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枚凤头钗（修改版）》凌萧瑶

40、第14章 争夺（中）

　　道光元年春天，午朝刚过，绵宁正在御书房看奏章。舒莹进来问他：“皇上，过些日子就到秀女大挑了，不知皇上想怎么办？”绵宁头也不抬：“你是皇后，你做主就行了。”舒莹道：“臣妾明白。可是......皇额娘有一个建议，就是......”绵宁道：“只管说，不要吞吞吐吐。”舒莹道：“皇额娘希望皇上颁一道旨意，召二等侍卫颐龄之女，进宫选秀。”
　　绵宁放下手中的奏章：“颐龄？我有点印象，是皇额娘的胞弟，记得他在苏州当过将军。”舒莹道：“皇上好记性．．．．．．”没等舒莹说完，绵宁将手一摇：“这件事不能商量。”
　　舒莹道：“臣妾以为这只是件小事，何不遂了皇额娘？”
　　绵宁道：“你也不想想，这等诏书一发，让天下人如何看朕？普天上下都道我是个风流成性，贪婪好色的皇帝。这样做与昔日的纣王何异？”
　　舒莹道：“皇上心系天下黎民，与百姓同甘共苦，是世间难得的好皇帝。您怎么可以拿自己跟荒淫无度的纣王相提并论？”
　　绵宁道：“她只要年纪合适，自然能进宫选秀，何必让我多此一举？顶多她进宫后我马上封她为贵人，要是还不满意，封嫔，封妃也可以啊！”
　　舒莹道：“可是皇额娘都说出话来了，我曾替皇上答应过她，后宫的事情由她做主。这是皇额娘提的第一个要求，何况皇额娘让皇上亲自下诏接她的侄女入宫也只是想让钮祜禄氏多些面子，臣妾以为还是不要驳皇额娘为好，以免落人话柄，指责皇上过河拆桥，有亏孝道。”
　　绵宁想了又想，舒莹也不打扰他，只在一旁静静地呆着。绵宁忽然道：“她有什么过人之处？”
　　舒莹笑道：“臣妾打听过，钮祜禄氏在苏州长大成人，天生的聪明伶俐再加上苏州水土文风的滋养，长成后平添了几分灵气。除了刺绣诗书，还会一种叫‘七巧板’拼字游戏，在外面很是出名。号称‘色艺文慧，四全姑娘’。”
　　绵宁听罢点点头：“你去告诉皇额娘，朕知道怎么拟圣旨了。”
　　舒莹从旁边的太监手里，取来一条黄绸：“不必劳烦皇上了，臣妾已经替皇上拟好，请皇上过目。”
　　绵宁一看，里面的措辞十分得体，强调钮祜禄氏的才学和修养，说明皇上是爱才，才会下此诏书。这样既表达了太后的意思，又极力维护皇帝的尊严。绵宁看了舒莹一眼：“这都准备好了？你是认定我会答应的了？”舒莹默不作声。
　　绵宁道：“明明已经是定案了，还跟朕说是‘建议’？只不知道这可是欺君之罪？下不为例。”舒莹道：“臣妾遵命！”

　　选秀女由户部主办。届时，由户部行文八旗各都统衙门、直隶各省驻防八旗及外任旗员，将适龄备选女子呈报备案。每届入选日期，均由户部奏准，然后通知各旗，具备清册，准备入眩引看之日，秀女们都在神武门下车，按顺序排列，由太监引入顺贞门恭候。
　　这天是满八旗中最后两期的秀女了，舒莹特地亲自来看秀女初选的结果。时值六月末，阳光明媚，秀女们身姿婀娜，在阳光下更显明艳照人。雨璐却比舒莹更早到，俩人见面行礼后，雨璐道：“皇后娘娘真是贤惠，为皇上选秀可是尽心尽力。不仅亲自拟诏书，这么大热天的，还来到这顺贞门为皇上挑选。真是古往今来皇后中的第一人啊！”舒莹一笑了之：“咱们今儿个是来看秀女的，还是让秀女们进来吧！”
　　秀女们鱼贯地来到舒莹和雨璐跟前，列队站好。经过初选，能留下的都是身体健康、知书识墨、五官端正、体态匀称之人。舒莹看着这些十几岁的少女，只能暗中感叹时光流逝，青春不再。忽然间，看到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一个身穿藕色绸衫的女子。再看一眼：她约是盈盈十五六岁的年纪，脸蛋儿娇嫩艳丽，而最要紧的是她眼珠灵动竟与颐香极为相似。舒莹正定睛看，雨璐已经失口叫了出来：“颐香！”

　　舒莹问主管此次选秀的太监：“那个人是谁？”太监回答：“此人便是有皇上亲自下诏的二等侍卫颐龄之女钮祜禄氏若然。”

　　待到秀女初选完毕，再送到皇上皇后面前，让他们亲自挑选。至时由太监按班引入，每班五人，立而不跪，每人都有个牌子，其牌子写明某官某人之女，某旗满州人。中意者留名牌，谓之留牌子，而不留者，谓之格牌子。
　　舒莹和雨璐分别坐在绵宁两侧，待到秀女进来时，她俩都拼命注意绵宁的脸色。因为这些小姑娘随时有可能替代甚至超越她们今时的地位。已经过去了两班人，绵宁一个也没有瞧上，倒是舒莹为绵宁做主，每班都留下一个人。

　　到了第三班，进来的五个人之中明显有一个人鹤立鸡群：她姿态美妙，清丽秀雅，容色极美。看着她，绵宁的胸口宛如被一个无形的铁锤重重击了一记，霎时之间唇燥舌干，目瞪口呆。心想：天底下怎么会有如此丽人，恐怕当年的荣郡王梅福晋也比之逊色。经领班太监介绍，原来是郎中久福之女钮祜禄氏芳菲。绵宁留下第一个人的牌子，便是这钮祜禄氏芳菲。
　　看过如此角色丽人之后，再看那些庸脂俗粉，难免味同嚼蜡。舒莹提醒他：“皇上，接着就是您下诏亲点的钮祜禄若然了，你可别心急，可要好好看。”舒莹此话颇有深意：
　　钮祜禄芳菲，鹤立鸡群，不仅是这一届最出色的秀女，也是绵宁妻妾中最光彩夺目的一个。如若将来专宠，对自己的后位岌岌可危。能与之一较高下的便只有太后的亲侄女，皇上亲自下诏的迎进宫的钮祜禄若然。钮祜禄若然最大的优点并不是她跟皇太后的关系，而是她的长相有七分似颐香。
　　绵宁与秀女有着一段距离，所以他一眼并不能看得很真切，他嘴里喊着：“香儿”，冲下台阶，拉着若然的手时，才发现自己认错了人，于是赶紧松开手。若然眼波流转，这眼神对绵宁来说似乎似曾相识，绵宁又朝她看了一会儿，这才回到座位上去。
　　众人对皇上这一举动都十分诧异，但转瞬就不约而同地认为，皇上之所以亲自下诏，极大可能是皇上与她一早相识，并对其垂青。若然心里却想：“我从未见过皇上，而芳菲的长相又实在胜过我百倍，就算皇上下诏也是因为当今太后是我的姑妈。可是现在皇上事先见过芳菲，为何偏偏只对我一个人热情？”若然在诧异之余，又不禁飘飘然起来。芳菲在一旁看着，只能干着急。

　　当天晚上，入选的小答应们全都翘首期盼皇上的召幸。若然和芳菲面对面坐着，其余的答应们自知无望却还抱着一丝微弱的希望，以旁观者的身份打赌，看第一晚皇上将召幸何人。殿上绵宁对若然的一拉手，使得若然的支持率远远高于芳菲。

　　可是这天晚上，绵宁没有召幸任何一个新进宫的姑娘，而是召了皇后舒莹。虽然舒莹的年纪比雨璐小，却不像雨璐那样直肠子，经常有些不该说的话也会忍不住。舒莹的城府要深得多，也更耐得住性子。绵宁对她的印象较好，虽然舒莹小了他近十岁，可有些事还是愿意跟她商量，经常舒莹还能出些好主意，列如太后下诏支持绵宁登基，就是出自她的手笔。绵宁自然对她偏爱些也敬重些。

　　第二天，答应们全都要先去寿康宫给太后请安，接着再依次是给皇后，妃、嫔们请安。只是皇帝如今只有一后二嫔，妃的位子全都还悬空着。
　　给太后请安完毕，太后单独留下他的侄女若然。太后满脸堆欢的打量着若然：“若然长大了。虽然跟我想象的有些不一样，却依然出落得如此标致。”若然却扭扭捏捏，一直回避太后的目光。
　　太后道：“殿上皇帝执子之手，这事已经传遍后宫，本宫也略有所闻，真是恭喜你了，本宫听到不知道多开心。”若然只是低着头一昧称是。
　　太后又说：“‘色艺文慧，四全姑娘’，这名号可得的不容易啊，以后要好好运用。”若然仍是称是。
　　太后收敛了笑容：“你小时候可是落落大方，懂事的很。长大了怎么反倒扭扭捏捏，对长辈问话也不知回答？”若然道：“不敢，我只是有些不知所措。怕说错话，开罪了皇太后。”
　　太后听到这句话，脸上又重新有了一点笑容：“咱们是自己人，但说无妨。”这样就你一言我一句的聊起来了。

　　芳菲请完该请的安后就到处打听皇上的嗜好，试图投其所好。只可惜这个皇帝已经把琴棋书画全都戒了，实在没有什么嗜好可言。似乎唯一还有点兴趣的就是骑马了。可是芳菲以貌见长，较一般的女子更加注重仪表，骑马这种运动，对她而言实在太过“粗野”了。可是为了早日得到皇上的青睐，只能不惜一切。于是若然和芳菲各施其法，开始了她们之间的明争暗斗。

　　皇上雨露均施，终于召幸芳菲了，似乎是皇天不负苦心人，她一旦被召幸便马上得宠，时时陪在皇上左右。若然在御花园的假山后面看到皇上和芳菲有说有笑，心里又有了盘算。
　　若然贿赂小又子，以为小又子跟在节俭的皇帝身边会少了油水，于是赠以重金，希望能让皇上早日翻自己的牌子。只是小又子不为所动，在若然苦苦请求下，小又子跟她说：
　　“小主，这皇上要翻谁的牌子我们做不了主。”
　　若然道：“我知道这事情归内务府管，可是您是皇上身边最近的人，您要是不帮我，就没人再能帮我了。”
　　小又子道：“小主有‘色艺文慧，四全姑娘’的美名，还怕别人抢了您的风头吗？”
　　若然道：“我不是怕，而是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我自欺欺人。全公公，我入了宫，这辈子就是皇上的女人，可是自从选绣那天见过皇上以后，一个多月皇上就再也没有瞧过我一眼，我只是想知道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可以改的。”
　　小又子道：“小主什么都没有错，只是……”
　　若然急忙追问：“只是什么？全公公，若然求你告知一二。”
　　小又子道：“小主是才女，琴棋书画应该样样皆通吧？不知小主对箫可有了解？”
　　若然嘴角微微上扬，清水般的眼波中已尽是欢笑：“多谢全公公提点！”

　　接着养心殿附近常有箫声响起，没过几天便传入绵宁耳中。这是一首他十分熟悉的曲子，颐香曾经告诉过他：“这首曲子叫‘眼儿媚’”。
　　绵宁追逐箫声，远见一个身影斜坐廊间，依稀与当年第一次到晴雨轩时的情景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