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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带你到世界尽头 ...

  •   十二月北方固有的天气,风夹着棉絮一样的雪花扑进屋里来,天色昏黄如同旧搪瓷杯里的一层茶垢。

      苏恩年头顶风雪站到良辰面前,脸上的皮肤被泪水里的咸涩盐分刺得生疼,外加不适应气候而更像一张绷紧的快要皲裂的画布。她少女般纯洁的面容上染满了鲜艳的五指印,良辰知道她又受了父亲无情的掌掴。恩年从来都不哭,只是这样一直一直地看着他,眼神几欲将良辰的身体刺穿,最后因疼痛而咬紧牙关的样子终于令良辰无限伤心。

      良辰想走过去将她揽入怀里,可是恩年却突然不见了,只剩下窗外忧郁而安宁的云朵守望着没有翅膀的飞翔。

      是的,很抱歉。眼前出现的这一切幻觉仅仅是因为良辰对恩年的思念再一次无可抑制地到达了顶峰,那些无以漫长的情怀终于刺痛了他的神经。他又梦见了恩年。可他站在那里,为什么分明真切地触碰到了恩年年少瘦弱的身体在他指间留下的余温,微弱但却令他怜惜的声音在整个房间里回荡,他听见恩年说,良辰,良辰。我好疼。你过来抱一抱我,好不好?

      可良辰始终不相信那是梦境,他寻不到恩年,只能焦急地在四周喊她的名字,他的语调在整个充满冬雪的房间里深情而又悲缓,他喊,恩恩,恩恩,你在哪里?你在哪里?

      [壹]

      良辰的记忆始终是阴阴的一团纸,像乌云散开之后的晴朗天空,布满雨后遗留的潮湿。

      故事的起初是周遭男生同他开玩笑,定是青春期的荷尔蒙作祟,他被恶作剧地锁在门外进不去。良辰先前被灌了数瓶啤酒,站在走廊里,晚风像海浪一样拍打着他赤裸的上身。他推了推硬邦邦的铁门,无奈地扯了一下脸部肌肉,然后掏出一直握在手心里面的手机,拨下一连串熟悉的号码,几分钟之后他就顺利翻墙出现在苏缎的女生宿舍。

      “良辰。原来你们男生之间也会玩这样无聊的游戏,大半夜把你锁在门外,也不怕你着凉!” 苏缎抱怨着,却还是弯腰替他收拾床铺。她天生就是可以令人忍俊不禁的女孩子,生气的时候嘟着嘴,脸涨得红红的。喜欢把头仰起来,眉眼之间却还积攒着浓浓的笑意。

      一二三四五,爱她的男生需要掰着那么多人的手指头来数,可苏缎只钟情于良辰,已是整个校园众所周知的小情事。她是羽翼丰满的一只鸟,却愿意在良辰面前收拢翅膀,绽放所有的美好。

      “良辰良辰。我喜欢你。那么那么喜欢你。”

      夜色渐浓的楼梯转角,历史悠久的名校古钟当当当地敲响整整十二下,只拖下一个长长的尾音在空气中激起浅浪。有红晕染上苏缎面颊,她十六岁生日的那天很美,穿宽大蓬松的青色裙子,边上缀满细小精致的暗红色绣花。良辰转过身,走过去抱一抱她。

      “缎。我也很喜欢你呐。

      是不能言语的兴奋,只差一步,苏缎就可以将双手环上去,画一个圆满的句号,给予一段暗恋安生。往后她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对良辰讲无数甜言蜜语,这些话终能成为苏缎口中一阕优美的词。

      如果————如果没有后面那句该有多好。

      “像对妹妹一样。缎。我也很喜欢你呐,像对妹妹一样喜欢你。”

      两侧垂下的双手握成拳,长长的指甲嵌进去。这样的结局其实是知道的,但还是心甘情愿地陷入尴尬,只是想亲耳听见良辰的答案,尽管自己希望那是假的该有多好。

      “唉。拜托。只是拿你当作告白对象练习而已啦。不用那么当真好不好?”苏缎俏皮地吐了吐舌头,抬起头重重地垂良辰一记肩膀,可是转过身的时候眼泪早已轰然落地。

      “噢。那缎,以后别开这样的玩笑了。“良辰也明显是受惊的样子,在听了苏缎这样的话之后,一直强撑镇定的表情也一下子挎了下来。

      可是良辰。即使是妹妹,我也要做你最爱的妹妹。

      这是苏缎十六岁时许下的生日愿望。一如她斩钉截铁的眼神,没有退路。穿过浮尘穿过流年。

      [贰]

      整个空荡荡的房间只有他们彼此呼吸的声音。此时的良辰像株冷杉一样立在窗前,渐渐有了困意。苏缎因回忆而满脸悲情,良辰始终是不忍,随意择了一个上铺睡觉。

      同宿舍的恩年刚洗完头,弯腰低头跑回宿舍。汗衫氲湿了一大片,水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缎。快把毛巾递给我。”恩年朝她伸出湿漉漉的右手,大声地嚷着,苏缎做一个噤声的动作,指指上面,抬起头的时候恩年看见他。恩年并不知道他就是良辰,并不知道十年的时间让他成长为这般挺拔如斯。

      少年睡在她的床铺上,盏了一台橘黄色的小灯,眉头蹙着,用毛巾遮着脸。恩年轻手轻脚地爬上去,完全是没有预料地,甚至是有些赌气似地把毛巾从男生的脸上一把扯下来。

      “缎。你怎么又把男生带回来……”而恩年几乎是在看到男生面容的一刹那,才硬生生地把后面半句话“竟然还让他睡我的床”给咽了下去。

      后面的苏缎捂着几乎被恩年的嗓门震痛的耳朵,转过头来表现出疑惑的目光,潜台词是“你们认识?”但这个时候的良辰和恩年眼里都闪现着同样的光泽。恩年在暗淡的光线中看着他的模糊面容,依稀可见良辰依旧轮廓俊美的面孔。他的眼睛在夜晚熠熠闪光,星辰一样发亮。目光却又深得像一口井。引人不由自主地堕落进去,却又看不到希望。

      最后还是恩年先开口,喊他,良辰。

      只有良辰才明晰,恩年是那个离开了他整整十年的少女恩恩。五年又五年,彼此分别时尚是幼童,当时良辰还无法懂得今后必须承担对恩年多么沉重的想念。他想过太多他们见面时轰轰烈烈的场景,像电视剧一样惊心动魄,可生活始终糙白。如今这个再为简单不过的相见方式竟然令一直沉静的他史料未及。良辰感觉这十年里他经历太多思念的痛苦,连眼泪都已经感觉多余。

      良辰太想说话,恩年可以感受到他尽力控制着自己颤抖的声音,他说,恩恩,你回来了?恩年点头。苏缎也终于知道他们是离别已久的小时玩伴,对于他们的相见自是十分高兴,还打趣道:良辰,你说这世界真奇妙,恩年刚转学过来,你们就能相遇,真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良辰并不想知道是谁将他带来这里,只是觉得相见比一切都要来得真实。她又回到他身边,她又回到他身边。

      深夜,恩年慢吞吞地择了其他室友的床铺睡觉,把耳机塞进耳朵里,开得很大声。良辰远远地就听见一些舒缓的音乐朦胧地传出来,好像是苏格兰城镇的歌谣,带着地方特有民族乐器吹奏的响声,很像是远远走过来的一个刚刚哭过的孩子,深黑瞳仁如两颗漂浮在太空深处的寂寞星球。

      良辰在黑暗中再次扭开那盏柔和的灯,他把灯温柔地转向恩年的位置,他看见恩年在睡梦中闭着眼睛很轻地笑起来。嘴角的线条已经有别少女时的单薄,却依旧担当着良辰多年来讳莫如深的想念。

      他说,恩恩。我真的以为你不会再回来了。

      [叁]

      抵达莫城的时间有点晚,错过了城市灯火阑珊的街景,只剩下黎明时分带点血色的云朵,慢慢晕遍整片天空。恩年蹲在车站广场等待宋延时,珍藏多年的相片早已模糊了延时的容貌。他的眼眶似乎溢满疼惜的泪水,却只弯下身体轻拍恩年的头,他说,恩恩,你冷吗?他颤抖着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在恩年冷漠却倔强的眼神里沉默得不再说话。

      延时带她回到自己家里,复式建筑的房子,可是空荡荡得没有生气。恩年并不知道这些年他在莫城发展得如此辉煌,可她明白,若不是他的生活这般富足,父亲也不会放心将她托付给宋延时。

      宋延时曾经是父亲的学生,与恩年相差整整十岁,那些尚且安稳的居家日子里,恩年时常听见父亲夸奖延时,是他所有教过的学生里最值得令人敬佩与刮目相看的少年。幼时的恩年会好奇地问为什么,可父亲总笑笑着不说。

      他十分疼爱延时,即便是他毕业之后,父亲也时常会邀他来家里吃饭。他提着一篮水果站在门前。恩年记忆最深的是他和父亲拼酒时慷慨的神情,延时在微醉的时候对着恩年温柔的笑,一遍又一遍地喊她的名字,语气绵长柔软,他喊,恩恩,恩恩。那时他的神情无限深情,像缀满星星的夜空。

      任何平顺都必须潜藏波澜。命运会安排给我们逃脱不得的劫。

      晚饭过后,母亲送延时出门,却自此再没有回来。听围观的人群说是一群酗酒的彪车少年,在飞驰过没有照明设施的道路两旁时依旧没有减速,正巧撞上正欲回家的母亲,却没有做丝毫地停留,驾车逃离,故没有抓到肇事者。

      由于母亲的车祸离世,父亲郁郁寡欢没有心情工作,出了教学事故而被学校辞退。

      延时出国留学,没有了母亲,没有了延时,之后良辰也因为父母工作的调动而举家搬迁。恩年的日子也就一下子灰暗了下来,自此她退学。她时常觉得自己很轻,眼前时常晃过母亲温和的脸庞,她说,恩恩,我对你的爱永不停止。可是转眼,出现的却是父亲暴躁的脸。她在阴暗狭窄的阁楼里接受父亲无情地掌掴,面无表情。

      前段时间父亲却在家乡狭小的阁楼木椅上端坐着召唤恩年,长期以来意志消沉的生活使得他异常疲惫,连走路都十分拖沓,他端坐的样子尤其像是被人硬生生撑起来的木偶,缺乏真实感。

      他狼狈而无助地看着恩年,他喊恩年,恩恩,你想不想离开这里?恩年点头,尔后恩年竟然在他眼里看到失望的沉沦,可这样的表情一闪而过。或许连他自己都想到,是自己在事业跌入低谷醉酒时那些无情的掌掴催使恩年离开这里,幼时无辜的恩年因为忍受疼痛而被汗水浸湿的头发在他眼前再一次悲伤地闪现。

      恩年在离开阁楼的时候好像听见他说了一句,对不起。可是转过头想试寻那个唯一的声源时,却又看见父亲低着头,好像什么都没有说的样子。

      她站在门边,从阁楼望出去的天空始终是灰色的,恩年又是极其害怕寒冷的,在深冬的时候总是缩着脚入睡,最后在她打开天窗,惊起无数鸽子聚集着飞向苍穹的景象竟然就成为了恩年对这里最后的回忆。

      来到莫城后,宋延时将恩年安排进莫城最好的高中,她已经退学很多年,但是恩年聪慧如兰,他丝毫不担心。恩年有时候会在深夜哭喊着惊醒,满头大汗,醒来便止不住地流泪。延时被恩年吵醒,温一杯牛奶为恩年安神,温厚的手掌停留在恩年的肩上,恩年听见他在耳边轻轻地说,恩恩,一切都会好的,你要相信我。他抚摸着恩年的眉毛,恩恩,你能再见良辰真好,我听说他是你儿是玩伴,我不在的时候,他便可以照顾你。如果我能早些回来知道你和老师的处境该有多好,可是请你相信,我有能力呈现给你一个崭新的世界。

      延时的身上散发着令她迷醉的味道,他的眼神多么深邃,他一直有办法令恩年感觉安定。虽然他亦离开十年,但延时每月都会给恩年汇钱,保证她和父亲的生活。

      她总想在这个时候发生些什么,可延时总是适时地背转身去,推开窗户抽烟,橙黄色的星火坠入无尽的夜空。恩年没有忘记时光能够赋予人的力量,能够冲刷掉的往事,它就像恩年家乡阁楼上的白鸽一样具有飞翔的姿态。她也没有忘记,十年,无论是延时或者是良辰,他们都用自己的方式疼惜她。他们的面容,他们变得日渐宽阔的肩膀都雕刻着时光的年轮。

      [肆]

      延时外出公干一个月,即便是他已来电告知恩年归期将至,但恩年仍因为想念他而变得沉默寡言。第一次考试就考砸,外加转校生的身份以及目睹宋延时每日驱车接送的场面,外人不免猜忌。他们将恩年想成另一类烟视媚行的女子,利用外貌利用手段轻易得来一切,于是闲言碎语就像纸片一样纷踏而至,索性良辰与苏缎时常与恩年一起活动,良辰会抓着她的手,用几尽疯狂的眼神怒视那些好事者,然后再在转过头看见恩年时变得沉默。恩年与苏缎的关系也因为良辰对她的态度而变得日益微妙,于是终于在某一天像压抑过久的气候一样爆发出来。

      事因是良辰不明就以地和人打架住进医院,没有目击者看到他们打架的过程,当所有人赶到的时候,只看见良辰狼狈不堪地蜷缩在地上翻滚,他要被推进去做手术的时候,与恩年四目相对,她尽力躲避,一瞬间恩年竟然觉得他眼神中有害怕以及不舍。

      苏缎奋力地哭泣,将恩年推至到手术室外很远的走廊,四周都是白色的布置,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苏缎却只神色平静地对恩年说了一个字,滚。

      她双手环胸看着恩年,脸上翻滚过极为复杂与不甘的表情,恩年现在终于愿意承认,她因为良辰而这样仇视她。

      恩年不知道那样乖巧温和的良辰会与人打架,更不知道他打架的原因仅仅只是不经意地听到了别人对恩年的一句无意中伤。恩年无法想象他是怎样扔了书包愤怒地冲上去,最后沉默地忍受着挨打与嘲笑,良辰受老师的器重与女生的爱慕,他的自尊,他的所有,都在尽力维护恩年时不见了,就像恩年幼时每每在狭小的阁楼里接受父亲无情的掌掴,却不发一语,然后她会在伴随着深切的自责入眠后,踏着晨曦的第一道光线抵达良辰的住处,什么都不说,只是这样一直一直地看着良辰,让她抱一抱她。

      她觉得这一刻地良辰,和幼时的自己是多么得相象。

      过几日,恩年去探望良辰。不知道什么原因,进入病房的时候地上一片狼籍,想来良辰之前与苏缎有过争吵,因为苏缎用近乎疯狂的语气与她挑明,她说,恩年,你是不是十分好奇这里发生了什么?良辰说他爱你因聪慧而显得镇定安宁的眼神,他爱你目光有如秋水的潋滟,他说你这样过目不忘的美好,他甘愿用整个青春去相遇。

      他爱了你整整十年!

      幼时的良辰无法言爱,他初遇恩年时她单纯美好,可是之后愈发变得冷漠寡言,以至于他的一句表白流离颠沛了十年,这也正是他一直无法接受任何女生,包括苏缎的真正原因。

      苏缎用双手奋力摇晃着恩年的身体,她说,那我呢?我又算什么呢?

      她看见良辰因尴尬而涨得通红的双脸,他转过脸来看着恩年,她从他眼神中知道良辰热切的期望恩年能给予他回答,可是恩年什么都没有说。她推开苏缎跑出了病房,良辰尾随的失望视线隔断在冰冷的白色墙壁上。

      恩年知道他们之间完了,心思袒露之后更难回复从前。他悲哀地想,延迟了十年的相见或许只是推迟了一句说再见的时间。

      [伍]

      宋延时知道了整件事情就提前回来,他也知道恩年担心良辰因为这件事情会被学校记过处分,影响前途,所以一早就在私底下为良辰解决了。恩年的手臂布满了被苏缎推挤而留下的深红指斑,延时说,恩恩,我最不放心的就是你,你多像一只顽皮的小猫。

      随后延时为了缓解恩年的情绪而带她去了附近的海边游玩,那沙滩很粗糙,十分不好走。他执意要背着恩年,可恩年总不愿在延时面前表现得那样柔弱,所以趁他不注意时就赤脚在沙滩上奔跑起来,延时在后面追赶恩年,恩年顽皮地回头张望,越跑越快,只见他焦急地不停喊恩年的名字,恩恩,恩恩,于是恩年只好无奈地停下来,等他上来。

      延时抓住她的手,他已经将近三十岁,快速地奔跑令他头晕目眩,恩年突然地脚刹车使他一下子撞在恩年身上,他捋顺恩年被海风吹乱的头发,索性抱着她,他说,恩恩,你好瘦。我真担心海风就这样可以把你吹走。

      恩年喜欢他现在像孩童般的稚气的样子,那是恩年第一次看见海,站立在咸润的海风中,因徒然面对过于广大无边的蓝色,忽然就言不由衷地落寞起来,因为恩年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竟也能享受这份安宁。

      恩年依旧不能习惯北方的气候,即便是在充满暖气的房间也还能被冻得瑟瑟发抖,可她还是在考试来临的前夜温书到很晚,在这期间宋延时循环往复地出差,恩年在班级的排名也直线上升,想到能在他回来之后给他一个惊喜,心里就充满着不可抑制的欢喜。

      良辰因为恩年的拒绝,成绩大幅度下降而调到了恩年前面受老师监督,恩年常常看到他趴在数学课上睡觉的背影。她始终觉得愧疚,偶尔恩年会忍不住用钢笔戳他,把他弄醒,可他却睡意朦胧地看着恩年,眼神带着不可言说的忧伤与茫然。

      良辰组了乐队,整天和社会青年在一起,时常会接受他们的教唆而放弃双休补课的时间去露天广场排练。那个持续暴雨的周六,或许是因为天气的缘故排练取消,所以良辰就直接穿着演出服折回学校补课。

      他站在门口,一身充满金属元素的衣服取代了本来白净的校服,雨水从他的头发一直沿着衣服往下掉。所有人都转头看着他,良辰无所谓得一直低着头,肩膀装着一把吉他,进教室的过程中衣角带翻了走廊同学的厚书本,他也没有帮忙捡起,就直接趴在座位上睡觉。他的抽屉里装着很多从记事本上拆下来的凌乱的歌词,那里面有恩年最喜欢的一句歌词,它这样写,最黑的黑是背叛,最痛的痛是原谅。

      恩年想念从前那个少年,有一张被植物的饱和色泽所深深覆盖的面孔。清澈见底。瞳孔明亮湿润,仿佛眼中淌着一条热带雨林深处的绿色河流。时常挂着朗然懂得笑容。

      可是现在已经彻底消失了。她所熟悉的良辰已经彻底消失了,像阳光下的水汽般被蒸发了。

      他们乐队第一次演出的时候良辰邀请恩年,她挑了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所有人都因为演出的精彩而站起身来欢呼,恩年什么都看不到,在丛林一般的人群中,她低下了头。

      就这样,恩年竟然听见了苏缎的歌声,恩年从来都不知道她是这里面的主唱,于是站起身来,费力地挤过人群往舞台边去了,在嘈杂中电子乐中她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恩年看到了一些光感饱满的记忆的胶片飞快地从眼前拉过去。童年除夕之夜的绚丽烟花。晨曦中鸽子飞翔的身影。父亲温和的脸。在房间与良辰的对视。还有宋延时微熏的面容。那些不断涌起的怆然的悲,像春天的温暖海潮一般击打着心脏。

      临近尾声的时候,人群又陡然兴奋呼叫起来,恩年不知道怎么回事,直起身来向前面探望,目光穿越人群,便看见良辰正在台上狠狠地亲吻苏缎。良辰脸上带着似是而非的微笑。

      她渐渐穿越人群离开,因为恩年突然感觉现在的这个良辰令她感到陌生以及害怕。

      尔后恩年接到宋延时的电话,告知恩年他将延迟归期,他听到嘈杂的声音就问恩年在哪儿,她说在看良辰乐队的演出。他有些沉默,恩年知道他是担心良辰对她的感情过于炙热,可他终究也是知道恩年是想念他的。恩年并没有告诉他学校将她推荐去北京参加一个竞赛的事情,通过者可以在高考时加分。恩年想他定还以为自己还是不思进取的顽固小孩,想起他学生时代的成绩是出类拔萃的,一副欲教导人的样子十分可爱。

      宋延时在电话里唱了一首歌给恩年听,是《Vicent》,很喜欢他在开头时唱的前奏,像他平常说话时温柔的语调。只有恩年知道宋延时依旧是羞怯的,像恩年幼时提着一篮水果站在她家门口,怯弱地询问,请问,这是老师的家吗?

      末了,像所有恩年被惊醒的深夜里一样,他连续不停地喊恩年的名字,恩恩,恩恩。恩年知道此时宋延时对恩年的想念在这个夜空绽放成了明亮的烟花,他害怕恩年在他离开的日子里又经受到什么,恩年只能安慰他,延时。我很好的,我等你回来。

      良辰乐队的表演已经结束,可依旧还有一些意犹未尽的人们在起哄吹着口哨,恩年怔怔地看着,只觉得疲倦而伤心,蛰伏在心底的疼痛,突然将她击倒,恩年在这个渐渐起风的夜晚埋在臂弯里莫名地哭出声来。

      [陆]

      随行去北京参加考试的有五六个人,包括良辰与苏缎。虽然良辰的成绩大不如从前,但是往日的光辉荣誉还是无法磨灭的。考试之前有几天强化的补课,大量地做习题,良辰送恩年回公寓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半,他送恩年进房间。进门之后恩年由于不熟悉开关设置的地方而没有开灯,黑暗中良辰就站在她的身后。

      她隐约地感觉到脸颊边有一鼓炙热的气息,他亲吻恩年的时候嘴唇还是冰冷的,不同于亲吻苏缎那样激烈,绵绵地像雪一样,恩年感受到他的动作是带着试探的,因为害怕而不停地颤抖着。那一刻房间里极至的安静,窗外是城郊,火车轰轰的声音掠过去,好像是碾在恩年的心跳上,因为她看见了宋延时的脸,他站在窗外静默地看着恩年,看着正在亲吻她的良辰。窗户上投射着他的样子,恩年看着他映在窗户上的眼睛,还有风尘仆仆的面容,眼泪掉下来,忘记了言语。

      恩年总是知道要发生什么。

      宋延时给恩年看了一份十年前的报纸,在交通版面上,恩年赫然看见自己由于车祸而离开人世的母亲,头骨已经变了形,像一张上了朱红油彩的薄薄的皮影人儿,异常恐怖的画面。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宋延时。

      恩恩。是我不小心撞的师母。那年我匆匆离开,是约好和同学赛车,师母送我出去,酒后神智不清,超速行驶。恩恩,我当时以为师母已经走了,恩恩,酒后肇事是要坐牢的,我当时真的以为师母已经走了。老师是因为受了师母离开的打击才时常与你施暴,恩恩,都是我,你所受的一切都是因为我!

      恩年看着他,想来父亲早已知道了事情的真相,才愿意将恩年托付给延时当作补偿。恩年想起那些宋延时陪伴着她的深夜,他伸手过来,轻轻抚摸她的眉毛。恩年闭着眼睛仿佛是在细细感受,他说,恩恩,抚摸一个人的眉毛的时候便可以知道他的心事。很久以前,你在家睡着了之后,我抚摸你的眉毛,便觉得你不开心。因为你在梦里都没有舒展眉头。

      于是我也就很忧心。

      可现在恩年才知道宋延时将她从父亲手中接过来抚养是出于亏欠,恩年所有曾经的幻想都在这突如其来的事实里灰飞烟灭,她甩下那份已经陈旧泛黄的报纸,宋延时,你知不知道我最恨受人欺骗?

      不久。宋延时被判入狱。

      恩年难以忘记延时被送上囚车的时候的情景。车子渐渐离开,恩年几近崩溃地拍打着车窗,追着汽车跑了很远很远。却只看见他回过头来透过后窗的玻璃神情荒凉地看着恩年,留下一桢残像。他仍旧在那里看着恩年,可恩年觉得他的面容,他的温热的声明,已经从她眼前消失,遁入无尽的死寂中去了。

      宋延时说,恩恩,恩恩,我终于不欠你了。

      恩年疯狂地想要找到举报宋延时的凶手,是的。良辰是她唯一想到的人,这个在恩年年幼时给她无尽怜惜的少年,此时恩年竟然对他无比仇恨。良辰沉默的态度令她崩溃,恩年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莫城,离开良辰,这是对他最好的报复。

      那个时候夏天仍未结束,空气潮湿闷热,持续下雨,苍灰的云朵布满了天空。四处都有茂密葱茏的阔叶植物,层层叠叠覆盖着,拼命往上蹿长,姿态格外繁盛,仿佛一抓就是一把流着辛辣汁液的绿。道路两旁的法国梧桐,蓊郁的枝叶在行人的肩上留下无数斑驳的影子。

      可恩年觉得这依然是一座在空气的每一个缝隙中都汩汩流动着伤戚的城市。

      直到多年后恩年知道真相,良辰的乐队已经渐渐红了起来,他变成无数少女追捧的偶像,那句恩年曾经在他课桌底下看见的歌词被一遍遍地吟唱,最黑的黑是背叛,最痛的痛是原谅。良辰还在里面唱,这场爱情的主角不是我,可我愿意当你哭泣的小丑。

      这首歌是良辰亲自为她谱写的,依旧带着执着的爱恋与愧疚,它的名字叫做《带你到世界尽头》。

      当年举报宋延时的人其实是苏缎。

      她对恩年的仇恨不仅仅是因为良辰对她无止尽的爱,因她正是恩年父亲当年出教学事故的女学生。恩年刚转学进来苏缎便认出她,只因当年她曾在恩年父亲的办公桌上见到他们一家三口的合影。当时恩年父亲因为母亲的车祸而心情欠佳,在苏缎做错题是稍带责骂了他,没想她竟觉不堪,隔天意气用事便在三楼选择坠下,折断了右脚的苏缎就像失翼的天使。苏缎用了三年时间做康复训练来让人觉得她走路的姿势与正常人无异。只有恩年知道,她的右腿是假肢,苏缎所有的骄傲其实只是她自卑的自哀自怜,她一直认为恩年夺走良辰,夺走她唯一可以倚仗的幸福,因而更加仇视恩年。

      恩年也不知道,延时当年是跪着恳求她的父亲将恩年托于自己照顾,恩年的父亲因为突然知道真相而无法克制自己悲伤的情绪,他用力地掌掴延时,延时握紧双拳发誓,一定要带恩年离开这里,他要用他温暖的怀抱来代替这些无情的掌掴。

      尽管恩年不知道,可是已经没有关系,因为她一直在感谢上苍,依旧还让她拥有宋延时。

      尔后,恩年在等待宋延时出狱的日子里一直听着良辰谱写给她的歌曲。

      是的。是属于她的少年——良辰。

      她又想起母亲温和的脸庞,她说,恩恩,我对你的爱永不停止。

      恩年抬头望向上空,原来那里已经不复童年时的蓝色了。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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