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叶》陌上熏

13、Chapter 12

　　Chapter 12 童话

　　当安翎恢复意识，鼻腔里那股淡淡的消毒药水味告诉他，他现在在医院。
　　轻轻凝眉，回想起晕倒之前发生的事。
　　苍白细瘦的手缓缓抬起，带些不确定语气的虚弱声音，“……天晴？”
　　刚落音不久，就敏感地感觉到了床铺微微地动了一下，然后，那只伸出的，在安静冰冷的空气中无依的手马上就被两只温暖的小手紧紧包裹住。
　　“翎你醒了哦！对不起，刚刚趴在床边不小心睡着了——你渴不渴？我去倒水给你喝！”
　　果然。又回来了，又回到她的身边。
　　他空洞的深墨色瞳眸中，慢慢地又弥漫出那种无可明状的哀伤。
　　倒水回来的夏天晴看到了，却假装没有看到。心疼得鼻子微微发酸，声音听起来却还是很愉悦的，“来，喝水。”把他小心的扶起半坐着，然后竖起枕头，让他背靠在那上面。拿起干净的玻璃杯，把温水送到他干裂的唇边，“小心，慢慢喝……刚刚小隐佳佳他们都还在这边，不过后来被我赶走了。他们这些天都没好好休息呢……不过，等等他们一定又会再来了，那群家伙……医生说你只是身体太虚弱，所以才会突然晕倒，不过，只要细心调养，很快就会没事了，放心哦……”
　　安翎只是安静，并不答话。半晌后冷冷地丢出了一句，“我不可能没事的吧？”
　　一直滔滔不绝自顾自地说话的夏天晴就突然噎住了，看着他。
　　“我的身体你不是知道了么？什么叫会没事？今天我的眼睛看不见了，明天呢？说不定就死掉了。这样的人你干嘛还要找回来？干嘛非不放弃呢？！你真的很烦，真的很烦……我宁可从不认识你！”
　　我宁可从不认识你。
　　我宁可从没让你喜欢上。
　　这样，我死去的时候，就不会留你一个人在这世上难过了。

　　夏天晴好久才回过神来，然后温柔地抚摸着他松软的发，神情竟然像个慈爱的母亲般温婉包容，“无论你对我说什么，做什么，我都不会离开你的。如果可以放弃的话，我早就放弃了，不是么。”
　　“可是……”
　　“关于你的身体，”夏天晴出声打断他的话，“本来想等你身体好点才告诉你的。是这样的，医生说，因为你脑里的血块移了位，压迫到了你的视觉神经，才导致了你失明。这些你都知道的吧……可是，血块移了位，这反而是好消息。医生说可以帮你动手术，把脑里的血块取出。”
　　猛然间得到的消息让他被紧握着的双手瞬间收紧，“……真的？！”
　　“嗯。真的哦。不过，手术成功的机会，只有百分之五十……所以，要不要做这个手术，必须由你自己来决定……”
　　“要。”几乎没怎么考虑，便一口道出了肯定的答案。
　　这样随时会死的身体，这样不能爱你的身体，活着有什么用？别说是百分之五十，就算只有百分之一的机会，我也会去赌。
　　如此，就算输了，也好。
　　若果我拼尽一切也不能让你幸福，起码，我还能让你彻底将我放弃。
　　“……好。”
　　“如果我手术失败的话……”
　　“一定会成功的。”
　　“我是说如果……”
　　“一定会成功的。”
　　“万一……”
　　“一定会成功的。”
　　安翎终于不再说话。
　　“翎，我知道你一直想我幸福。但是，如果没有你，这是不可能的事。只有安翎能让夏天晴幸福，其他的，无论是谁，都不可以。”

　　住院的日子里，夏天晴无微不至地照顾着他，像是一下子成熟了很多。
　　安翎的病房总是很热闹，因为每天都会有人来看望他。杨隐，郑胜浩和凌佳佳就不用说了，就连白致颜，不时也会过来。
　　未来不久将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会永远失去挚爱的人，他们的心情是怎样的呢？——看到安翎和夏天晴的时候他们总会不禁的这样想，在心里为他们哀伤的同时，也学会更加珍惜身边的人。
　　世事无常。
　　这晚，喂安翎喝完自己亲手熬的靓汤，夏天晴突然提议一起出去走走。
　　“今晚的月色很漂亮呢！”她望着窗外圆亮皎洁的月亮喟叹。
　　安翎有些奇怪。因为住院之后，因为他眼睛看不到的关系，她总是很细心地不在他面前提这一类的话题，今天怎么会一反常态？
　　即便有些疑惑，也依旧淡然微笑着，没有异议。
　　因为是女生，所以不管怎么温柔懂事，总会有任性的时候吧。
　　安翎一直坚持不坐轮椅，夏天晴便一路小心地搀扶着他。
　　说是走走，其实能去的地方，也只有医院里的花园而已。所幸这家大医院的医疗设备不止先进，连疗养环境也相当的好，花园绿树成荫，繁花处处，月夜下显得幽静迷人。
　　散步般地走了不久，夏天晴突然停下了脚步，“嗯……就这里了！”
　　“啊？”
　　“这里是花园里最空旷，最能让月亮看到我们的地方哦！”
　　“……”——更加听不懂了。
　　“是这样的，”她拉着他的手喜滋滋地解释着，“传说对着满月诚心祈祷，所许的愿望就会很容易实现哦！翎，来来来，我们一起来许愿！”
　　原来是为了这个啊……“不要。”
　　“哎？！为什么？”
　　“……我又不是女生。”
　　“这种事没有规定女生才能做啊！”夏天晴努力想说服他。
　　“只有小女生才会做这种事。”
　　“怎么会啊！没那种事啦，你试试看嘛好不好？”
　　“……”
　　“好啦好啦，翎，人家知道你最乖了啦！”
　　“……”当他是小孩么。
　　“来，像我这样哦，双手合十，然后闭上眼，成心诚意告诉月亮你的心愿……不说出来在心里默念也可以哦！”
　　“……”还是觉得很丢脸。
　　“哎呀翎你很顽固耶！”夏天晴叉腰撅嘴有些生气的样子，“我生气了哦！我真的生气了哦！”
　　安翎依旧不为所动。平静无波的脸配上那双无神的眼睛更显得他对这事丝毫提不起兴致。
　　“翎——”气得直想打他屁屁又不舍得，便伸出手去掐了掐他白净的脸，“哼，我走了哦！我不管你了！”
　　“哦。”反正一定不到十分钟又会回来。
　　她是无法丢下自己不管的。
　　“你……”看着他那个“请便”的神情，夏天晴那个气啊，这家伙根本就是吃定爱惨他的自己了嘛！“真的走了哦！走了哦！”
　　“……你说好多次了。”
　　“好！”嘴一扁，故意“咚、咚、咚”地大声踏着步，走开了。
　　安翎一个人留在原地站了好一会。
　　“天晴？”他试探性地问出一句。
　　没有像以往一样，那个充满元气的声音并没有回应自己。
　　“……天晴？”他再次小心地确认。
　　依旧没有回应。
　　其实夏天晴一直站在他的不远处，如他所想，她根本就不舍得丢下他一个人的。看安翎唤着她，夏天晴偷笑着，却依旧不出声.
　　哼，看你刚刚那么拽，现在小小惩罚你一下！
　　谁知，接下来，她却意外地看到了这个让她终生不忘的场景。
　　月辉中的安翎突然跪了下来。
　　他双手撑地，额头碰地地磕了三个头，然后直起身子。头抬起，向着他认为的月亮的方向说着他的想望。
　　“因为我脑里的伤的关系，我不能给你磕响头。不过，我并不是要你保佑我什么，我只是想跟你打个赌。赌的是，我这次的手术会不会成功。如果成功了，那是我赢，你要让我和夏天晴从此幸福。如果失败，那是我输，你能嬴得的是……夏天晴对我所有的记忆和爱。”
　　天晴，对不起，擅自拿属于你的东西来做筹码。
　　只是，如果我输了的话，那些美好而又残酷的东西只会让你伤心。如此，倒不如让上天将它们收回。
　　夏天晴是世上最美好的女子。
　　神，如果你真的存在，请保佑她有生之年不再遭遇苦难。
　　她就在不远的地方站着，看着，听着。捂着唇，无声地流泪着。
　　他的话语在她的小小世界化为轻如羽絮的雪花，铺天盖地，绵绵密密地不停，不停朝她落下。
　　快将她掩埋。

　　回到病房，躺在床上，可能因为刚刚稍微有运动的关系，安翎很快就睡着了。
　　夏天晴守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睡梦中安宁如孩子般的睡颜。
　　看了很久。
　　月光透过窗户倾洒一地，白纱窗帘在夜风中轻盈飞舞着，雪白的百合在水晶花瓶里如梦绽放。
　　她从位置上站起，然后伏身，小心翼翼地在他额上印下一吻。
　　如此虔诚。
　　如此美好。
　　“翎，我好喜欢你……”

　　手术前夕。
　　“你动手术那天我不去了，我会在属于我们的那棵榕树下等你回来。”
　　“……好。”
　　“戒指在你那里吧……你康复之后要记得亲手还我！不然我就怨恨你一辈子！”
　　“呵……知道了。”
　　“你一定一定要来！我还有好东西要送你哦！”
　　“嗯。”
　　“一定，要亲自来拿哦！”
　　“……嗯。”
　　“说好了。这次，绝对不能说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