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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莲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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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听得帐外蛐蛐声此起彼伏,我抬头再凝望一眼帐篷幕布上,朦胧透出的戎装秀挺身影----外面篝火熊熊,引来前仆后继的蛾子争相飞蹈,焚身化为点点碎金。云儿站在火旁,握着笔挺锥枪,全神贯注为我戍卫。
想到他清澈又热烈的眼神,我在此静夜中,终于狠下了心肠。
饱蘸浓墨,铺开信笺,咬牙在首写“鹏举亲阅”四个字。例行询问后,再挥挥洒洒,提到当年曹成变乱,我率御营劳军途中,救下过一对姐弟,乃是忠烈之后,如今正在鄂州生活。
“那姐姐颇有胆识,于乱兵中携了幼弟出逃,一路细心照料。朕当时便想给她找门好亲事,只是他家父母新丧需守孝三年就耽搁了,如今朕偶然想起来,鹏举且代朕去探访一二。”
一气写完后,我阖眼,巩氏模样贤良,外柔内刚,生活简朴还通晓文字,里里外外都是一把好手,简直就是岳飞家门规矩的完美模板。只要,只要岳飞见了她,我就不信他不起为儿子打算的心思。
配合时机,再让刘氏也念叨几句云儿该成婚了,这事也就水到渠成。
我坚定告诉自己,我是为了他好。更用这句理直气壮的话,压抑心头翻涌酸涩。
待字迹晾干,小心翼翼封入信封中,封了口,盘算寻个最恰当的时机,一道金牌传递出去。
鎏金蟠龙水漏涎口滴滴落在铜盆中,已近子时。我仔细把这封私信收妥当了,不到一刻,帐帘一动,随着幽草虫鸣渐大声,岳云已大步走了进来,大大方方往我身边一立,“更深露重,官家也该安歇了。”
我应了声,忍不住在灯下痴痴凝望他。暖暖跃动光线照得戎装领口上,喉结突兀显雄健。
想一想水塘边的遭遇----云儿不比我,他正当青春强壮,血气方刚时,怎么能,能一直忍着?
我终于,要亲自给他牵红线。一祝举案齐眉生,二祝膝下儿女全----
“官家……”他仔细看我脸色,皱眉道,“怎的?官家面上不比平日呢,可是受了凉?”说着便伸出手握住我。
在手掌传递灼热的感觉让人的心都猛然熨烫,可是----
我轻轻抽出手,揉揉额,温和看着他微笑,低低道,“不,朕本来就是有疾之人----云儿你还记得吧?”
他霍地站起,一时半刻噤声无语,好久才又慢慢低头,沉声道,“官家忌医讳药的,怎能治好?不若,官家试试我找的药方。”
我语调温柔婉拒道,“云儿,宫中什么样的药没有呢?且都是上等好材料----九哥还是爱看你,专心练兵,成就威名。”
他垂着头不答话,手指死死握定成拳。我有些心酸,忍不住又拍拍他手背,“好了,云儿……过两日咱们就要分道扬镳,你回鄂州,朕往临安,朕,朕想再和你,去附近州县逛逛。”
“咱们,咱们在一起的时日里,定要快快乐乐的。如此即便分开了,也能回味惦记。”
直到分别,我和岳云之间最亲密的接触,也不过是离别前的一个拥抱。岳云死死靠在我肩膀上,手臂环力恨不能将我生生嵌入他一般。我枉顾他身上甲胄金属硌得胸前生疼,埋头嗅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抚他鬓发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化作一句,“云儿……别怪九哥。”
他连连摇头,低沉道,“我知九哥为了我好----九哥,我看史书,都知道。”
“可是九哥,我不怕。我只遵从自己的心,无愧无惧。我要和九哥,一生一世相伴到耋耄。”他铮铮在我耳际咬金断玉字字震心----可同样的话,前世我笑盈盈听他讲过,那样的幸福,也不过如烟花转瞬零落。
今生如何,如何能再犯?
我心中苦涩得拧结成团,生生忍下热泪,还是不发一言搂着他。盯着环住他肩自己手上小指----红线孽缘错,无物结同心,断了,断了吧。
只是此刻,就让我们再深深相拥一回。我听着他胸膛内坚定有力的心跳,牢记这活生生的热度,来日每每回忆,便能如暖流激励冰封的心脏,慰藉一生孑然----所以,东方天际的蒙蒙亮祈求凝滞一刻,日出莫要如常,水漏滴滴涟涟莫再流逝,请它逆回,让我多汲取,汲取一些勇气坚毅吧。
分离本就一次比一次艰难。更何况我心知下次再见会是何等情景,所以,皇帝孤身回到临安后,精神气都有些恹恹。
与我心情正相反,又或是考验我似的,七夕佳节竟然临近。宫中庭院,处处立了长花竿,供奉泥塑幼童像,一帮子宫人开始搜罗吐丝蜘蛛饲养,愈大愈爱----多少年了,我都对这个风俗敬而远之,今夕更是置若罔闻,惟独到了那个银河也阻绝不了有情人相会的灿烂星夜,闻得殿院萦绕的焚香气息,还是忍不住坐在床头,将收藏枕下的白玉连环取出,捧在掌心细细抚摩。
身在鄂州的人,会否此刻也同我一般举止?只是……“云儿,九哥绝不会再害了你。”
我轻轻将玉环贴在自己的面颊上,就好像,暗夜中玉石皎皎幻化为人,与我促额相抵,眷恋不分。
七月中,沉甸甸的青红皮石榴果子将枝头压得低弯,仿佛勘合多子寓意,鄂州有消息应景传来:十五那日,刘氏在侯府中,平安生产下一个男孩。而岳飞归家后,给这膝下第三子取名为岳霖。
我收到消息一时也不知道什么表情----真是好日子,捡在鬼节出生投胎,哪有这么赶着定要做岳飞他儿子的?
罢了罢了。再叹口气,反正这回聪明捡了和云儿同母所生,有了这份血缘,不管男女都前途大好。
于是,皇帝再示恩宠,赐武昌侯府织缎百匹,葛布百匹,娃娃戴的金锁儿金镯子一对,又为“一视同仁”,岳云岳雷各自玉雕辟邪一座。
几日后,我在垂拱殿书房,于墨香清幽中看着一帮孩子们读书写字,他们朝气蓬勃,并未被这深宫管束得失了天性,心中很是欣慰。
妃嫔们虽然常年无幸,却基本名下都领养了个孩子,无不将其看做日后的依仗,照料得无微不至,寂寥时光也容易打发过去。
明亮阳光透过紫檀雕花窗照进书房内,我的视线一一扫过伯琮伯玖,再落在和他们书案并排的岳雷身上。日前在宫中,他听闻自己也有了个小弟弟,万分好奇。
此时岳雷正低头细阅什么,面上忽喜忽忧,一会后,又怔怔出神了。
坐在他临近的伯玖一贯顽皮,探头过去看,“哦,原来是岳师傅的家书啊!”“岳师傅可有说什么再回来带我们习武吗?,快让我看看!”
伯玖白胖乎乎体态富贵,一下就把岳雷挤到一旁,径自看起信来。
只是他匆匆看了看一会,竟拍着巴掌说,“哈哈,你们家添小孩了,你哥不独你一个弟弟,他最疼的就不是你咯!”
这熊孩子----
岳雷闻言,脸蛋涨得通红,盯着信笺泪珠子团团转。
我立即起身干涉,走过去先牵起岳雷的手,再虎着脸冲伯玖道,“朕把你宠得一点儿也不稳重了!口里胡说些什么?回你的座位上好好用功去!朕明日考你默写《离骚》,若错一个字,秋游就别指望了!”
伯玖张嘴成了个圆,嘟嚷道,“我写不出,兄弟们不恨死我?父皇----”他眼珠儿一转,白嫩嫩的脸蛋讨喜笑嘻嘻,一指坐在最前方安静临字的伯琮道,“可否让大哥替我,咱们就能去秋游了。”
我一笑,扬声问余下的几位年纪小的养子,“你们意思如何?”
他们都是半大稚子,生怕不能出宫游玩,个个嚷道,“二哥靠不住!要大哥,大哥背。”
我再问伯琮,“如何?可能担当大任?”
伯琮沉稳点点头,“孩儿自当尽力而为。不独弟弟们,孩儿自己都盼着去凤凰山呢。”
“很好。”我欣慰几年下来他已有首领风范,便环顾一室,重申道,“你们能不能秋游便看伯琮的了,他默出来,朕便带你们去----”看着伯玖手舞足蹈又像只大胖猴子一样不定心,我指着他批评道,“伯玖你别高兴了,怎能次次都让你兄长帮忙?这回,你也需一同默写,只不过要是错了一处,朕惟独不带你一人去!”
“啊----父皇不要啊!!”说着他又窜道岳雷跟前,作揖道,“好兄弟,我不该欺负你,你替我向父皇讨个饶?”
见伯玖的模样,皇子们一派叫嚷笑闹,连带着岳雷也破涕为笑。我这才一边牵着他回到座位,一边看云儿写的那封家书----说新弟弟粉嫩嘟嘟,抱起来小不点儿倒挺沉,蹬腿儿力气也大,奶奶娘亲爱得像眼珠子般,自己也盘算着等弟弟三四岁,便教他开始习武。
我看完会意,捏捏岳雷鼻尖道,“傻雷儿,你哥哥怎会不疼你?你们兄弟一起吃过苦,那些日子再无人可比,兄弟中都是独一份呢。”
岳雷羞涩应了。我看着他和云儿类似的眉眼,又怜他离开家人孤身在这皇宫生活,越发疼惜道,“雷儿,今年万寿节过了,不如朕让云儿带你回家,见一见亲人和新弟弟?在家中好生团聚半个月,再来临安。”
岳雷仰脸,惊喜溢于言表。
到了下午放学,妃嫔们都遣人来将各自的“孩子”接回宫院去,而柔福得知伯琮还要在垂拱殿用功后,很是赞许,又令宫中吴娘子送了吃食汤水来。
吴娘子一袭女官褙子装束,头戴花冠。含笑将茯苓糕赤豆糕等一叠叠摆在伯琮桌上,又上前对我施礼,温声道,“长公主听闻官家也在,令奴婢献上一两自己收拢的莲心茶,供官家品鉴。”
我点头让她用沸水冲泡了,捧起清茶喝一口,感慨道,“这是柔福生母,先帝王娘子的江南家乡习俗吧?朕记得,从前汴梁宫中还一度风靡过,先帝赞王娘子心灵手巧,送到他口中品尝的莲子羹,粒粒都雕琢成花朵模样。”
吴氏点头称是,“长公主如今,只亲自用针穿了白莲,取出莲心泡茶,说喝着虽然苦涩却最有甘甜后味,清心败火。”
我点头又啜一口,默然在舌尖回味。看着半寸嫩莲心亭亭立在白瓷底中,低低自言自语道,“莲心最苦,却真是好药呢。”
我毅然,继续安排岳家事。
线报又从鄂州传来。刘氏一日在哄怀中婴儿时,忽然叹口气,对在身边笑眯眯的岳飞道,“五郎在云儿这个年纪时,已经成家膝下有子了。”
岳飞笑了笑,夫妻私房话把云儿十四岁时便立誓要驱除金人为先,成家在后的故事说给了刘氏听,又道,“云儿说得不无道理,大丈夫何患无妻?”
烛光下抱着儿子的刘氏散发母性光辉,温婉动人,黛眉微蹙娓娓道,“我是妇道人家,云儿有这般志气极好。但他如今也算得上是立业了,年纪也不小,夫君劳烦多上些心,看看有良家淑女可以先瞧瞧品性,若好便先为云儿订下。”
“更何况……”她说着俯脸贴一贴儿子的小脸蛋儿,微微一笑道,“夫君还不知道娘亲的心愿吗?娘亲添了孙儿是喜欢,可娘亲最盼的,乃是能早早抱上重孙呢。”
大孝子岳飞一听,面上现出惋色,“是,是了。娘亲如今已是年过花甲,近来身子也不大利索----”又赞同点头道,“云儿若成家立室更能令性子沉稳,担当大局。”
刘氏又道,“五郎,云儿一直得官家青眼,不知官家可否早有打算?我隐隐听人说,官家极中意云儿,待到功成之日再许婚,是想让云儿当驸马。”
岳飞唬了一跳,恐怕想到了我竟然暗示他娶柔福一事,生怕刘氏耳闻误会了,他连连摆手,正色道,“这还了得?娘子,你且管束家中仆从们莫要再信口开河。我岳氏一门,绝无攀龙附凤之心。”
说着又叹口气,眉头皱成川字。“云儿确实该早早订下个好女子。”
这几年来,眼见岳飞岳云地位显赫,想攀亲家的大有人在。只是朝中近臣们看我疼爱岳云的架势,心里大都清楚岳云的婚事必定会由官家我做主,倒也没有不长眼的贸然上门提亲,岳飞在朝堂中,也零星听同僚们奉承过,“贵公子婚事定荣耀造化大”一类的言语。
岳飞看着一日日秀挺勇武的儿子,心中骄傲却绝不会喜欢他真成驸马,便想着只要捷足先得让木成舟,宫中的一切盘算干涉都将无济于事----我这般明君,总不会逼人退婚吧?
这当口,岳飞收到皇帝早就写好的信,奉旨抚恤遗孤,他亲自拜访时,一眼就相中了容色平淡无奇却能干的巩氏。当他听闻巩氏如此年纪却还未婚配乃是因为官家我早言有先,定为她觅一个好夫君时----心思灵犀一动,怀疑我本来就是看中了巩氏想留给云儿。
我看着岳飞的试探书信,直白言巩氏年已二十,孝期也过,官家该为她找个恰当人家后,垂眼写下回复:此女淑良坚毅,家门不显非弊端,恭顺侍奉强过豪门贵女,勤俭质朴,与鹏举家风堪配。
想了想,又加上一笔,“福国长公主也是性情坚毅,外柔内刚的女子,虽然出身皇家尊贵,但她遭遇不同寻常,最最仰慕保家卫国的好男子。若偿心愿,甘愿洗手做羹汤。”
岳飞接到后,对某一部分合他心意的,惊喜之极,发自肺腑由衷感慨道,“官家果然明睿,如此为云儿着想,可见疼爱云儿之深,官家到底是知道怎样才对云儿最好。”
----我苦笑着,在殿内慢慢品啜莲心茶。
两相往来,我甚至还和岳飞拟定了计划,万寿圣节颁旨,为云儿和巩氏,订下婚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