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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楔子 为我尽一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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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命女
为我尽一杯,与君发三愿:
一愿世清平,二愿身强健;
三愿临老头,数与君相见。
——唐•白居易《赠梦得》
第一部人生何处不离群(真岚篇)
楔子
推开神殿大门的时候,高塔上的天风呼地一下子扫进来,隐约带着南方碧落海上温润的湿气。
强烈的白光一下子照进来,刺得红泪一时半会儿睁不开眼睛,看不到来人的身形,但她还是毫不迟疑地冲着来人跪了下来,恭谨地牵起他的手,以额轻触指尖闪烁着耀眼蓝光的宝石戒指:“恭迎陛下。”
来人站着没有动,只是感觉到她的额头温度高得惊人,仿佛里面有火在静静地燃烧。
良久,他干涩地开口:“你决定了?”
“望陛下成全。”红泪俯下身,以额触地不起。
来人看着匍匐在地的红泪,她今年三十二岁,但由于常年居住在深宫,容貌上显得到比寻常女子要年轻一些。但她的眼神却是看透了一切的苍老而默然。
是不是在“那个人”身边久了,人都会变成这般模样?来人忍不住想,又缓缓地开口:“红泪,你且起来。”
“谢陛下。”红泪不卑不亢地爬起来,垂手侍立。
来人在神像面前的一个蒲团上坐了,又招手道:“你也坐。”
红泪点头,依言在他身边的蒲团上跪坐下来。
来人看着面前的神像,女神手持着白玉莲花,双目微微垂着,一脸悲悯宁静的面容。
“在你死之前,说说你的故事吧。”他淡淡道。
“陛下想听哪一段?”红泪垂着眼睛,神情竟与面前的神像有了几分相似。
来人看着她,这个被宫中之人称作“长命女”的女人,一无家族权势,二无高贵血统,然而却是宫中地位最高、距离“那个人”最近的女人。
难怪啊……原来……呵……
来人闭了闭眼,似是下定了决心才缓缓开口:“所有的,关于‘他’的故事。”
“你是这个世上最后一个了解他的人,所以……我想真正地了解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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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给人的第一印象,”红泪顿了顿,并未意识到现在眼前的这个少年才是真正的“陛下”,眯着眼睛沉浸在绵长的思绪中,“奴婢斗胆,委实寻常。”说着微微笑,头摇了一摇。
少年却蹙眉道:“姑姑是宫中老人,今晚特准你以在家时的身份称呼朕。”
红泪忙俯身称谢:“谢朔望公子。”看不到她面上的表情。
少年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听说的关于面前这个宫中最高女官的故事,便膝行着微微把蒲团向她的方向挪了一挪,小心翼翼地问:“红泪姑姑是中州人吧?”
“是的,公子。”红泪颔首。
“以前是歌伎?”朔望脱口而出,似乎立刻意识到了有些不妥,低了头绞着手指。
“呵呵……”看着面前这个才十五岁的少年天子的窘状,红泪忍不住笑了,“的确是歌伎,公子。”
“红泪……胭脂泪……很俗很香艳的名字吧?公子见笑了——我也不知道我的真名叫什么,这个只是我在中州当歌伎时的花名而已罢。”
“所以陛下第一次见到我就说:‘难怪你的名字这么特别,原来是个歌伎出身啊!’当时我气的很,但是他是君王,又不敢说什么,所以那以后我对陛下的印象一直不大好。”
朔望笑了起来:“不愧是起居女官啊……原来姑姑老早就有敢忤逆鳞的胆色。”
红泪摇着头,神色有些恍惚,轻声:“不是啊……是陛下这个人,怎么说?……太温柔了。”
“他是个太过隐忍的人,身上的束缚太多了……以至于到最后他都不明白自己所要的究竟是什么?所为的究竟是什么?——陛下这一辈子,所受的苦太多了。”
“可是陛下……”猛然意识到自己现在应该称那个人为“父皇”,朔望忙急急地掩口咳了一声,方道:“父皇已经成了千古一帝,他的功绩……”
“公子啊,要是陛下的苦处能让世人看到,那就不算是真正的痛苦了。”红泪摆摆手,指着胸口,“这里的痛,恐怕只有陛下自己才真正清楚吧。”
外面呼呼的风声越来越响,天色也一下子暗了下来,殿内只见重重飞舞的帘幕之中,隐隐有两点蓝光在风中摇曳不定,在黑黢黢的四壁上投射出无数个两人晃动的影子。
“看来要下雨啊。”朔望感叹,猛然发现对方目光落在窗外,神情专注,忍不住出言提醒:“姑姑请继续。”
红泪收回目光,告了个罪,声音平静如水:“我第一次见到陛下的时候,和公子一样,也是十五岁。”
“那天也是下着雨,那年夏天的第一场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