛哭出了声，“我不再想要什么自由的生活了，我只要你在我身边、、、”
　　TBC

　　宫外太多的蜚短流长，街头的戏子嘲讽着王，嘲笑绿水王后曾做过娼妓，却不知那个叫绿水的娼妓不是王后。

　　穿上纯白色的孝服，谁又会知道绿水王后是这样冷清的人呢？发上的饰物也换做了白色的，在中亲昵的抚摸着宫殿里熟悉的摆设，听说是她还活着的时候喜欢的，用过的。

　　“王后是在为金大人守孝么？看来传闻都是真的、、”在中偏过脸，看着面前站着的两个人，微微诧异。

　　“家父是这几天过世的，没有传闻不传闻、、”在中认识有天，但却不认识面前这个完全陌生的男人，看上去还算和善。

　　“您没有其他的亲人了么？”

　　“我还有一个姑姑，现在住在庙里，是清心寡欲的人了、、”正说着，门突然的关上，只剩下在中和这个陌生男人。

　　“也就是说现在什么势力也没有？绿水、、一个人在宫里没有势力是很难好好过活的，你不会不知道吧？”

　　“你这是什么意思？”本能的后退，在中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之前为什么要问那些话，“我不需要势力，也不想靠任何人得到势力，你想干什么？”

　　“我当然知道你不在乎这些，可是现在有人把你出卖给我了，不管你愿不愿意，这都不是你能说了算的！”

　　“啊！”突然被人强行抱住，在中拼尽了力气挣脱，跑到门边，企图打开，“有天！我知道你在外面！快开门！你会后悔的！唔、、、”

　　“只要一下！一下就好了！”在中逃不开他的手，一次一次的躲避他想吻上来的嘴唇，他只是十六岁的孩子，力气抵不过比他大上这么多的男人。

　　“啊、、、”被迫按在地上，脸颊贴着冰冷的地板，洁白的孝服被撕开，在中紧紧皱著眉头，嘴唇开始发白，肩上有血缓缓流了下来，“疼、、、、”

　　他在他肩上咬了一口，甜美的滋味让他满足。

　　“不想我、、变成尸体的话，就停下、、、”鲜血染红孝服，像是被咬下了一块肉那样疼，“我死了，一定也要拉着你一起死！不想陪葬就停下！啊！”

　　不想把人逼疯，他只能悻悻的擦了擦嘴角的血，走出房门。

　　“你先等我消息，相信很快就可以升官了。”有天没有回答，冲进房里，抱住正在拉着身上孝服的在中。

　　“对不起、、我只是一时昏了头、、、我以为只要我有权势你就会青睐我。在中、、你现在一点也不纯洁了、、都这样了你还想做什么？可是我不介意这样的你，让我来、、让我陪着你好么？”

　　为了说这句话，你宁愿出卖我，是么？以为不介意肮脏的我，就能打动我？

　　“有天啊、、谢谢你曾经是我的朋友，只是曾经了、、”

　　啪！——

　　在中的掌心有些发麻，推开懊悔的大哭的有天，冷冷的离开。

　　你现在才来哭么？做着没有良心的事，你终于明白大人的痛苦了吧？你从头到尾、、都只是在刻意模仿的孩子罢了。

　　夜里的灯又是迟迟未熄灭，脏了的孝服换了新的，在中还是和往常一样，背了一遍弟子规，轻轻皱眉，像噩梦一般的记忆怎么也消不去，于是又背了一遍。

　　“在中啊，这么晚了，吃点东西吧，刚才就没有吃饭。”

　　“好。”

　　拿起纯银筷子在中稳住自己发颤的手，刚夹起来的菜掉回了碟子里，他一时恍惚，皱眉又试了一次，很可惜手就是不听话，菜又掉了。

　　“别这样、、在中。”桔梗握住在中还在颤的手，犹豫着该不该告诉他，今天的事就已经够惊险了，他会崩溃的。

　　“我没事、、”

　　“在中啊，答应我千万不要冲动、、知道么？郑允浩他、、、被查出了兰的身份、、现在、、在中！”

　　“为什么所有的人所有的事都要和我过不去！？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没有哪一天、、、”在中抱住自己的双臂，深深吸了口气，“让我像今天这样绝望、、、”

　　不顾桔梗的阻拦，在中还是去了王的寝宫，推开门口的宫女，命令人将一扇扇红蓝绿三彩的门打开，直到最后一层门也被打开。

　　王和几个衣衫半解的内命妇停下玩乐，他虚着眼看着面前的在中。

　　“都给我退下。”在中往前走了一步，抓住女人的肩膀狠狠推开，“叫你们滚开没听见么！”

　　他真的很美了，现在愤怒仇恨的他也是。

　　“你来干什么？”

　　“放过郑允浩，他所作的一切都是因为我，该死的人是我才对。”

　　“如果我不答应呢？”

　　“你会答应的。”

　　“你太肯定了、、、”

　　“你一定要放了他！不管用什么手段，我都不会让你对他怎么样的！”

　　“他纠集民众造反，这也能宽恕么？！难道国家没有王法么？！为了你，他既然可以做出这样的事，那么去死又有什么大不了呢？！”

　　“你不可以、、、”在中抓起王的衣领，微微闭上了眼，轻柔的吻了吻他的唇，在中感受到他突然的颤抖，“他只是想得到我，所以才会这么做，可是我决定了，不让你觉得孤单，在你剩下的日子里，我来做你的附属品。”

　　“郑允浩就是直到死也没办法得到我了，这样你还不满意么？你死了，我一定不独活。”王不敢相信的看着在中，好像浑身都充满了爱，于是一下子紧抱住在中，紧得让他差点喘不过气来。

　　“好孩子、、我答应你，不伤害他了、、”

　　“呜呜、、”在中在窒息中放声大哭，本来说好要自私一点的，可是现在终于明白，这根本不可能、、

　　几天后王宫举行了宴会，王似乎很高兴，比往年都要开心。在暮年终于可以得到那所谓的爱，即使不是真的，他也满足了。

　　桔梗细心的为在中梳头发，一向不喜欢打扮的在中今天似乎格外在意自己的外貌，发饰挑了最好看的，衣服也小心的穿上，佩玉也戴了昂贵的羊脂玉。

　　“怎么想到要装点了？恩？”

　　“今天是该开心的日子，不恩能够随便。”在中将雕刻着细腻花纹的小梳子插在发间，满意的看了看镜子，“很可惜，祝福的人不在了、、即使以前讨厌过，可还是希望爹能祝福我。”

　　宫女端来说不清味道的汤药，说是因为在中最近常常失眠所以特地做的补药，桔梗端了过来，小心翼翼的吹凉，然后递到在中手上。

　　他突然像个小孩子一样仔细的打量着桔梗，如果我真的是你弟弟就好了，不过没关系，下辈子努力一点就够了。希望来世的时候还能再遇见你，姐姐。

　　看着手中的瓷碗，在中放到了嘴边，这是一个约定，他不能背弃。喝下整碗苦涩的东西，在中擦去嘴角的黑色，强烈的苦让他皱了眉。

　　觥筹交错的宴会上，在中坐在王的左前方，坐在他的脚边，居高临下的看着王宫的浮华，手中是一把小巧的扇子，画着红梅。

　　“明明可以不这么做。你是不是太傻了一点、、”看着歌舞，王突然问了在中。

　　“总有那么一天是我无法逃避开的，这是我的决定，我很清醒、、、”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秩序突然被打乱，大开的宫门成了通道，人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拼杀在了一起。在中弯起了嘴角，看着底下厮杀的人们，他努力的寻找着自己最熟悉的那个人，你来接我了，对吧？

　　“把手给我、、、”在中看着终于站在自己面前了的人，笑得露出了洁白的牙齿，逆着阳光的你还是这样美丽。

　　“恩。”允浩握住在中伸过来的手，将剑架在了王的肩上，很快的一刀，他手中的酒杯滑落，整个人倒在了王座上。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在中眼角有开心的泪水，可他很快的擦掉，跟着允浩跑出宫外，奋力的跑，没有阻拦，允浩也很灿烂的笑着，仿佛这才是渴望已久的释放。

　　“呼呼、、允呐，我好累、、、”在中翘起嘴，想放慢脚步喘气，交握在一起的手却不敢松下半分。

　　“没关系，我陪你休息。”

　　“恩。”在中点点头，靠上了允浩的肩膀，两个人坐在一起看着山坡下的景色，野花都开了，春天的风都是暖的，还有花香。

　　“允浩，你做过的事里有让你最开心最快乐的一件么？是什么、、能告诉我么？”

　　“最开心的、、就是现在，能完全的拥有你了，以后不要分开。”允浩揽住在中的肩膀，忘了这些日子奔波的劳累，开心的笑，“我们在中呢？”

　　“我啊、、最开心的事、、是爱上你呢。”

　　谢谢你，完整我残破的一生，让我在最后一刻也这样美丽，很抱歉，让你为我付出这么多。

　　“允浩、、我突然很想去看看街上，想去看戏、、走长绳、、小丑，杂技、、”

　　“傻瓜。我背你就好了。”

　　在中满足的爬上允浩的背，虚弱的靠在他的背上，慢慢的呼吸，嘴唇开始变了颜色。

　　“允呐，我睡着了的话，别叫醒我、、、我累了、、”

　　“好，好好休息。”

　　安心的笑了一下，在中闭上了双眼，搂着允浩脖子的手也开始慢慢的松开。愿我死后化成风，化作雨，所以允浩呀，以后不要撑伞，不要让我触碰不到你。

　　“在中，你看，都开花了、、、我就是在这里遇见的你。”允浩背着在中走到了现在只剩下这棵红槐树的金府后院，抬头看着漫天的红花，“还记得阳光是那么的好，我看见树下的你，正在用弹弓打小鸟雀，你现在终于可以好好看看这个世界了，所以不要再嫉妒谁、、”

　　在中没有回答，允浩轻轻的笑，你真是说睡就睡着了啊，不用担心，好好休息吧，有我在你身边。

　　允浩抬着头，看着满树的红槐，暖风吹过之后开始飘落的花瓣落在了发上，肩上，地上是两个灰色的影子，花瓣一层又一层的覆盖上来，淹没在了淡粉的花冢中。

　　“金在中，做我的男人吧，王的男人。”那天在街头看戏的时候在中没有听清这一句话，郑允浩一直，一直都记在心里。

　　回答了他的，只有落英的红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