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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怕流水年华春去渺,一样心情别样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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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在这些不留痕迹的小幸福和琐碎不断的烦恼中一点点过去。转眼小何已经满师,虽比不上那些打小一板一眼正经拜师的角儿,但凭着替师傅跑龙套、走过场的那几年功夫和自己下苦劲的刻苦,小何在梨园行里也算是能上得了台面,正式和戏园老板签了约。小何依然在师傅后边跟前跟后伺候着,每月的包银十块大洋不动封的交到师傅手里。师傅常点小何替了自己的过场戏,跟着跑堂会拿额外的打赏。
小何的师傅在当时上海的梨园行里有些头脸,所以老爷子过六十大寿三教九流的朋友也算给面子。寿宴办得排场,小何和师兄弟们迎来送往,忙得不着四六。老爷子高兴,有意无心的向几个老兄弟赞自己当时有眼光,捡了个孝顺徒弟。一时又感叹自己膝下无子。在场的都是老江湖了,这话里话外的音儿是明摆着的。几个师兄弟更是有慕有妒的暗暗叹小何交了运道。一时间,目光都集中到小何身上,就等着他塌金山倒玉柱的那一拜。小何这个局中心的人却始终象没事一般,透着那么一贯的恭顺替师傅叔伯们添茶倒水,周到的替师傅递上醒酒茶绞把热毛巾。人们究竟是没看到徒弟变儿子的感人场面。
师兄弟里短不了有讥笑小何“不接翎子”。我外公知道师兄不是那领不清的人,心里的纳闷在有意无意看到小何与二师姐目光交错的刹那有了模模糊糊的了然。
弄了这么一出,小何依然在师傅面前低眉顺眼,鞍前马后,但打那时候起,师傅的过场戏和伺候堂会的好差事渐渐地由别的师弟替下了。
那时戏园子都兴叫某某大舞台,除了传统戏也有马戏和相声,滑稽戏,说书,文明戏,甚至兼代开房间,送茶食,真正是饮食男女各得所乐的地方。
那时有个北方来的文明戏班(话剧团),领班的李先生据说不仅是个读书人还留过洋。他带着自己的班子老演一些新戏,那些个戏里有很多是他自己写的。文明戏里有好些新式道具和平时生活中一样的家具,需要壮力年轻的搬上搬下。小何人随和热心,跟谁也处得来,没戏的时候还帮着后台的忙,一来二去的和话剧团的人就熟了。那李先生也和别的戏班老板不一样。人年轻相貌堂堂不说,还常常自己在戏里演一些跑龙套的小角色。他不但和自己团里的演员们毫无顾忌的说笑,就是对后台的打杂也客气。他对小何这样刚出道的小演员也和对那些名角一样的客气。
当时的一些传统戏都是徒承师业或家传,师傅只向自己最看重的徒弟或自己的子辈们传授自己门派的戏码,那都是神圣而秘密的。传授时不仅要拜祖师爷拜天地恩师,如果发现有未得准许的外人在场那可是犯忌讳了。可是李先生这里却没这些个忌讳,他常在散场之后就在后台召集演员们给他们说戏,也不管有没有旁人。
小何是个懂规矩的年轻人,有几次在后台撞见他们说戏就想避开,可李先生非但不在乎这个,还象个好学的小学生一样请教小何一些京剧老戏码里的事。这样的人物竟会用那样恭敬的求教自己这样一个小戏子,打小就是苦人儿的小何局促得不知该怎么好了。更让他佩服的是李先生能象说书似的将那些台上的忠臣良将、乱臣贼子说个透,可是又和师傅说的不一样。他带着一些小何从来没有听过的见解来说那些事,说的那些理儿就是让人信服。在小何自己也不知道的时候起,他开始用一种近乎膜拜的心态来看李先生了。
当小何被李先生所展现的全新的世界吸引又困惑时,小何的师傅家为大师姐办起了喜事。门当户对,大师姐嫁的是师傅老兄弟的儿子——也是一个梨园子弟,唱铜锤花脸。大师姐和丈夫的缘起于一次后台的争执。
戏台上演清衣,缠绵悱恻,一步三叹的大师姐,脱了戏服做人干脆爽辣,活脱一江湖女侠。虽是女儿身却打小儿就是小辈里的“大阿姐”,特见不得有自己人被欺负的事。那时候戏园子鱼龙混杂,演员身不由己,不得不投靠些江湖势力,时不时就有小地痞窜到后台敲竹杠,对女艺人卡油。可混熟的那些个,见了她都要买点账,只为她出了名的烈性。有一回下了戏,有个背景是“杜先生”(当时的一个上海滩流氓头子)“门生”的“老爷叔”(旧时指流氓混混里的小头目)带了两个小徒弟到后台,围着卸妆的大师姐调笑。班主急得头上冒油,既恨那流氓无赖,又恐大师姐性子烈得罪地头蛇。大师姐却不动声色,慢条斯理的卸着装。那流氓见这般光景,越发放肆。口口声声自己是“杜先生”门生,要大师姐跟了他去见见世面并毛手毛脚起来。正没开交处,突闻得啪的一声脆响,那无赖的糟坑脸上结结实实的五个红印。紧接着一声呵斥:“杜先生是什么身份地位?你这下作瘪三,也敢冒充杜先生门生!!”又叫班主,“叫戏院老板来,他是认得杜先生的。有人冒充杜先生门生,做下作事要败坏杜先生名声” 。众人先是一愣,立时也知道了她的用意。
原来这“杜先生”出身街头小贩,凭着心狠手辣背地里又与一帮奸商官员勾结干着无法无天的勾当,逐渐成就了当时上海滩流氓中数一数二的势力。他门下徒众多广,背景复杂。甚至有些名流为了各个不同缘由拜在他门下的。身家显赫后的杜先生依然杀人不眨眼,但又要显得与那一众低级江湖草莽不同,偏爱附庸风雅。不单自己处处讲究绅士文明,充慈善好人,手下一班受器重的门生表面上也个个斯文体面,门规严谨。唱戏的大师姐常在江湖里听着,看着。正是知道这点,干脆泼开去,要叫那下作流氓没得落场。
那流氓一直吃空门混戏园子混惯了的,平时多的是女艺人被他欺辱,哪里见过这样激烈的反抗,当下脸就狰狞起来,一个反手巴掌就往大师姐脸上刮。当即只听得一阵惊叫唏嘘,却不曾听得掌声,反倒是那流氓啊啊大叫,似是吃痛得紧蹲到地上。
惊异中只见眼前一员将官老虎钳似的手紧抓着流氓的手腕。但见他身着紫金甲外罩绿罗袍,头扎墨绿武生锦,足蹬白底朝天靴,身长九尺,美髯飘飘,面如重枣,唇若涂脂;丹凤眼,卧蚕眉,端的是好男儿相貌堂堂,威风凛凛,更难得义薄云天,正是那重情轻利千里走单骑的武圣关云长。这位危难中天神般横空出世救助弱女子的英雄男儿正是那几日挂净字头牌的铜锤花脸——小楼老板。
这小楼老板出生于梨园世家,祖上是清朝末年间北派京剧界一位顶天立地的武生角儿,还领着宫廷的官封的。打小耳闻目染得名师指点,加上本人的天份,二十岁登台就以一出“挂印封金”一炮唱红。盛名一时连当时上海滩最大的戏院大老板黄先生也不惜花了大价钱请了他来唱戏,就这样按着以前旧梨园南北两立不过江的习惯,还是人家楼家给了足足的面子才来的上海滩。
却说这小楼老板因是个另聘来的大角儿,有单独一室休息换装,平时并不会和大师姐他们这样常驻的戏班演员有交集。赶巧那日几位官员贵古来听戏,期间有个南京来的本就冲着小楼的戏来的。亲自找黄先生点了一出“走单骑”。黄先生不愿意得罪南京来的人,只能来找小楼先生商量。好在小楼没有那些大角儿的骄气,只是原本的安排里压根没排这出戏,所以小楼一时找不着配戏的“关云”和“周仓”。就和大师姐他们家的戏班商量借两个角儿救救场。事儿发生的时候小楼先生刚下了一出戏,正要从一众演员们化妆的大间走到自己的休息处。按老戏的规矩,关帝爷是神灵不容冒犯的。扮关云长的演员不单要提前沐浴更衣上香祈祷,扮上以后更有不上台不能说话一直要等到卸了装才能开口讲话的规矩。可是眼前面前的这个青衣的那份胆识愣是把小楼的侠义给激出来了。虽说是压根连话都没说过的陌路人,他也不能放着同是梨园子弟的人受欺辱。
斜眼藐视着那流氓,不理睬他的叫嚣,顺手抓了一条手巾把一张关帝爷重红的彩妆抹花了,抽开包头巾,稳稳地开口对闻讯赶来的后台管事道:“怎么着~这里的规矩和北方不一样,闲杂人等都能进后台?管事的,您倒告诉告诉我,也算长个见识。”
管事的平时也就睁眼闭眼由着那混混在后台乱混。可今天这事儿小楼老板明摆着要趟浑水,不能得罪大老板请来的角儿,那混混又不是个好安逸的主儿!这情形两头稀泥都不好和。
管事的流着一头冷汗正没开交处时,黄老板陪着几位官员富商进来后台。小楼老板立马连连向各位来宾告罪,说自己不懂南方的规矩,现下不单犯了规矩冒犯了关老爷,连黄先生的人都冒犯了,给黄先生和各位老板惹祸了,最后还伤心喃喃自语道:看来是家祖爷冤魂不散,不肯原谅他违背组训过来上海滩这个当年的伤心地唱戏,自己这就回北京去从此永不涉及上海滩。
这小楼先生祖上是红透华夏的一代京剧大家。只因为当年一桩风流情债公案在上海滩跌了大跟头,险险性命不保,心灰之下立了毒誓合族上下再不到南方唱戏。当年那段公案极其出名,听说最后连当时的满清老太后慈禧都惊动了。所以虽时隔日久,小楼先生这时提出来,立时开启了人们尘封多时的记忆,将为一代大师的含冤受辱扼婉叹息的慨然之情转嫁到对他这位后人的同情上。在人们的眼里小楼先生仿佛就是当年那含冤受辱的一代名伶,而那个流氓也化身为让他含冤的罪魁祸首。来访的贵宾们是不吝啬自己扮演匡扶正义的角色的,一边安慰着小楼先生一边就要对引起公愤的反面角色进行正义的制裁。
原想着借贵宾给小楼老板捧场“扎台音”的黄老板就更是愤怒了,斜着眼看那流氓,心想;平时因着是杜先生徒子徒孙的面子由着你在这里混,也是为着让这些戏子有些畏惧,偏偏在南京国府来人这个节骨眼上坍我的台。这小楼老板是谁?我花“大黄鱼”请来的呀!你得罪得起的吗?是你该得罪的吗?这时也顾不得平时的交情了,冲上去劈头就是两个耳刮子。打得那流氓蒙了,直着喉咙叫:阿哥,阿哥,侬打同门犯门规!!
“侬个小瘪三!”黄老板听他叫更气,又抬腿踢了一脚:“侬自己不争气,灌两口黄汤(喝了酒)就昏头昏脑在外面败坏师门,阿哥台都被你瘫光了!还好意思提杜先生!平常里先生哪能告阿拉做人的?啊?”
这边又笑着脸当和事老,要小楼先生一句话发落这小瘪三。小楼并不表示反转过身来看向大师姐。这是有心把人情楼给她,毕竟他一抬脚可以回北方,而大师姐他们还要再这地面上混口饭吃,不宜太得罪地头蛇。大师姐接了令子上前道:“楼老板,这位平常也不太来,今天是第一次来后台不懂规矩冒犯了,若论起来也是小女子看不惯眼暴躁了些,我们这些南方人都没有尽好地主之谊,小女这里厚脸皮求个情,您大人大量,就把他当个屁——放了吧!”
一场风波就在小楼先生与大师姐的默契配合之下不了了之。当下各方面都见好就收,黄老板很满意这样的结果,请楼老板和南京来的人一起宵夜压惊。众人笑语应酬之间,楼老板与大师姐的目光似有心似无意的刹那交错。仿若冥冥中不知哪一次前世结下的因果,兜兜转转应在这一刻的再世相遇。姻缘,就在前一刻根本没有料到的这一刻来了。