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珠绯乱》朔朔

10、千绛舞 三千指间的

　　三千指间的银戒发出光芒，水中渐渐泛起涟漪，慢慢晕散的波纹越来越猛烈，苍蓝的火焰在水涡中燃烧掀起沧澜。

　　湖水在指间流转，任她支配。三千还记得当年自己坐在席间远远瞭望祭台中央的知国侍神女们的舞姿，她曾经以为那是世间最美的神焰。

　　三千凭着记忆回忆着她们口中轻吟的祭祀诗词：

　　“一朝别离，

　　二盼归期是何期，

　　三番问花花不语，

　　四诗风雅却难颂，

　　五夜云开月未明，

　　六梦旧事轻叹随流水，

　　七伤良辰夜色离别亦是景，

　　八月秉烛轻摇小扇茕茕天阶待天明，

　　九重楼台俯瞰天下竟也有望不了的景，

　　千寻后蓦然回首方知世间无不散之筵席，

　　万般叮咛珍重珍重莲华似水莫负眼前好风景。”

　　帝珠，望汝回应妾身所愿。

　　苍蓝的火焰燃烧在整片湖泊上，朔灵帝眼神空灵，只是看那焰火静静燃烧，灼伤着他的眼。

　　翛然间，苍蓝的火焰褪为绛红烈火，熊熊燃烧。恍惚间，似有一个女子在大火中静静落着泪，她紧紧护住自己隆起的腹部，口中喃喃念到：“长安，长安，长安……我的长安，请你原谅母亲不让你看这尘世一眼……可是，这世间，破碎又冰冷，没有比这里更可怕的地方了……长安，长安，长安……我的长安，莫要生在帝王家……”

　　又有一个女子一身翠碧云罗裳，她紧紧抱着一个小小的稚子，跪在一个男子面前，泪落成珠，撕心裂肺地乞求：“我的泠夏……为什么非要是泠夏？帝君，妾身求求您，把泠夏还给妾身吧，妾身愿意为烈敬皇后偿命！泠夏还那么小，他什么都还不懂，您不要那么残忍地剥夺他的一切啊！妾身只有一个泠夏啊帝君！您要不是泠夏的灵魂，是妾身的命啊！”

　　“你是谁？你到底是谁？我嫁的人究竟是谁？”娇嫩的少女神情惊恐，睁大瞳孔，泪水无意识地往外溢，“我都看到了什么？为什么你会和父皇去帝陵？为什么父皇会说你的命是泠夏皇子换回来的？为什么父皇还和你说了那么多让我害怕让我惊恐战栗的话？你到底是谁？难道我嫁的人当真是亡灵？不要碰我！我不要你保护我！我不会逃走，我宁可被你的父皇赐死！”

　　每个身影在千绛的火焰中闪现，芳华不过刹那。

　　“难得才好的伤口，为什么还会流淌血液……”朔灵帝自嘲地望向苍穹，是那么高，那么远。

　　“帝君，知国常年的风雪严寒，我常常摔倒在雪原中，没有一个人会来拉住我的手，”三千朝着他走去，湖水自动退散出一条道路，带着友善的笑意，“但是，现在的我站在这里。跳出了高塔，越过了雪原，穿破了荆棘，现在的我，站在帝君的面前。”

　　三千回到岸边，走到帝君面前，直挺挺地晕倒在地。

　　三千的风寒来势汹汹，一连在朔国帝宫里被伺候了好些天才渐渐有了起色。三千悲惨地喝着药，此时的琉璃、洛上和苏京正欢娱地放着风筝。三千无比心酸地想，她这么卖命地取回帝珠究竟是为哪般？

　　“啪”的一声，三千霸气无比地砸了碗，掀被子，起身，大步向前，叉腰，冲着门外大喊：“走人了！换下一个地方！”

　　正在玩耍的三人颇为遗憾地扭头齐齐看她，目光幽怨。自从那日朔灵帝和三千外出一趟后回来，不知是哪里刮的邪风，朔灵帝居然下令把他们放出死牢，还好吃好喝好玩地伺候着。现在他们有些乐不思蜀，只盼着三千的风寒永远都不要好。

　　所幸三千不知道他们在期盼她的病不要好，否则估计她的病是真的不会好了。

　　朔国亲卫军的首领，就是那亭亭玉立唇红齿白的少年，名叫白瓷，自小便被帝京的人们称为神童，性子骄纵得紧。得知三千他们决定辞行东去时，冷哼一声，嘲讽地嗤笑：“我还以为你们会打算死皮赖脸赖着不走，在我们朔国骗吃骗喝呢。”

　　“……”三千的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努力压下火气，触碰着指尖的银戒，“望白瓷大人托信给帝君，就说三千谢过帝君的款待和礼物。”

　　“自然。”白瓷的瞳孔微微锁紧。

　　自那日起，朔灵帝回宫后就把自己锁在宗庙殿阁中，拒绝见任何人，连送饭的宫人也都是格外谨慎小心。为了这件事，白瓷差点掐断了她的脖子。三千摸摸自己的脖子，至今心有余悸。

　　虽说白瓷不待见三千他们，但朔国毕竟是大国，出手还是很到位的。豪华舒适的三匹马的马车，车顶的流苏随着微风轻轻摇曳。琉璃和苏京惊喜地大叫一声后迫不及待地挤进车内，享受软绵绵的坐榻。

　　不出意料，又惹来白瓷一阵嗤笑。

　　三千风寒还未痊愈，全身酸软无力，被洛上背上马车，正准备撩起车帘钻进车内时，白瓷的银牙玉齿才轻轻碰撞，唤住了三千。

　　“三千，帝君有话让我带给你。”白瓷的眼眸忽暗忽明，言语间附着凉意，“千寻后蓦然回首方知世间无不散之筵席，万般叮咛珍重珍重莲华似水莫负眼前好风景。”

　　三千愣了愣，随即笑意染上眉眼，向白瓷招了招手，进入马车内。洛上跃上马车，挥起鞭子，烈马嘶鸣，马蹄跳跃，奔出了帝宫。

　　行至帝京郊外，琉璃无聊，卷起车窗的珠帘，望向远方北国风光。

　　“三婶，你看蝴蝶！”琉璃伸出手欢喜地指着晕着黑色磷光的蝴蝶，那只蝴蝶翩跹在空中，向着帝宫的方向飞去。

　　“嗯，来到朔国似乎是很久没见着蝴蝶了。”苏京躺在软榻上眯着眸子假寐。

　　“朔国的冬天的确很漫长，”三千表示赞同，回望帝宫的方向，“不过，也终于迎来了春天。”

　　我的君王，无论我身在何方，请你等待，我终将归去。
　　——《君璃·千绛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