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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八十章 十步回首忘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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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墟大殿内寂静无声,只有莲夙的呼吸声轻如蝶翼,白衣散落一地,似一朵盛开的花,开的惨烈。
神澈的眸中一片混沌,安静,而又迷离。
视线始终落在莲夙精致的面孔上,嘴角的笑却很苦,很苦。
他没有上前去扶莲夙,反而重新坐回王座上,低低的咳着,破碎的咳声终于让百里墟大殿有了那么一丝人气,却还是少的可怜,难以抵挡其内的死气。
“咳咳……咳……”纤细的手腕如玉如脂,从广袖中伸出挡住微薄的唇,半晌后移开袖,袖上一片雪白,没有血迹。
垂眸低低的笑着,神澈,这个结果是用什么换来的?
这一切都是他安排的,他虽看不清莲夙的命运,却可以从她周围人的未来中猜出大概,他早知道一切的轨迹,硬生生将她推进火坑,眼睁睁看她受苦……
这一切,不过是因为他想活下去,只有她恢复记忆,他的寿命才能更长一些,他与她,有着复杂的联系。
他不过是想活下去,有错么?
他不知道。
他的确可以将莲夙从混沌界救出,而自己也能毫发无伤的回来,只是要损一半的命。
但她没有把握她一定能得到那混沌界中的记忆,而他白忙一场,还折了大半寿命。
于是他选择蛊惑妖十三以身铸剑,而最后……
也让她恨了他。
他只是看了太多的生离死别,不想死……
抬手,正好挡住尚在流血的伤口。
无道剑瞬间散成点点黑火,融入她的身躯。
转瞬间,冰魄台阶上只剩下她昏迷的身影。
云际,一袭月白色长袍身影御风而来,黑发未束,随风飘飞,白衣在风的鼓动中猎猎作响。
刚还在云际,下一刻已到殿前。
风华绝代的面孔,却又让人感觉到清冷与肃杀,正是萧子墨。
第一个入眼的便是躺在地上的身影,心中一动,面上却依旧生冷,快步上前扶起躺在地上的莲夙,抬头间见神澈高坐在王座上,他的嘴角噙着淡淡的微笑。
“东君。”腾不出手行礼,便向他点头示意,偏头移开自己的视线,脸上有些窘迫:“谢谢。”
是谢他找到莲夙还是谢他替她洗脱嫌疑?神澈不知道。
神澈依旧微笑,眸子里淡然一片,好像看破了世间恩怨情仇,看破生死离别。
其实,他什么也没有看透。
“对不起……”他轻轻道。
“嘀嗒。”一声,那声音极轻,极其极其的微小,连萧子墨都没有注意到,却清晰的炸响在神澈的耳畔。
萧子墨疑惑,等待他皆下来的话语,却见他转过身,面对着玉石壁而立,背对着萧子墨,什么也不说,就那么静静的伫立一方。
萧子墨了然,也转过身,衣带当风,御风而起,带着莲夙向沧流山的方向飞去。
听着风声,神澈知道人已走远,这才转过身望着远方,眸子里混沌一片。
伫立在萧子墨刚站过的地方,単膝及地,白到透明的手指露出广袖,在地上小心翼翼的摸索。
玉石地反射着冷冷的光泽,出手冰凉而又滑,神澈极细心的摸索着,一寸一寸。
手忽而停住,那里是嘀嗒声传来的地方,食指下一点微凉,与他的体温相比,却还是温热的。
粘起一点,轻轻送到唇旁,是微咸又微苦的味道。
“是泪啊……”
“那么……你的眼?”白到透明的脸上浮现出焦虑的神情,她怎么样了?
他还是放不下她……
继而忧虑的神情又僵在脸上,他突然想起,这世上有四个字,很适合如今的他。
咎由自取。
沧流山长生殿外的夜色凉薄如水,灯光摇曳下萧子墨的侧影略显单薄。
踱步到榻边,垂眸凝视着榻上依旧沉睡的少女,少女的面孔精致,却似乎并不开心,就连在昏迷中,她的眉头也紧蹙着。
三天了……她已沉睡三天了……一直没有醒来。
如果不是缓稳的脉搏与尚未断掉的一线牵,他几乎以为她要永远睡下去了……
抬起手,迟疑着,终还是点在她的眉心上,一下一下轻抚,想抚平她眉间的忧伤。
难道自己真的错了么?
错了么?
不会的,他是六界第一上仙,不会错。
但不管是错是对,他给她造成的伤害都是不可磨灭的。
“莲儿,要是你一直不醒来,该多好……”
良久,一声轻叹湮灭在寂静的夜色中。
如果他肯多停留一会,哪怕是一分一秒,便可看见,一滴晶莹剔透的液体顺着榻上人的眼角滑落。
那是无声的惊鸿,于空中滑落的,可是命运的轨迹?
神本无泪,落下的泪是以代价换来的。
萧子墨伫立在殿外,垂眸看着手中的小瓶发呆。
隔着小瓶,依旧能闻到醉人的香气从瓶内传出,如上好的美酒琼浆玉露般醉人心魄。
这便是忘情水么……
“你喝了……便能解脱了吧……”
如玉的指尖轻轻抚摸着瓶身,似下定决心,转身往长生殿内走去……拔开瓶塞,那股芬芳更加浓烈了……
出神的他未曾注意,一道身影急冲而来,紧贴着肩膀与他擦肩而过,一把夺过他手中的瓶子,一袭白衣纤尘不染,精致的面孔还带着病态的苍白,赫然是莲夙。
也是,除了她哪有人能在这长生殿内行走不被萧子墨发现呢?
他早已习惯她的存在了。
但此刻,萧子墨的脸上满是愕然,轻轻唤着:“莲儿……我……”
“不用说了!”莲夙一声大吼,不知是因为这夜太凉还是怎么,她的身躯在薄薄一层白衣内微微颤抖,本就苍白的脸更是白上几分,一双眼却越发的黑,眼珠一动不动。
萧子墨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出来,她的目光那么呆涕,让他觉得心惊,夜风很凉,萧子墨看了看她赤着的脚,声音不觉得柔了几分:“莲儿,听为师的话,回去!”
莲夙却好像没听见般,眼神呆涕的望着手中的瓶子,她自然认得瓶内的东西,那是怎样残忍。
他,就这么不肯接受她么?即使她并没有对他说过什么,做过什么,只不过是在心里而已……
夜风卷起竹叶拂过,扬起两人漆黑如墨的发,纠缠在一起,怎么理都是白费力气,那根本便理不清。
她的声音中已带了分哽咽,脸上却是决绝的神色,她抬起手,就那么放在萧子墨的脸前,却始终没有勇气落下,隔着虚空静静地描模着他的五官,牙紧紧的咬住自己的唇。
萧子墨没有躲,心里没由来的一阵慌乱,他的有个不好的预感,却不肯信,也不愿信。
他,似乎要失去她了……
莲夙冲他戚然一笑,笑得惨烈,再开口时,那声音轻的好像三月刚刚萌芽的草苗……
“师父……我喝。”
只四个字,不多不少,落在萧子墨的耳中却那么重那么沉,如果他以为自己的心是一块石头。
那莲夙这四个字,莫过于削金断玉的宝剑。
“不!”萧子墨的声音中第一次有了慌乱,想阻止,却还是晚了一步,话音未落,莲夙已足尖点地向后退开了十步,再退的瞬间,仰头,忘情水汇成一股,流入她的喉中。
瓷瓶脱手的瞬间滑落在地,一声清脆的响。
莲夙的身躯向后倒去,视线却直直的,一直没有离开那袭白衣,瞳孔中映出萧子墨风华绝代的面孔,直到眼帘再次阖上。
“师父,既然我的爱对你来说是如此大的负担,那么,便让我一人承担一切吧……从明日起,你还是你的沧流上仙,而我……我只是一个名不见传,却日日喜欢黏在你身后的小徒弟……师父,你说,好不好?”
“或许在敲碎我一身仙骨后,我再难修的一副仙骨,但师父你千万不要嫌弃啊……等我忘了你,一定要再收我一次……好么?”
“莲儿!不要!!”
是谁在撕心裂肺的声音,是谁的怀抱并不温暖,却足以温暖她冰冷的身躯,是谁御风而起,掀起风吹乱她耳畔墨般发丝?
意识一点一点沉寂,再多的呼唤也如石沉大海,激不起半点回应,隐隐觉得自己有什么没有说出,还留在心中,而此刻若不说,便是再无机会。
凭着那份执念,莲夙的唇不断的阖动着,想说什么,出口的声音却破碎不成章。
“师…师父……我……”
萧子墨俯下身,却还是晚了片刻,只剩下那阖动的唇,辩不出唇语。
那句爱你,依旧没有说出口。
遗落在风中,再也没有机会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