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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后世书I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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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二起来真是没有止境的。
这大概是吴邪这会儿能对自己下的全部评语。他正在给解雨臣打电话,眼下是第三个,前两个无一例外都是正在通话中,听得人心浮气躁恨不得立刻去找块豆腐撞死。总算那头接了,小花带着呵欠的声音响起来:“小三爷,这几点了,你都不知道睡觉的——”
“我要一辆去二道白河的车,现在立刻马上,”吴邪不打算跟他细说——来不及跟任何人细说——“所有费用由我来出,小九爷,麻烦你,一定要帮我。”
解雨臣的办事效率果然不是盖的,在车里的整段路上吴邪只觉得浑浑噩噩像做梦一样,快天亮的时候他靠着后座打了个盹。车猛地停下把他惊醒,司机在前座说:“吴少爷,到地儿了。”
二道白河。
最终还是要来到这个地方。
吴邪有那么一瞬是很想笑,一路上坚持的信念这刻看起来很有那么点荒唐。为什么要跟来,为什么不放下。闷油瓶真的要隐居长白山倒算,如果他打定了心思要去送死,难道自己还拦得住他?脑子里不停转着这些念头,一刻比一刻乱糟糟,直到他往前走,终于在人群中看到张起灵为止。
他居然没问他为什么要跟上来。
吴邪其实觉得这样倒好,问了可能也不知道说什么。他对这里地形不熟,一路跟在张起灵后面,看到什么就买一点。途中有卖温泉水煮蛋的,偏偏零钱又不够了,他总不能耐心等着人找钱,那闷油瓶子可不会等人。不过想想还是觉着可惜,快两步走到张起灵身边:“小哥,那个……你是不是也没吃过?”
这句话大概不是个好开场白,张起灵看上去就没什么反应。
吴邪却也没往下说,刚才那句话后面他几乎就要加上“等下次再买也是一样的”,可下次是什么时候?谁能知道这些事情?
直到晚上住入旅店这一天的跋涉才算消停下来,反正凡事不能指望闷油瓶,吴邪只好单干。旅馆老板看他出来进去忙东凑西的样子就好笑,叼着根烟靠着柜台慢悠悠地道:“小伙子,就你这么花,钱可是要不够用吧。”
这话不用他说,现金早就差不多见底,卡倒是有的,可长白山上没地儿找ATM机,银行都没有,最后还不是得求人。吴邪跟老板商定了刷卡换现金,十比八的比率,点数钱的时候他竟然不觉得任何心疼——如果是别人或许要开个玩笑,说兄弟你看我都追这儿来了还做这一场赔本的买卖,等回去了你可得好好赔我,对着闷油瓶几乎是毫无办法——他都不想说话,省点力气明天赶路有什么不好。
虽然也不可能睡着。
当夜又给老爹和解雨臣去电话。老爹是没多指望,听完他的话只有好气好笑的份,小花却只是听着他说这一路的情况,沉吟半晌才道:“我本来就是想劝你不要跟去,但这话你未必会听,多说无益,现在这情况,走一步算一步了。”
吴邪点头,顺着这个话题多说了几句,本来就要挂电话,忽然想到了什么问似的解雨臣:“你来过长白山没有?”
“前几年去过一次,也没多呆。”解雨臣似乎诧异他的问题,“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我是在想长白的日出,”吴邪笑了笑,“上一次跟着四阿公他们来这里,正赶上阴天,天冷,人心又散,居然连日出都没注意。今天早晨我醒得早,下车时天没亮,一直到赶到下客点才放了点光儿……”
“那时候只觉得很累,想停一停抽口烟,也没想到忽然天就光亮起来——当时我身边人指指点点说日出了日出了,我也跟着他们往前看,就看到了小哥……”
“他在那儿,在人群中间,朝阳在他身后升起来,好像他本身就是日光。当时我就想,他大爷的随便吧,怎么样都好,我要把他带回来。”
“带他回我们身边来。”
后面的话吴邪也不知道解雨臣有没有在听,他是真的累了,结束通话后回房间,倒在床上就沉沉睡了过去。考虑不及电话那头的发小是不是有一夜未眠的可能性,也当然,注意不到同屋的室友根本没有入睡的事实。
他当然不知道张起灵在黑暗中看了他很久。
就直到翌日破晓,重出天光。
接下来的路倒比之前的好走了,大概一旦决定了心无旁骛,去哪儿或怎么走也都不再重要。吴邪只觉得自己这两天话说得很多,比一年份的加起来都要多,他都没想起来这一年以来除了必要时候自己都不怎么说话。他跟张起灵说了很多东西,吃的穿的玩的,什么有意思说什么,后者就只是听着,不评价,不插话,也不能指望他往心里听进去多少,因为赶路的步子可一点没慢着。终于在进入雪线的那天傍晚他们走到了一座山脊,打算当晚就在雪地里扎营。一个人自然不是很能摆布明白那些帐篷——虽然张起灵可能也不在乎帐篷搭成什么蘑菇样儿,吴邪还是给他搭了把手。途中他几次把那些难搞的活儿截下来自己干,吴邪在旁边看着,怎么也想象不能这只瓶子居家过日子的样,不觉就笑了出来,说出的话却和脑子里想的全无关系——他说:“小哥,我以前来过这里。”
张起灵只是看了他一眼。
“不是和你们来那一次,”吴邪这时候也不在乎他听不听了。他拍了拍手,看着搭建成型的帐篷,想着要不要找什么东西来把它稳住,“是很久以前,大概二十年?”
“那个时候只觉得雪山很冷,不是通常意义上说的‘寒冷’,而是‘冰冷’。”他向着西方的暮天看了眼,彼时落日熔金,火烧云燃了半个西天,照出长白苍山云海一片寥落苍茫。那暮光似乎如此眷恋人间,久久盘桓不肯离去,间或一缕落在吴邪脸上,似乎就能点亮他的眼睛。
还是那样清亮安定的目光。
十八年来未曾或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