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夏木的猪

1、第一章

　　我自记事起就在西灵山脚,衡水之滨的盘丝洞中修行,我的师傅名唤织织,法号盘丝大仙.
　　织织从不让我们唤她师傅,她觉得自己年轻得紧,整日与我们这些小辈厮混在一起,不务正事,虽也教我们术法,却三天打渔,两天晒网,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带我们去山下玩耍作乐,我们极怀疑织织究竟是不是已经修成了仙,或许她只不过是个道行高深的大妖精而已.不过就算如此,如今这世上活着的大妖精也不剩几个了,跟着她,至少这五百年间西灵山众妖们也算安居乐业.
　　一千年前神魔二族的混战死伤无数,凤神寂灭,龙神归于混沌,就连与天地同生的魔神,现今这世间再也找不到他的踪迹,当年妖界中有头有脸的大妖精俱跟随魔神出战,但几乎都死在了战场上,如今妖界虽凋零,却由于没有了大妖精,小妖们各自为政,争抢地盘,混乱不堪,而我们这些没有修成仙的小妖们如果没有大妖精相护,在这世间便很难成活.
　　我便是在小妖们的混战中受了极重的伤,被织织捡回了盘丝洞,织织说我的毛发都被烧焦了,灰扑扑的一团,如果没有她,想必我已经被哪个妖精做成了烤鸡吃.
　　好吧,说到这里,我必须得承认,其实,我是一只山鸡妖……
　　我一向怀疑织织救我的目的，她实在不像一个会多管闲事救一只妖精的人，也许当初她只是肚子饿了，偶然发现路边有只烤鸡，捡起来才发现原来是只没死绝的小妖，于是只能勉为其难的救了我，救了我之后便占了一个山头，建了盘丝洞，于是便又需要几个小喽啰冲冲门面，便把我收成了徒弟，又去外面救了几只猴妖猪妖牛妖，按道行排辈，小猴成了大师兄，小猪成了二师兄，小牛与我道行都过低，于是便分成三师兄与四师妹。
　　这一日，我正与二师兄玩五子棋，大师兄照例仍站在洞口的山石上眺望远处，神情寂寥。我总是不解，于是便偷偷问二师兄大师兄这是在干吗？二师兄说，许是治疗弱视，据说弱视的人多看看远处，再看东西能看得清楚些，并且建议我晚上看那些酸歪歪的话本子不要看得过晚，极费眼睛。
　　织织今日心情甚好,看到我和二师兄下棋,便拿着瓜子坐在旁边边嗑边唠叨哪一步该怎么走,我和二师兄不耐,便把棋盘一推,索性不下了.
　　织织嘿嘿笑了笑,直接拎起我的衣领，说：“既然你们不下棋了,小鸡，今天陪我下山查账。”
　　我很排斥小鸡这个名字，真的，虽然在我过去作为一直不识字的小妖，懵懵懂懂活着的时候，我觉得这个名字对于我来说是再贴切不过,但在我逐渐成为了一个有知识的妖之后，我就再也不想听到这个名字，然而自我修成妖后几百年间盘丝洞大大小小的妖精已经将小鸡便成了我的习惯称谓,再也改不过来，甚至小辈的妖精们已经开始恭敬地叫我“鸡姐”“鸡婶”“鸡姨”“鸡婆”，我万般无奈.

　　西灵山位于京都西侧，本是皇家圣地，终日祥云缭绕，平常人不得入内，几百年前被织织占了这座山头，变成了我们修行之所，织织在山脚设了迷障，凡人入不得山中，若是皇家巡游至此，织织便施个法术将我们的盘丝洞密密掩住，外人根本看不出门道，于是几百年间，也没有人发现西灵山中住了一群妖精。

　　我们一般并不轻易出山，不过织织间或会去上下看一眼她置下的产业，今日她便是拉着我陪她下山巡视其中的两间酒楼与钱庄。
　　“我新收了两个小兔妖帮我看店，我还给她们取了特别好听的名字，一个叫深深，一个叫浅浅，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听”织织在我耳边叽叽喳喳无比快乐地说道。
　　我默默觉得有点情色，但看着织织那快乐的样子，只好默默地当做什么都没听到。
　　织织视察的店已开了好几百年，到底有几百年，谁也说不清了，凡间王朝更替，织织的店却依然默默地发展壮大着，织织说，这是一个故人留给她的，她要替她好好保存着。
　　织织说这句话的时候也看着远方，神情寂寥，我关切地说道：“晚上不要看话本子看得太晚，容易弱视。”
　　织织便抽出她的流云百样锦打我的脑袋，明明是软软的丝绸，看起来那么漂亮，打起人来倒是很疼，于是我再也不敢提这句话，心里却默默的佩服起二师兄，他从不在大师兄治疗弱视的时候搭话,估计是早明白一旦戳了别人的伤疤，便会挨抽的道理，于是心中对二师兄的佩服便又多了一层。
　　我和织织沿着山路一路晃晃悠悠地走着,因这个季节没有皇族进山上香,所以守卫也松懈的很,一路无惊无险便下了山,玄武城门外熙熙攘攘好长一队人等着盘查入城,我与织织百无聊赖,又不想施术遁入,便四周观望起来,只见周遭人群无不面有戚戚之色,虽队伍在守卫的呵斥之下齐齐整整,但不难看出周遭一片紧张之色,就连门城的守卫,也一改过去嘻嘻哈哈的打闹之态,甲胄齐整,所持剑矛在日光的反射下发出冷冷的白光,一派肃静,我心中纳闷,抬眼偷偷看向织织,只见她脸色略沉.
　　不过半晌,我们便来到了钱来酒家,我又一次在心中默默鄙视了一次这个名字以及织织的故人起名的水平,甫一进门,那两只兔妖便要大礼来拜,唬得我赶紧跳到一旁,织织倒是不慌不忙地受了,一派大仙风范,我们自是到了二楼雅厅叙话.
　　织织坐下抿了口茶,看着一脸心事的兔妖缓缓问道：“这人间最近有什么大事发生？”
　　兔妖得到了赦令，便放开了话匣子，看来方才苦于在织织面前不敢造次憋得够呛：“仙上，玄武城东十里密林中这一年来极为异常，附近的小村庄一夜之间全部消失，就连前往密林处搜寻这些村民的凡人，十有八九，也都消失了，衡水之中，也时有水怪之说传出，最近倒有好几艘商船被浪掀翻，下去打捞的人称，尸首无存！如今皇城之中已经戒严，凡间的帝王怀疑是有歹人作祟，所以进城的人都要接受盘查，但小妖以为，这些事情，可不是人能做到的。”
　　我尚不能体会这其中的深浅，只看着兔妖未完全蜕化的兔牙随着说话的两片嘴唇上下飘动，于是越发呆住了，织织脸色愈加深沉，端起茶盏抿了几口,气氛安静得过于严肃,我实在耐受不得,于是便用食指捅了捅织织,织织这才从沉思中醒过来,抬起头来复杂地看了我一眼，对兔妖说道，你且照顾好她，我去城东看一眼。
　　我心知织织是担心我，于是便冲她讨好的笑笑，并赌咒发誓绝不乱跑，只是兔妖说得这般凶险，我实是有些担心，于是问道：“织织，需不需要同你准备一面白旗，若打不过那怪物，也好投降保住一命。”
　　织织便又抽出流云百样锦打我的脑袋：“这天上地下能打得过老娘的人不过十指之数，你有空给我好好练练术法，别每天捧着那劳什子话本子，净想着那些情情爱爱!有空多练习些术法,那些情情爱爱,能帮你渡天劫么你的第一重天劫不日即到,过不了天劫，飞升不了，难道要就此灰飞烟灭不成！”
　　织织越说越激动，我在心中腹诽，若我们盘丝洞发展壮大成为那话本子中的昆仑邪教，那织织可以号称我教头号昆仑剩女！如今还要教导我不要谈情说爱，难道我也要步入大龄剩女一栏不成？想我如今都五百余岁了,连恋爱都没谈过，简直丢脸至极。梅夭夭每每都笑话我,说我是天生的木头，永远不会开花的.
　　织织在我哀怨的眼神中飘然离去，我便要了壶茶伴几碟点心坐在窗口发呆，因织织不允许我再看话本子，我便没有如往常般揣着话本子上街，这一闲下来，便不知该做什么好了，幸而钱来酒家每日都有评书先生过来讲书，我虽已听了几百年，但聊胜于无，这一日讲的是一千年前那场神魔大战，凡人不知其底细，只一味夸大其实,讲述人间君王的丰功伟绩，我听得实在厌烦，正恍神间，一个身着翠蓝色锦缎长袍，腰间镶金白玉腰带，手中一把古木沉香扇的公子哥忽然出现在我眼前，仔细看那把折扇，扇面上画了一个女子，含嗔带羞的样子好不让人怜爱，我再一抬头，轩辕何由那似笑非笑的样子又出现在了我的眼前。
　　阴魂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