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未的十日》萝卜叶子

11、第 11 章

　　我一同意，男人就心急火燎的开车载我往郊外奔。看他那劲儿，我的明白，小桐的父亲，可能离最后的时光远不了了。

　　我和周一清在路上没有没话找话说，而是保持沉默，我脑子里一直转悠一个念头，他为什么这么做。
　　周一清，这个男人，看样子，只是为了那叫小桐的男孩儿心甘情愿做可能小桐永远也不知道的一切。
　　有点受蛊惑的我看着因为疾驰的车速而不断倒退的树和道路两旁的田野，天空是灰的，苍茫无限，而死亡，总是悄悄躲在某个不被人知的角落，狞笑。

　　我以为自己已经糟得不能再糟，没什么可以畏惧，原来不是。原来内心还是会充满恐惧害怕。
　　“别怕。”周一清眼睛平视前方，却突如其来说了一句，“虽然快死了，但他很平静。”
　　“为什么，你做这些。”
　　“他是我养父，对我，终究是有恩的。”
　　我略张了嘴。

　　眼前这男人是小桐哥哥。
　　“没有血缘关系的。”周一清马上解释一句。“我弟弟很倔，这么多年，明明，我可以为他做的，他偏偏不，我知道，小桐，就是想让我们一想起他，就，就心里不好过。”

　　虐待自己的同时更虐待他人，这不是有病不是？
　　如果生命可以重来，我可不会这么活，甚至也会推翻乔未的活法，活得有声有色哪怕精疲力尽，活得快快乐乐何惧挫折失败？

　　“我，等下，要做些什么？”难得的，我正色问道。
　　“不做什么，在父亲床边安安静静坐一会儿，不用掉眼泪，不用为他叹息，也不用和他说什么，我不想让小桐和父亲有所遗憾。”

　　我点点头。
　　随着周一清来到目的地。在周一清的示意下，我推开了门。
　　雪白病床上，躺着一个面容槁枯的男人，五十多岁，薄薄的身躯在白色的被单映衬下愈发的瘦削和单薄。

　　我在他床边的凳子上坐下。
　　男人吃力掉转头打量我一眼。

　　我考虑要不要和病人寒暄一下，但挖空心思，发现无话可说，最终还是放弃，而这人，小桐的父亲，看起来也实在懒得和我说话的摸样。

　　参禅一样，我枯坐了大概一个多小时，差点都快坐在凳子上睡着了，周某人这才推开门朝我走过来，看了我一眼，又弯下腰替病人掖了掖被角，对我点点头，“走吧。”

　　我脚都快麻了，坐回周一清的车子里去的时候如释重负叹息一声。
　　“对不起，让你难过了。”周一清真是好人，只是好的有点过分。
　　很快，我从兜里把那张没填数的支票拿出来，推在主驾驶座前，“好像，没什么难度系数的小忙而已，权当短途旅行而已，无功不受禄。”

　　他有点意外的瞟了我一眼，嘴角有些上扬的弧度，“那，我请你吃大餐。总之，帮我很大忙，不知怎么感激才好。”
　　“嘻嘻，大餐，免了，如果真想感激，不如试试，”我邪邪一笑，在副驾驶室扭动几下，“不同的体位。”

　　我话音未落，果不其然，周圣人原本笑意晏晏的脸就耷拉下来了。
　　哈哈，这人好玩。如果他再长几缕胡须，就更像大圣人了，那我一定会把他的胡须拧成辫子扯着玩。

　　“乔，未！”他咬牙。

　　“这是感激恩人的态度吗？”我有些委屈地撅嘴，顺便摆个撩人的姿势，欺他开车无法分心，故意支起一只脚在他腿边磨蹭。
　　“哔！”周圣人的越野车突然一个急刹车，我一个猝不及防，铲出去，幸亏系着安全带，才没大碍。

　　“哈哈！”我不怒反笑。看着气呼呼的周一清，觉得怪可乐的。
　　“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渣？”熄了油门，周一清喃喃。“我还以为，无论你有多渣，至少，在死亡面前会消停一点，宁静和肃穆一点。”

　　死亡？其实，你我，只是去那个地方的时间远近不同而已。

　　我伸出小手指勾起眼角泛起的泪花。
　　“大哥，不是我不宁静肃穆，而是该我宁静肃穆的时候过了，你总不能让我这个星期都不说笑，宁静，心怀感伤吧？”

　　看着周大哥垮得更厉害的脸蛋，我知道自己最好还是收声好了，否则的话，万一他火大，把我杀了再抛尸----想着，我环顾四周，一片荒郊野外的景象，于是我噤声。

　　他沉默良久，复又缓缓发动车子。
　　我警告自己在回到C市之前，一定咬紧牙关闭紧嘴巴，好汉不吃眼前亏不是？无奈姓周的他一路上除了心事重重的开车，偶尔也会说说话。
　　我猜他是对我失望透顶，但出于人道主义，又想对我这麻木不仁顽固不化的心灵进行感化吧。

　　“虽然，你和小桐很相像，但真的，乔未，不是说偏袒我弟弟的话，他比你好太多了。当然，也不是说你无药可救，只是，你对生活，对SEX，对死，都好像看得太随便了。”
　　我伸出手捂了捂嘴，遮住不能自禁的笑意。

　　随便？大哥！我这是乐观通达好不好？
　　“生活，SEX，死，其实，说穿了，都是过程而已，既然只是过程，其实快乐也就OK了。周大叔，您不用太担心，你父亲到那边，自然有我关照。”拍着胸脯，我说，顺便想起来了，地狱官员说了，钱，多多益善，我只是拿周大哥的钱帮周大哥的父亲打通那边的关节罢了，想着，我又抽走了自己先头搁在周一清眼前的支票。

　　对我这种反复无常的行为，周一清同志报以微微地咬牙，低低叹息，小声嘟囔，“怎么会有你这种人？”

　　怎么不会有我这种人？既然有小桐那种神仙哥哥一样的人物，自然也会有我这种凡间俗物存在；既然有小桐那样出污泥而不染的男孩儿，自然也会有我这样掉在泥坑里自甘堕落的人在。

　　“乔未，”大叔还在对我进行敦敦教导，他老人家居然也不嫌烦。“其实，你可以不用这种姿态活着的，有很多正儿八经的事，你都可以做，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到我公司......”

　　一开始，我真纳闷，以周一清的容貌和财势，怎么会混到半点也不能主宰小桐人生的悲催地步？现在我终于算看清楚了，不怪别的，是大叔管太多了-----
　　我打断他，“其实，刚才在医院那块儿，我都想说，大叔安排的这趟真多余，其实，小桐并不觉得遗憾，万一没赶上见父亲最后一面；你父亲则像你说的一样，很平静，根本不需要儿子的承认来增加内心的安宁，倒是大叔你，忙来忙去，全都是为着别人忙活，为了你臆想的别人需要忙活，其实别人不领情，当然大叔也不过为了自己内心安宁罢了，也不见得有多高尚.....”

　　周一清慢慢掉转头，平平静静的眼睛直视着我。
　　我吓得掐住话头。

　　知道自己错了。我戳中他了。戳得端端正正不偏不倚刚刚在他心脏正上方。
　　每个人都需要错觉支撑下去，裸着的话，很血淋淋的，我却做了这么一件事，残忍剥去裹在周一清身上的外壳，这叫他怎么去维系内心虚假的安宁呢？

　　“你下车吧。”某生气了并且不能维持惯常绅士风度的先生说，语气却异乎寻常的温柔，富有磁性。
　　该死的我却知道这人这辈子也不想再看我一眼，哪怕我长的和他这世上最在乎的人一模一样。屁话也不说，我一溜烟滚下了车，那越野车“嗖”的一声从我视线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站着的地方，有个打了箭头的牌子，“向左，转弯，距离C市56公里。”
　　靠！周一清，把老子丢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鸟不拉屎的地儿，你去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