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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后世书IV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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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最终走到了曾经的那个温泉缝隙。
这段路上吴邪要比过去几天活跃得多,他甚至有了心情开玩笑,虽然路程和以往相比难度系数加倍。首先他们需要从那个雪谷间出来,吴邪比划了下,发现崖壁大概三十米左右,约合十层楼高度。他回头向张起灵说你就这么跳下来也算创造奇迹了。张起灵置若罔闻,只是看了他良久,最后略带无奈地叹了口气:“吴邪,想笑就笑吧。”
然后吴邪就真的笑出来了。自从认识张起灵以来,和这个人单独相处的时候,他从来没有这么想笑过,大笑,假笑,笑到最后眼泪都笑出来了心都笑碎了他终于舍得停下,直视着张起灵,一字一顿地问:“小哥,有没有人说过你挺傻的?”
被问话的人没回应,吴邪好像也没指望他回应。因为问出这句话后他已经转身开始用登山镐刮起崖壁上的冰雪,顺风递过来一句埋怨:“老大你倒是帮帮手啊,这三十米呢啊就让我一个人忙吗?”
继续前进的路上是要时不时停下来的,一是为了张起灵辨别方位和路途,二是要加强固定他的腕骨。吴邪第二次帮他包扎的时候总算是掌握了要领,然而张起灵面色还是不可抑制地苍白,疼痛如蛆附骨,他闭了闭眼忍着不发出声来,不想让谁担心。受伤比这更重的时候不是没有,或者说,多得是。只是那时候没有面前这个人,于是他一直都觉得自己习惯了,万千痛楚穿身而过,他甚至可以点头致意。然而这一刻,看着吴邪低着的头,柔软的发和俏皮的发旋让他显得意外的稚气,他才发觉从来就没有人能习惯痛楚,能捱不过是因为无人分担。他忽然想抬起手碰碰面前人的脸,然而一动就是刺骨的疼痛:“嘶——”
这一声倒是把吴邪惊得抬起头来:“很疼?”
这是句废话,张起灵没有做声。他有那么一瞬觉得吴邪眼里分明是“他娘的怎么不疼死你算了正好跟我回去”,然而对方手下的动作却下意识地更轻,“……再忍忍,快好了,就快好了。”
都不知道是在安慰谁。
他们走到缝隙入口那一天降温了,在这鬼地方是预知不了天气的,吴邪冻得恨不能把所有装备都罩在身上。为了方便行路他们这一段一直是一前一后,后面有个人连蹦带跳惹得从来不知回头为何物的张起灵也向后看了一眼,吴邪就大大方方地说:“我冷。”
他这样表现几乎有点像小孩子撒娇,平常的吴邪说不出这些话也做不出这些举动,而他自己却好像没察觉。张起灵一言不发,转了身继续前行,只是步伐越来越慢,等吴邪后知后觉意识到他们俩几乎是并排在走刚要出声提醒一句身边一只手就伸了过来,直接握住了他的。吴邪几乎下意识错愕地回望过去,半天想起来应该说句话:“你……探路怎么办?”
他说完这句话就觉得应该把自己掐死,张起灵却没什么波动:“我还有右手,断了也可以用。”
……这句话槽点略多,一时间两个人都不做声。吴邪在默默走了一段之后轻轻挣了挣右手,并不是要挣开,而是尽量在手套里伸展了僵硬的五指,对方也是同理,之后缓缓地绞缠回去。
十指相扣。
他做这些时很专心,因为异常地专心,也就刚好无缘看见身侧的人风帽之下的侧脸,那一刻嘴角微勾,作出了一个几可以被称之为笑的表情。
当时尘埃绽花,一瞬时空也静默。
两个人进了缝隙后在温泉边上生火烧了些汤水,里面温度比外边高很多,冻僵了的人总算回魂。吴邪清点了下东西,发现压缩食品还剩不少,他没胃口,而张起灵看起来就像他老大和“吃东西”这件事从来没关系一样。难得吴邪收拾完了看向温泉,泉水温度不低,一丝丝热气氤氲上来,无形中暖了身处的清冷空间。他于是不知怎么就笑了笑:“小哥,你有没有吃过温泉水煮出的鸡蛋?”
这句话有出处,要联系到上次他们来云顶的经历。最初他们这伙人装得还挺像普通游客,顺子也尽本地导游本分,该介绍什么一处没落下。其中就有长白特色温泉水煮蛋,顺子说普通鸡蛋都是从外往里熟,而泉水煮蛋则是从里往外熟,所以你会吃到蛋白尚未凝固而蛋黄已经熟透的鸡蛋一点不稀奇。胖子当即来了兴致说要搞两个尝尝,因为上山时时间紧没来得及,下山时倒是有了闲心,人又都七零八落。胖子就有点牢骚,说别人就算了那小哥也直接进了那鬼门,本来还想带他长长见识。当时听着只当是玩笑,事后想起来,却都化成满坑满谷的凄凉——他们这些人,早在相遇那一天起,就已经被扯进了吊诡莫名的漩涡里,抽不出身也由不得自己。一年多时间往来奔波,换做别人大好江山也都看遍,最后竟连一次哪怕像点样旅游的假相都作不出来。然而无人可怪,想要找个替罪羊出来,却发现自己才是罪责深重的那一个。
命带华盖,天意冥冥。
脚边的火堆忽然噼啪了一声,震得人离散的思绪暂时回笼。吴邪猛地抬头,才发觉对面张起灵一直在看着自己——从自己刚才问他那一句话起他就没有移开过视线,四目相对之际吴邪居然觉得有点大梦初醒的茫然:“小哥,要不要跟我玩个游戏?”
这句话在刻下听起来是很突兀的,加上它询问的对象,更是把突兀都衍化成了十分荒唐。然而被问话的人居然点头了:“可以。”
“这游戏很简单,以前我和大学同学去露营时也玩过,就是看一个人的表情动作猜测他心里在想什么,”吴邪一边回忆一边觉得这么无聊的游戏也能想出来当年自己果然二缺的可以,“把自己的想法写在纸上,然后交给对方。猜错了不用负责,猜对了输家就要答应赢家一件事……大概是这样?”他回身在背包夹层里掏出随身便携纸笔,“那我先猜你的,我猜你……现在心里想的是这个,准不准?”
张起灵看着递到自己面前那张纸,火光不甚明亮,然而也够他看清纸上的黑字。吴邪的字一向为人称道,他却还是第一次清楚见到,孤拔挺俏的瘦金体,笔锋清利,为了看起来方便特意放大了字体,却也只有两个,在洁白的纸面上意外地显出孤零零的意味来。
天意。
然后吴邪就看到张起灵笑了,不是苦笑嘲笑冷笑,甚至都不是无奈的笑,而是实实在在的一个笑容。他向吴邪示意拿过他手里的笔,在纸上三两笔涂划勾抹,好像是改写了个什么字,然后把纸笔重新交给吴邪。
他说:“你猜错了,不用受罚。但是——我想的是这个。”
吴邪看着他的笑容其实是有点恍惚的,挨千刀的居然可以笑得这么居家,好像他们是在聊最家常最平凡的琐事一样,如此一脸温情——他怔怔地低头,目光聚焦到张起灵改写的那个字上,就长久地愣住。
天真。
有那么一个刹那吴邪觉得自己已经可以确定了——长白此行,他终于不枉来一趟。
终于不枉,和面前这个人来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